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自己口中說出來的現實,殺傷力其實是最強的。
「算了,現在我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不過——將自己的幸福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那樣是不是有點自私?甚至,別人的傷痛好不容易才平復一點,現在卻又突然出現胡亂批評,我都快被妳弄糊塗了。妳——到底想做什麼?」
夫妻一旦分開,就是毫不相關的兩個人。但是,親子關係卻不是如此。
血緣的羈絆是怎麼樣也切不斷的。
比起自己的小孩,沒有任何關聯的他人妹妹,反而被捧在掌心呵護。
事實赤裸裸地攤在眼前,尚人不懂,父親為何要如此憎恨自己……。
從前那段毫無猜疑,只是沉浸在小小幸福中的歲月,一想到說不定是用欺瞞和謊言堆砌出來的假相,尚人便感到——非常痛心。
「妳……剛才說過吧。明明住在一起,卻還沒有入籍。那男人到底要不要再婚,說實話,我們一點興趣也沒有。之所以到現在還沒有入籍,會不會是妳姊姊……害怕和那男人結婚後,這次會變成真正的一家人呢?」
尚人並非蓄意中傷,他純粹只是好奇罷了。
——不對。
豈止是這樣。
既然有人要在傷口尚灑鹽,那麼他也會讓對方付出代價。
「妳姊姊親眼見識到,好好一個篠宮家被自己弄到支離破碎。想必她已經能夠充分體會到,那男人對於真正的親人究竟有多冷淡吧?妳現在似乎『非常幸福』。這是因為你們沒有血緣關係……沒有任何糾葛牽絆。既然是不相干的局外人,便沒有必要負擔責任和義務。可是,一旦成了真正的家人,就不能這麼不負責任了吧?妳姊姊或許很擔心,若是和那男人結婚,生下孩子,總有一天,自己造的孽會原原本本地報復到自己身上吧?這就是所謂的因果報應?」
因此。
尚人只是淡淡地放出毒液。
「我母親被那男人害到身心交瘁,最後意外身亡。最年長的大哥為了養活我們姊弟,不得不捨棄自己的夢想。雖然他那麼努力想要維持一個完整的家,可是到頭來我姊姊還是得去投靠爺爺。最小的弟弟因為打擊過大,到現在都還拒絕上學。」
聽到尚人下意識脫口而出的家醜後,瑞希臉上瞬間浮現相當受傷的神情——這點最讓尚人無法原諒。
(為什麼……妳要露出那種……表情?妳以為妳有資格裝成不相干的人,擺出憐憫的姿態同情我們嗎?)
尚人要讓瑞希徹徹底底地明瞭,她現在所謂的『幸福』,充其量只是建構在他們不幸的海市蜃樓罷了。
「或許你們並不相信吧。但是我總認為,人究竟犯了多少罪,到了生命最後一天,一定會好好做一次結算的。」
如果真能這樣就好了……尚人想。
「用別人的不幸換來的假幸福,只是自欺欺人的贗品罷了。」
否則,自己——這個家未免太過悲慘,實在讓人情何以堪。
「不過……我不會因此詛咒你們總有一天會受到報應。欸,你們就繼續辦家家酒,玩到盡興的那天為止吧。可是——你別忘了,真山瑞希。妳認為幸福洋溢的四年,對我們這家人來說,卻是苦痛難當的四年……妳可千萬別忘記啊。」
時光無法倒流。
既是不能重新設定的傷痛,哪怕只有萬分之一也好。他希望瑞希也嚐嚐這種錐心刺骨的痛處。
「妳已經不是不相關的局外人。妳也是將我們害到家破人亡的兇手之一……妳別忘記!」
丟下這句話之後,尚人橫跨過腳踏車,看也不看臉色蒼白的瑞希,離開了原地。
※※※※
瑞希只是愣在原地。
之後,過了半晌。一輛機車徐徐接近瑞希。
公園禁止機車進入的規定,對方似乎視若無睹。
不過,一頭金色染髮的少年,竟以和囂張外表背道而馳的溫柔語氣,開口詢問瑞希。
「唷,瑞希。事情說完了嗎。」
於是。
之前極力硬撐的氣勢,似乎一口氣萎縮下來。
「小…俊……」
瑞希才開口回了一句,立刻緊咬著下唇,眼淚彷彿潰堤般滾滾洛下。
頓時,少年原本高高吊起的眉梢,變得更加嚴厲了。
「那混蛋……他是不是對妳說了些有的沒的?」
瑞希依舊不發一語,僵硬地搖了搖頭,只是悶著頭掉淚。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
千言萬語全淤塞在胸口,讓她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好的人,並不是……他。
彷彿偷襲似地,冷不防出現在他面前。莫名其妙地現身,踩著對方的傷口,指控了一堆自以為是的罪名——全是自己不好。
——不。
若非經過這番交談,瑞希甚至不知道,對方有過這些『傷口』。
一無所知的——自己。
因幸福而目眩,對什麼都視若無睹的——自己。
然而……
真相的重量……壓得瑞希完全喘不過氣。瑞希甚至連賠罪的話都說不出來。
窩囊的自己……。
她只是在對忝不知恥的自己——生氣。
冷到不能再冷的語氣。可是,對方全身卻像散發著青色火焰,彷彿一種冷到極點的怒氣……。
那宛若能射穿自己的眼睛——令人畏懼。
從他口中說出來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把冰刀。
「怎麼啦?妳說啊。是那混蛋害妳哭的嗎?瑞希,妳說啊。這樣我才能幫妳報仇。」
不是的。
(不是……那樣的!)
瑞希只是希望姊姊能得到幸福。
姊姊代替早逝的雙親將自己拉拔長大,今年已經三十歲了。
所以。
瑞希希望她可以和喜歡的人結婚,早日生下可愛的寶寶。然後,這一次,就可以換自己來寵愛那孩子了。沒錯,她是這麼決定的。
多了一個家人的、幸福。
教會瑞希這點的,不是別人,正是現在一起生活的、他的父親——篠宮慶輔。
可是……
(——為什麼?)
到底哪裡出了差錯?
(誰的說法……才是真的?)
到這地步,她已經什麼都弄不清楚了。擦了又掉,掉了又擦……無法抑止的淚水,無處排遣的心痛。
自己的『幸福』,竟是踩著他人屍骨而得的污物,那種事——瑞希一點都不相信。
不過——
萬一,他說的話全是真的……
真希望有人出面告訴自己,說那些都是『謊言』。
然而。
他的視線、言詞……全牢牢地附著在眼底、耳裡,一秒也不曾離開。
質問姊姊事情的真偽——老實說,瑞希已經沒有勇氣了。
總覺得那麼做的話,至今圍繞著自己的幸福……將會消失無蹤,連硝煙也不留。
萬一真有那麼一天,自己將會如何……。
倏地,瑞希注意到——即便到了這個節骨眼,比起反省失態,她更擔心自己的處境。
這份厚顏,讓她意識到內心的醜惡。瞬間,瑞希……再也說不出話來。
那一夜。
尚人雖然躺在床上,卻遲遲無法入睡。
他實在事氣昏頭了,那時候才會口不擇言地故意傷害瑞希。如今,這份遲來的內疚正化做惱人的刺痛,折磨著他的腦子。
早知道會後悔,當初何必出言傷她……。自虐的思慮,惱得尚人不停翻身。
(這件事……是不是應該告訴小雅呢?可是……我該怎麼開口?)
在雅紀面前,該從哪說起呢……尚人沒有頭緒。
他們應該不會再見面了吧。既然如此,應該沒有必要特地引起雅紀不快。
決定了之後,尚人將棉被拉到了頭頂。
[三方鼎峙]
晚上七點半。
一如往常,正當自己躺在床上看書的時候,上鎖的房門傳出敲門聲。
接著——
「裕太,可以吃晚飯了。」
……是尚人的聲音。
裕太僅是瞪向房門,也不回答。
總是如此,尚人大概也看破了吧。之後尚人什麼都沒說,腳步聲漸漸遠離。
然後。
按照慣例。
隔壁房間傳出了輕微的關門聲。
恐怕尚人會關在房間唸書,一直到就寢之前吧。
「念那麼多書,到底有什麼好玩的?」
裕太直覺不可思議。
也不參加放學後的社團活動。每天,花上一個鐘頭的時間往返學校和家裡,這種按表操課的高中生涯究竟有哪裡有趣呢。
而且。
就裕太所知,自從升上高中,尚人一次也沒有向學校請過假。
更甚者,即使遇上可能引發土石流的大豪雨,或是刮著狂風暴雪的日子……尚人依舊如故。
就算再怎麼打拚用功,依目前的家境,不見得就能上大學。
算了,反正那是尚人自己的事。好不容易可以念高中,不拿到好成績的話實在太對不起雅紀了——等等。尚人一定是這麼想的。
讓裕太來說的話,比起愚昧不知變通的石頭——
(那傢伙就是會裝乖……)
毋寧是這種感覺。
光是用講的都會髒了他的嘴。
若是雅紀那一類的超級大帥哥,不用靠學歷也能過活。可是尚人只有努力這點可取,沒半點才能,他本人大概也知道這點吧。既然如此,那就更應該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啊……裕太想。
(他是不是有病啊?)
就是嘛,裕太嘟起嘴巴。冷不防……他輕輕咋舌。
沒有任何生活能力、未成年的小鬼——而且,還賴在家裡不肯面對社會的自己,實在沒有資格責備尚人。
儘管裕太終於能看清這情況,不過也還是最近才做此想罷了。
(趕快吧飯吃完吧……)
原因並不在於——那是尚人特地幫自己準備的晚餐。
說真的,裕太對於食物一點執著也沒有。
自從家庭破碎之後,不管吃什麼都不覺得『美味』。既然如此,自然不會湧現食慾。
搞不好翻滾的激怒早已將大腦燒毀,所以他才連味覺神經都壞掉了。
拜此之賜,之前他曾經因為營養失調暈倒而被送進醫院。那次真是要命。
其實裕太並沒有絕食的意思,也沒有遭到禁食的虐待。可是身旁的大人卻不分青紅皂白地責備雅紀,將他罵得狗血淋頭。
當時,雅紀真的被激怒了——
「如果你又因為不吃東西而被送進醫院,裕太,下次你可以不用回篠宮家了。你到堂森或加門爺爺那裡去吧。」
對他下達最後通牒。
所以,總之,裕太決定至少要填飽肚子。
因為,雅紀曾如此冷漠地說:
「反正你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裡,到哪不都一樣。」
不是那樣的。
裕太是這個家的孩子。所以,他很愛這個家,也很執著。
可是,一想到父親竟毫不留情地拋棄家人,就像在丟垃圾一樣,自己怎麼樣都嚥不下這口氣。
儘管如此,要他對著尚人的臉吃飯,他實在辦不到。
因為雅紀和尚人赤裸裸的性愛畫面,一直烙印在腦中一隅不肯離去。
看到尚人的臉就想生氣,自己一定忍不住揍他。
然而裕太更擔心,自己會口沒遮攔地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或許這才是他真正害怕的。
只有自己被蒙在鼓裡的——疏離感。
雅紀倒也罷了,居然連尚人都背叛自己——再沒有比這更令人火大的事了。
雅紀也是,尚人也是。想問他們的問題多得像山一樣。
可是,如果只能得到敷衍的辯解,那他寧願什麼都不聽。裕太不願髒了自己的耳朵。
小學四年級的夏天。到昨天為止都還深信不疑、認為絕對不會改變的世界,突然間從腳下整個翻轉過來。
什麼——或是誰才值得相信,已經分不清楚了。
周圍的每一個人,看起來都像是敵人。
不知不覺間,不管看什麼都覺得不順眼。
不明就裡的頭痛,一直折磨著裕太。
末了——甚至有種反胃的感覺。
於是他懂了。像自己這樣的小孩子,根本沒有選擇權。
所以,他才會把怒氣發洩在別人身上,連自己也無法克制那股衝動。
反正父親已經不在了,乾脆把眼前一切都毀了吧。
是爸爸的錯。
全部都是那傢伙的錯。
就這樣,他學會了憎恨父親,詛咒父親。
至少,在他還有能力憎恨某人的時候,是不會尋死的。
裕太,想起了已逝的母親。
母親是否因為恨累了父親和那女人,才會死掉的呢……。
所以,當沙也加得知母親和雅紀間的亂倫關係,母親心中是否也有什麼地方應聲而斷了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
萬一,憎恨的對象死掉了,該怎麼辦?
憎恨的漩渦,究竟該何去何從——裕太不是沒想過。
自然而然消滅嗎?
還是——在心中化膿,終有一天也會跟著腐爛?
沙也加到底屬於哪一邊?
知道雅紀和母親的肉體關係後,她是怎樣妥協於自己的心情……。
沙也加在得知兩人不正常……應該唾棄的關係之後,選擇離開篠宮家。可是,尚人卻留下來了。
接著。
母親死了。現在,尚人是雅紀的女人。
雖不似沙也加那般露骨,尚人的戀兄情結倒也是有目共睹的。所以,哪怕被當成女人的代替品,他也甘願?
——不對。
說不定……
他很高興當雅紀的女人。
(是——那樣嗎?)
尚人那以上氣不接下氣的頻率、低淺呼喚雅紀的聲音——令人生厭。
情交的高潮,幾乎聽不見雅紀的聲音。不絕於耳的,是尚人頻頻以嬌聲呼喚雅紀暱稱的聲音。
問題是,雅紀在外頭根本是萬人迷。再怎麼說,他都犯不著找尚人來洩慾吧——裕太完全無法理解。
他只知道一個事實。和母親上床的禽獸雅紀,選擇尚人成為下一個獵物。
然後,裕太驀地——
想到一個可能性。
如果,沙也加沒有離開這個家。雅紀是否會捨棄尚人,選擇沙也加呢……
(那樣還好上幾萬倍呢。)
忍不住要這麼想。但,裕太又愣住了。
(好幾萬倍……那、有什麼好的?)
血緣相繫的兄弟姊妹發生肉體關係,那種事,絕對沒有人會原諒的。然而……
突然間,腦子邊緣似乎掠過了——什麼。
那個究竟是什麼……想不起來。不,是不願記起。裕太咬牙切齒地走出了房間。
接近凌晨一點的時候。
雅紀結束工作回到家。想也知道,家裡的燈光已經全暗了。
若是以前,那種無邊無際的黑暗總會壓得他喘不過氣,整個人焦慮不已。
甚至到了噁心暈眩的地步……。
一直到黑夜轉變成白日之前,他都會在外面遊蕩。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
甚至在工作結束之後,哪怕只是早一分一秒也好,他也要趕回家。
「最近你很不合群喔。」
——管他一同遊蕩的酒肉朋友再怎麼責難。
(人總是會改變的嘛。)
雅紀自己也只能苦笑以對。
沒有任何迷惑、專心致意於劍道的每一日。敞開心胸和友人談笑,一點也不以晨練或夜練為苦的高中時代,早已悄然遠離。
儘管如此。
面對冰寒的陰暗時,只要心裡有所支柱,所感受到的溫度也會有所差異。
那是和母親發生肉體關係的時候,完全感受不到的心情。
那陣子……
光是日常生活便已疲於應付,哪有心思管到別的地方去——或許是這個緣故吧。
雅紀壓低腳步聲,走上了樓梯。
然後,他在上人房前停下腳步,動作熟練地扭開門鎖。
房間裡面,僅有一球電燈泡發出暈黃光線。雅紀卻不以為意。
他徐徐走近床沿,打開床頭燈。
尚人正睡得香甜,安靜得連鼻息也聽不見。
雅紀用指頭撩起尚人的瀏海幾下,朝額頭落下一吻。不過,尚人連輕微的扭身也沒有。
不管多麼晚睡,尚人必定會在清晨五點準時醒來。
自從升上高中,除了一般課程還得上早自習,再加上單程四十分鐘的通勤時間。大概是生活步調如此緊湊,所以尚人的入睡速度很快,而且總是處於深眠。
至少就雅紀所知,白天的尚人聽話乖巧,但是一到晚上就會特別黏人。
一個人睡大概很寂寞吧。每天晚上,尚人會抱著枕頭偷偷爬上雅紀的床,當時沙也加還會大聲嚷著『太狡猾了!』。而現在,那只不過是混雜著苦笑的、天真的青春回憶罷了。
這幾年家庭環境發生巨變,尚人的體質似乎也跟著改變了。
自從升上國中,一手包辦所有家事之後,尚人必須學會有效率地處理每一件事。所以也和睡眠時間減少有關,一旦入睡,就不太容易被吵醒。
當時,雅紀自覺對尚人有所虧欠,每每在理性和慾望之間掙扎,無法從『衝動』和『自制』做一選擇。他經常趁著夜深人靜時,偷偷潛入尚人房間,一臉嚴肅地站在床邊,將尚人天真爛漫的睡臉好好看個夠。
那是……
妄想將所有兇暴邪念付諸實行的——衝動?
或是……
懲戒自己而做的——苦行?
那時的心境到底屬於哪一種,雅紀到現在都還弄不明白。
不過,最後一道防線卻以料想不到的方式瓦解。如今,雅紀再也不會受到遙遠的過去所牽絆。
清醒也罷,神智不清也罷。
一時的衝動也罷,單純的誤認也罷。
甚至……縱使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慾望也都無所謂了。
已經發生的事,不可能重頭來過。
在說服自己接受這再清楚不過的現實之前,雅紀也曾有過一段痛徹心扉的苦悶掙扎。但他拋開了那些束缚,怎麼樣都要得到尚人。
倘若絕無僅有的一個願望能夠實現,雅紀可以放棄所有,只求尚人不離開身旁。
這是他願意拿一切來交換的——冀求。
於是現在,雅紀得到尚人了。
就算必須依靠悖離倫常的手段。
就算會被某人憎恨。
或者,就算會害某人……哭泣。
雅紀都沒有放手的意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