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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鎖缚 /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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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木警署。

「那個……我是篠宮。聽說我弟弟在裡面。」

尚人報上了自己的姓名。很快地,一位名叫長野的中年男子出現了。

「受您照顧了。我是篠宮尚人。」

尚人深深地低下頭。長野笑了笑。

「哪裡哪裡,辛苦你了。突然把你從學校叫來這裡……。唉,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

尚人猜想長野口中『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指的應該是篠宮家的家庭環境吧。

「我已經聯絡大哥了,不過他有工作纏身,還不知道……能不能立刻趕過。」

一旦正式拍攝,雅紀的手機便會設定成語音信箱。

「是嗎?如果你哥哥能來那是最好……。他呢?這一位是?」

「我是篠宮的同學,我叫櫻坂。這傢伙的腳還沒完全復原,所以我陪他一起來。」

也許是聽說了發生在尚人身上的不幸遭遇吧。長野瞬間出現心疼的表情,目光凝視著尚人。

「啊—原來如此。」

他猶豫著不知該不該提到這件事,最後還是決定不說。

長野配合著尚人的腳步,將他們帶往二樓的房間。

櫻坂並沒有介入其中的意思,他告訴尚人自己在外面等。

尚人點點頭,走進裡面。裕太就像隻全身汗毛逆豎的小貓般,整個人張牙舞爪的。

好久沒看見這樣的裕太。時光好像一下子倒退到裕太還在唸小學的時候。

「……裕…太。」

——裕太輪流望著尚人和長野,一語不發地站起身。

然後,吊著眼睛睨視長野,劈頭就說:

「小尚已經來了,我可以回家了吧?」

一瞬間,『可以這樣嗎?』——尚人邊想邊提出要求。

「那麼……我可以直接帶他回去嗎?」

長野搔了搔交雜著白髮的頭髮。

「裕太,你哥哥已經來了。差不多該告訴我們實話了吧?」

「實話……還有別的事情嗎?」

「不,那個……來到這裡以後,他一句話也不肯說。按照規矩應該先聯絡大哥,可是裕太卻說非你不可……」

「有小偷闖空門,所以我弟弟受到警方保護——不是這樣嗎?」

「是這樣沒錯……。不過當時裕泰手中拿著球棒,所以就把對方打傷了。」

尚人倒吸了一口氣。

「受傷……是不是……很嚴重?」

「左手骨折——的程度。」

長野爽快地說。瞬間,彷彿錯覺自己就是被毆打的人,尚人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小……尚?」

糟了——尚人心想。

手腳一口氣發冷……那種感覺。

「小尚!」

胃酸上湧……。

「小尚!」

忽地,意識猛然——中斷了。

[連環]

「因為求助無門借不到錢,所以就做小偷將腦筋動到篠宮家的房契上?結果被裕太用球棒打到骨折,你也太有出息了吧?連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你了。」

勝木警署一室。雅紀當著左手腕吊著三角巾、神情窩囊的父親面前,語氣淡漠地不斷挖苦對方。

老實說,就連雅紀也沒料到,慶輔竟會愚蠢到這地步。

慶輔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氣沖沖地反駁:

「什麼小偷不小偷的!父親探望兒子有什麼不對!更何況,那棟房子原本就是我的。我回自己的家,任何人都沒有立場說什麼!」

不過,雅紀的舌風卻愈發尖銳。

「一個拋家棄子的男人,沒資格擺出父親的架子說教。你要是再說下去,只怕我的雞皮疙瘩都要冒出來了。

你該不會天真地以為,就算溜回家被發現,反正只有裕太一人在場,隨便說幾句就能敷衍過去?只斷一隻左手算很便宜你了吧?要我來說的話,那棟房子連用來支付你欠我們的利息都還不夠呢。」

說罷,雅紀倏地起身。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警察先生。後續就交給你們了,因為我不想再和這個人說話。我可以帶我弟弟回去了嗎?」

「這麼說來,這件事的責任全在你父……不,全在篠宮慶輔先生身上囉?」

「不然還有誰……。事實明擺在眼前,難道不是嗎?拋妻棄子的父親,因為急需用錢,四處求助無門之後,便悄悄溜回舊家偷房契,結果被老么撞見毆打成傷。我有哪裡說錯嗎?」

雅記不留餘地的說法,讓長野輕嘆了一口氣。

「你也打算對圍在警署入口的媒體這麼說嗎?」

「我打算?不是吧?這些全是事實,又不是我捏造的。我才要佩服媒體的功力,居然有辦法把這麼無聊的事情寫得活靈活現……無論如何,狗仔隊要是不挖到一點內幕,是絕對不會罷休的。」

於是。

「雅紀——」

慶輔原本鐵青的臉龐泛上一層紅暈,他以踢倒椅子之姿霍地站起來。

「你…你……」

「我——怎樣?」

在雅紀金茶色雙眸的嚴厲注視之下,慶輔硬生生將到口的話悉數吞了回去。

慶輔拋棄家人、遠走高飛之際,大兒子還只是個青澀的嬌嫩美少年。慶輔做夢也沒想到,幾年不見,他居然變得如此高大猛獰。

——之前一直僵著身子躲在一隅注視兩人爭執的千里,突然飛奔到雅紀跟前,下跪懇求道:

「求…求求你,雅紀先生!請你不要……不要那麼做!」

不過,雅紀冰冷的聲音絲毫不見軟化。

「現在再來下跪,已經於事無補了。只會讓我心情更惡劣罷了。」

真山千里——雅紀第一次看到父親外遇的對象。

比起神智失常、憔悴而死的母親還要年輕的——女人。

相較於產下四個子女、青春不再的母親,的確是個美人……或許吧。即便如此,那女人究竟有哪個地方值得父親拋棄家人——雅紀實在看不出來。

「求求你!如果電視播出這件事情,慶輔他……不、就連我,還有毫無關聯的妹妹,恐怕只能上吊了……」

上吊。跳樓。悉聽尊便,隨妳喜歡……。

雖然很想這麼說,但雅紀畢竟還是有所顧忌。

(做不到的事就不要隨便掛在嘴邊!臭女人!)

雅紀在內心臭罵著。

如果真有那份羞恥心,早在一連串醜聞曝光之際,就應該上吊自殺了。

千里一再強調沒有任何關聯的妹妹,實際上,正是教唆同伴襲擊尚人的元兇的朋友。乍見某八卦雜誌刊出『驚人獨家內幕曝光』的斗大標題時,雅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而——

事已至此,這女人居然還能厚顏無恥地辯解說,自己妹妹和這件事沒關係,雅紀也不禁無言。

「這就叫……自食惡果吧。可否請妳不要害慘了別人之後,再來說一些對自己有利的要求?我光是保護兩個弟弟,不讓沒節操的狗仔隊騷擾他們,就已經筋疲力盡了,實在沒閒工夫搭裡別人家的事。」

「可是…可是……」

千里依舊不肯死心,不斷出聲哀求雅紀。雅紀得費極大的忍耐力,才能抑制自己想要一腳從千里頭頂踩下去的衝動。瞬間,他感到一陣目眩。

「多說無益,不會有人相信你們的。你們解釋得愈多,媒體拿來借題發揮的素材也就愈多。既然如此,倒不如好好貫徹大壞蛋的角色。相信你們已經駕輕就熟,根本用不著發揮任何演技了吧?」

雅紀的語氣雖淡,卻處處帶刺。對方根本不值得同情——想到這兒,雅紀更是口無遮攔。

「現在才拿親情來壓我……你以為這樣就能打動我嗎?那男人離開篠宮家的時候,已經和我們斷絕父子關係了。真山小姐,這件事妳應該最清楚不過吧?既是自己種的果,你們就留著自己吃吧。啊—……還有一件事。從今以後,不准靠近我家人身旁半步。如果再發生類似事件——我絕對饒不了你們。」

丟下這段話,雅紀轉身就走。

就算聽見身後傳出千里嚎啕大哭的聲音,雅紀的腳歩也沒有絲毫持遺憾停留。

「再見,櫻坂。今天謝謝你了。」

「嗯—明天見。」

「不好意思,耽誤你到這麼晚。」

「哪裡,謝謝你請我吃飯。那我走了。」

互相道別之後,篠宮兄弟便搭車離開了。櫻坂重重嘆了一口氣。

時間是晚上八點左右。

晚飯由雅紀作東,一行人被帶到雅紀常去的小吃店。雅紀甚至點了一桌的菜。不過,篠宮家么弟不太尋常的食量,還是讓櫻坂嚇了一大跳。

(那小子該不會都是喝西北風過活的吧?)

原本就非常偏食,加上今天的打擊過大,所以一點胃口也沒有——櫻板原本以為是這樣。但是尚人卻說,裕太平常就是那個樣子。

不吃飯。

也不上學。

不僅如此,得知裕太已經將近四年沒踏出屋外一步之後,櫻坂也忍不住目不轉睛地盯著裕太。

(這樣活著還有什麼樂趣?)

而且,他幾乎不說話。

儘管櫻坂本身已經是沉默寡言界的權威,但這個么弟卻比自己還要排他。

不過櫻坂非常清楚,這個么弟並非啞巴,也不是天生不喜歡說話。

因為,那個時候——

對著初次見面的自己,裕太是非常頤指氣使的。

那時候……

「小尚!」

門的那頭,傳來某人痙攣般的吼叫聲。

(……篠宮?)

這麼想的瞬間,櫻坂立刻開門衝了進去。

「小尚!」

霎時,尚人猛然頹倒的模樣出現在櫻坂眼前。

(——!)

櫻坂趕緊接住尚人身子,近看才發現,尚人的臉色蒼白無比。

(怎麼回事…?)

渾身透著哆嗦的身體看來並不尋常。櫻坂不禁瞪大了眼睛。

懷中的身子非常僵硬。

尚人渾身打著哆嗦,指頭彷彿尋求依靠般,牢牢抓住了櫻坂的手臂,用力之強甚至都陷入了櫻坂的皮膚。

隨即,櫻坂的頭冷不防被某人敲了一下。他啊地抬起頭。

「書包……書包、在哪裡?」

眼前,一個長得像尚人——不,一個極度酷似尚人的囂張少年,正吊著眉梢對自己大聲吼叫。

「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我問你,小尚的書包在哪裡!」

「門……外。」

櫻坂呆呆地回答。少年以脫兔之勢飛奔而出,不到十秒鐘又折了回來。他迅速從塑膠盒中拿出藥錠,強行撬開尚人嘴巴,把藥塞了進去。

「小尚!吃藥!快點,把嘴張開!」

然後抓起放在桌上的茶杯,含了一口,將水過給尚人。

看到裕太俐落的動作,櫻坂就知道這不是第一次發生。他站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沒想到尚人居然有這麼嚴重的事件後遺症。

那一夜。

「你自己不改變的話,什麼都沒辦法開始。」

在雅紀的言語刺激之下,裕太終於走出自己的房間,開始和尚人共進晚餐——至今已經三天了。

尚人並不知道雅紀和裕太有過一段密談,最初只是詫異地張大眼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從今天起,晚飯就一起吃吧。」

聽到裕太的發言,尚人的眼睛更是骨碌碌轉著。

果然,經過這次事件,裕太似乎也有所成長了。尚人不禁浮現又哭又笑的表情。

早已經習慣獨自進食的晚餐,多了裕太的陪伴後,一下子……雖不至於多親密,不過氣氛總是比以前溫馨了幾分。

就在這樣的某天晚上。

用餐完畢,正在洗碗的時候,突然間,電話響了。

「……喂,這裡是篠宮家。」

『——尚?』

(…!……沙也…姊?)

頓時,尚人的心跳陡然加快。

『尚人?……你在聽嗎?』

「啊……嗯。沙也姊……好久不見。妳還好嗎?」

『欸……。你呢……好像發生了不少事喔?』

「嗯……。不過,我想他們不久就會膩了。」

瞬間而至的沉默,是段令人感到心痛的空白。

『裕太——在嗎?』

「……在。要換他聽嗎?」

『——麻煩你了。』

「妳等一下,我去叫他。」

尚人放下聽筒,走上樓梯。

「裕太,電話。沙也姊打來的。」

房門那頭傳出裕太的說話聲:

「說我不在。」

「你自己去說吧?你不接的話,沙也加會一直打電話來喔?」

說罷,尚人便逕自下樓了。

根據以前的經驗顯示,對著門那頭說再多都沒用。

通常遇到這種時候,早早結束對話才是上策。

果然,過了一會兒,裕太頂著一張臭臉走出房間。

「喂喂?是我——有事嗎?」

沙也加指名裕太接電話,所爲何來?

(大概……是那件事吧。)

父親慶輔偷偷潛進篠宮家,被裕太當成小偷毆打成傷的那天。當晚,堂森和加門家都曾打電話前來關心。

兩邊都立刻轉由雅紀接聽。因此他們究竟談了什麼,尚人並不清楚。

然而,三天後的晚上,加門家的祖父母境登門拜訪,提出將裕太帶回去的要求。

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對方非常擔心白天只有自己一人在家的裕太。

以前因為雅紀嚴詞拒絕,所以他們只得乾脆放棄。但是這回不一樣,態度非常強硬。

誰也無法保證那種事不會再次發生。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責任該有誰來擔?外祖父母不斷地質問雅紀。

不過,裕太這個話題主角卻依舊躲在房裡,就算外祖父母隔著房門苦口婆心地規勸——

「我不會去加門家的!」

也只得到他一句怒吼,之後便再無動靜。

無計可施之下,外祖父母只得摸摸鼻子回家。

當時,外祖父母曾經表示,最希望裕太搬到加門家的人,就是沙也加。

因此,既然外祖父母出馬也行不通,沙也加乾脆打電話直接找裕太談判。

對沙也加而言,四處都留下母親身影的這個家,就像是『鬼門』。不管發生什麼事,她都不可能踏進一步。

如果接電話的人是雅紀……她大概會不發一語便掛掉吧。

想到這兒,尚人總覺得自己和沙也加之間的那條裂痕,似乎永遠無法復原了。

「不用妳來雞婆!」

裕太完全被激怒的火爆態度,令尚人一陣膽戰心驚。

尚人知道沙也加很擔心裕太。可是,太過強迫只會得到反效果。

從小便和裕太拌嘴到大的沙也加,應該非常清楚他的脾氣才對。

然後,正當尚人將洗完的餐具放進烘碗機,按下開關之際——

「姊姊還不是丟下我們,一個人逃了出去!妳現在根本沒有資格教訓我!」

裕太語氣激動地說。

「如果妳真像自己說的那麼擔心我,那就不要打電話,直接到家裡來接我啊!好聽話誰不會說啊!妳要來嗎?還是不來?啊—?到底是怎樣?妳何不當著雅紀哥的面,親口對他說妳要帶我到加門家!做不到吧?既然如此,就不要躲在電話那頭,自以為是地告訴我應該怎麼做!」

然後,裕太將話筒丟回原處,視線轉向尚人,眼神淒厲地說:

「這裡是雅紀哥、小尚和我……我們三個人的加。我們不需要夾著尾巴逃走的傢伙。我沒說錯吧?小尚。所以,我絕對——不會逃走!絕對絕對不會逃走!」

離開浴室,回到二樓的寢室。裕太一如往常地播放喜歡的CD。

聽著優美的小提琴音色緩緩流洩而出,裕太在床上翻了一個身。這次他並沒有安然地閉上眼睛,而是乾瞪著天花板。

『我很擔心你。』

沙也加真摯的聲音一直在耳畔徘徊。

不過,那口氣愈是真摯,不知何故,裕太便愈聽不進去。

『哥哥只要有尚人就夠了。說白一點,裕太——你這又是何苦?繼續抓著篠宮家不放,對你也不會有任何益處。』

用不著別人提醒,裕太自己也知道。

豈止,就連沙也加不知道的事情,裕太也都知道。因為他已經親耳從雅紀口中聽到答案了。

所以——

『你只是個孩子,什麼都不懂。我真的很擔心你。』

裕太最討厭沙也加那種自以為聰明,還有優越感作祟的態度。

『我只是希望裕太能在正經一點的環境重新開始。你可千萬不要歩上雅紀哥和尚人的後塵。』

尚人總覺得,沙也加在擔心自己的背後,似乎還潛藏著某種疑慮。

(正經的環境——是什麼?)

(重新開始——開始什麼?)

(承認自己有所缺陷,難道還不夠嗎?)

雅紀雖然自貶為只會對尚人發情的禽獸,但他並不引以為恥。

甚至,雅紀那種自信滿滿的態度,還會讓裕太感到莫名的震撼。有資格糾正他那種傲慢的人,就只限於尚人。

透過共有禁忌,雅紀和尚人的羈絆也愈來愈強。

害怕『接納』的沙也加拒絕成為共犯,因此也被永遠排除在兄弟連環之外。

『因為沙也加是女人,而女人終究無法原諒那方面的事情吧?』

雅紀是那麼說的。

裕太絕對不會犯下和沙也加一樣的錯誤。

他不希望自己被世上的常識所束缚,像沙也加那樣被摒除在篠宮家門外。

既然如此,今後自己該何去何從?

現在還不算太遲。

雅紀不像沙也加,會要求自己『重頭開始』。他只說別再撒嬌,早日『改變』。

那樣的話,索性就變給他看吧。

自己不改變的話,什麼都無法開始。哪怕只是烏龜漫步的速度也好。

『或許你很討厭我,但是我卻不討厭你。不過——最多也就是這樣了。』

不單單是爲了讓雅紀對自己刮目相看。

『我也不嚮往一家和樂。』

同時也爲了讓如此斷言的長兄,承認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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