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們知不知道?聽說這一次是瀧芙的一年級……」
「知道啊。他是在社團結束時被找上的吧?」
「好恐怖喔。這次是第幾個?」
「我也不清楚……,全部加在一起的話,人數應該不少吧?」
「可是,爲什麼專找騎腳踏車的男學生下手呢?」
「希望能夠早日抓到犯人……」
這陣子,縣內發生多起襲擊騎單車通學男學生的暴力事件。
而且不分公私立,受害者全是名校的男學生。
尚人就讀的翔南高中,也已經出現兩名被害者。
因此,無論哪個班級,莫不每天熱烈討論這話題。
作案手法全如出一轍。趁受害者騎腳踏車沒注意的時候,突然從背後發動攻擊。
犯人先以某種硬棒痛毆被害者,等到受害者和腳踏車一起被絆倒之後,再群起而上予以致命一擊。
有沒有財物損失因案件而異。共通點是被害者的學生手冊,悉數被當成戰利品洗劫而去。
翔南第一個犧牲者,是從補習班回家的三年級生。
因為事態嚴重,校方非常重視,緊急召開了全校會議和家長會議。但三天後,又換某個結束社團活動的一年級生遇襲了。
縣內升學名校的男學生——尤其是騎腳踏車通學者,是一連串暴行的主要攻擊目標。
案發時間據說是放學後空無一人的暗巷,或是結束社團活動、從補習班回家的時間帶,除此之外就沒有更明確的目擊情報了。搜查陷入膠著,但是被害者仍持續增加,完全沒有停歇的傾向。
關於嫌犯的描述——
『落榜者的酸葡萄心理』
『跟不上課業被退學者的惱羞成怒』
『放牛班的名校狩獵遊戲』
可謂眾說紛紜,但誰也沒把握。
連帶著,也出現了空穴來風、對受害少年們不利的流言和中傷。
包括地域社會也被捲入,空氣中充斥著各式各樣的臆測。被害高中不用提,不知何時,事件餘波已經席捲所有騎單車通學的男學生。
不管再怎麼小心,從背後突然遇襲……根本是防不勝防。
結果,最多也只能採取——
『不單獨通過人煙稀少的巷子』
『早早結束社團活動』
『穿便服到補習班上課』
這類的措施做為自衛手段了。
自己應該能倖免於難吧——想歸想,但誰也無法提供保證。學生間愈來愈人心惶惶。
那一天的放學後。
隔週召開的學年代表委員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進行著,終於在預定時間內散會。
每個通往西門停車場的學生,腳步都是一樣快速。
其中,只見中野頂著超嚴肅的表情說:
「篠宮,你最好小心一點。因為你家最遠。」
「別擔心啦。最近我都不走巷子,專騎大馬路。」
「可是……那樣要繞遠路,不是得花更多時間嗎不是得花更多時間嗎?」
「這麼說的話,中野不也一樣?」
「我們才安全呢。反正住得近,可以一起行動。對吧,山下?」
「沒錯沒錯。再說,我們又沒篠宮住得遠。」
「我真的不要緊啦。」
「要不然……請櫻坂送你到半路好了。」
乍聽這提議,尚人瞬間張大嘴巴。
(沒頭沒腦的……你出什麼餿主意啊,中野……)
「吶、櫻坂,可以吧?反正你們同一個方向。」
(同一個方向……不管怎麼說,未免也太牽強了吧?過了大野的路口,就完全是反方向了。)
中野當然也知道這點。
「等一下、中野……」
可是——
「有什麼關係,就讓他送你嘛。」
居然連山下也用異於平常打趣的口吻,如此斷言。
「小心一點總是好的。」
倘若他像平時一樣,開個玩笑回應,那還比較好呢……想到這,尚人真是無語問蒼天。
「萬一連這也要擔心,那會沒完沒了的。大家的條件不都一樣嗎?」
沒錯。
縣內騎腳踏車通學的男學生,不知道人數究竟有多少。從遇害的機率來說,差不多等於抽到『下下籤』吧。
雖說謹慎一點總是沒錯,但尚人卻忍不住這麼想。
(未免也太神經質了吧。)
「說得難聽一點,搞不好,櫻坂也會成為兇手的目標啊。」
可是,中野和山下卻不約而同地面面相覷,逸出百味雜陳的嘆息。
「不……那個、應該不至於吧?我想犯人還是要命的。雖然都是在落單的時候遇害,不過對方應該會挑對象吧。」
瞬間,尚人不禁為他捏一把冷汗。
(中野……你的發言有時候真會讓人心臟病發耶。)
當著櫻坂本人的面,能夠一本正經吐出這些宣言的豪傑,尚人還沒見過。
他是出乎意料的大人物?
還是不知死活的挑戰者……?
儘管如此,山下口中也同樣唸唸有詞,點頭同意中野的高見。
「就是說嘛。光想像櫻坂發火的模樣,我好像就要腿軟了……」
如果連尚人都點頭附和,那可真是笑不出來了。
櫻坂還是一樣沉默不語。好像,演變成一種非常糟糕的狀態……。
不知是否察覺到現場氣氛……中野和山下這對活寶撂下這般結論——
「欸,事情就是這樣。」
「櫻坂,交給你了。」
(事情就是這樣……是怎樣啦?有沒有人問過我的意願啊?)
之後,他們便撇下不停在心中碎碎唸的尚人,以及依舊沉默不語的櫻坂,快速離開了停車場。
(你們為我擔心,我是很感激啦……唉唉唉……)
尚人帶著苦笑目送他們離去,
(但是竟然指使櫻坂送我,教我怎麼笑得出來啊?)
不過——櫻坂應該也只是把它當成玩笑吧。
「那我走了,櫻坂也要小心一點喔。明天見。」
尚人跨上腳踏車,飛快地衝出校園後,被第一個紅綠燈攔了下來。
此時,櫻坂很快地追了上來。然後,將腳踏車並肩停靠在尚人身旁,低低唸了一句:
「你很不合群喔,篠宮。居然丟下我一個人,自己先走了。」
「——咦?」
尚人萬萬沒想到會從櫻坂口中吐出『不合群』這三個字。差點沒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櫻坂怎麼了?會不會是……吃壞肚子了?)
更甭說——
「反正我們到中途都是同方向。人家將你託付給我,我當然要保護你。」
從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
霎時,尚人真不知該擺出什麼表情才好,只能無言以對。
這是……
開玩笑?
還是……
報復先前的挖苦?到底——?
無論是哪一個,倘若是平時的櫻坂,絕對不可能做出這種脫序的演出。尚人下意識凝視著臉上仍舊維持一貫撲克臉的櫻坂。
於是,就在尚人用眼角餘光偷瞄之際,櫻坂冷不房對他說:
「……篠宮,綠燈了。」
「……啊?」
尚人迷糊地應了一聲,眨了眨眼睛。櫻坂略微揚起下巴。
「綠燈了,可以走了。」
「啊……」
「動作快。」
櫻坂一催促,尚人才赫然發現自己正對著他發呆,尷尬得臉都紅了。
正當尚人慌慌張張想要重新踩踏板時,不知何故——竟然猛然踩空!
(呃啊……)
尚人的身體在瞬間凍結。
所幸,車身只是搖晃了一下,並沒有摔倒。
(嗚…哇啊啊……。雪上加霜——完了……)
想到這兒,尚人連耳根都染上朱紅。
「我好像……看到了很難得的畫面。」
櫻坂的聲音落了下來。
「……咦?」
(難得的畫面……什麼意思?)
能讓那個櫻坂覺得『難得』的事物,會是什麼……。
尚人試探般地吊起眼睛,窺視著櫻坂的臉部表情。說也奇怪,兩人視線竟不偏不倚地對上了。
「我從沒想到,一向從容不迫的篠宮,居然也有脫線到連自己都會臉紅的一天。難道,那個才是……真正的你?」
櫻坂的語氣聽起來不像放冷槍,而是單純的訝異。
(那是我的台詞好嗎……)
——不對,一想到這些話是從櫻坂口中說出來的,尚人的心跳就莫名地快速鼓動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自從中野在停車場多嘴提議之後,總覺得,氣氛變得愈來愈詭異……甚至,兩人好像在雞同鴨講,氣氛完全不同以往。
尚人和櫻坂互相對視了半晌。
終究還是在過往車輛的噪音干擾之下停止。兩人繼續保持無言,慢半拍地踩上踏板。
結果。
對他人漠不關心……。就算周圍的看法和尚人的自覺有著大幅落差,至少櫻坂對自己向來是保持一定距離的——以前總是如此。
他的心境到底出現了什麼變化……?
難道,是為了貫徹中野那句『交給你了』的請託?
(喂、這也太……玩真的嗎?)
尚人浮現略感疑惑的神情。
「篠宮,我要在這裡右轉。」
一路來到遠離大野的路口、位於谷山市區的十字路口時,一直並肩騎在尚人身旁的櫻坂,以一貫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居然跟到了櫻之丘。這樣好嗎……不對,多繞了這些遠路,應該非常不妙吧?)
送到這裡應該就可以了吧——正當尚人猶豫不決之際,沒想到櫻坂卻率先打破僵局,害尚人反而被嚇了一跳。
「啊……那,明天見。」
「喔。再見。」
「謝謝你,櫻坂。害你多騎了一大段路……對不起。」
只是,櫻坂照舊頂著嚴肅的表情,語出驚人地重述一次尚人的失態。
「我倒覺得相當划算。因為,我居然有幸拜見了在學校無緣一見的『脫線的篠宮』。」
尚人只能在內心苦笑著。
(哈哈哈……哪裡哪裡……我都無所謂啦。對我而言,也意外發現了櫻坂的另一面哪。)
另一方面,『划算』——對方既然說得這麼斬釘截鐵,足見送行應該是義務使然,為了做到中野的交代。這樣的話,實在太對不起人家了……。
「總之,回去的時候小心一點。」
「嗯,櫻坂你也一樣。」
接著。
尚人和櫻坂毫不練棧地互相道別,幾乎在同一時間踩著踏板離去。
筆直騎了一會兒,尚人冷不防想起:
(啊啊……我記得,洗衣精已經用完了。前面好像有一家超市吧……。乾脆連麵包和牛奶也一起買了。)
只買這一點點的話,身上的錢應該還夠支付。至於食材的採買,改天再說就行了。
尚人一邊想事情,一邊在下一個轉角左轉。
眼前的道路只容一輛車子通行——視野一下子變窄了。可是,這是距離超市最近的小路。
尚人輕快地騎著腳踏車。此時,後方傳來摩托車的排氣管聲響。心裡想著應該讓路,他便將腳踏車略微向右偏。
霎時——
錯身而過之際,對方突然朝尚人腰部一踹!
(…!)
尚人連人帶車,一同撞上了牆壁。
另一方面。
和尚人道別之後,櫻坂一口氣加快了騎車速度。
卻突然想起,忘記問尚人關於明天早自習交英文報告的事,趕緊踩了煞車。
不過。當他下意識回頭的時候,已經看不見尚人的身影了。
(唔,回家後再打電話問也可以。)
改變主意之際,正好看到一輛摩托車經過。
若在平時,那只是輛普通的摩托車,沒什麼特別的。
不過……不知怎地……櫻坂胸口竟竄起一股莫名的心悸。
他將腳踏車掉頭,猛然踩著踏板。
說不定,或者,這便是所謂的——第六感。
摩托車前方並沒有尚人的蹤影。
(奇怪……?)
想著想著,那輛摩托車突然左轉。
尾隨在後的櫻坂也跟著向左彎。
說時遲那時快——
「喀鏘!」
他聽到撞擊的聲音。
(……!)
拐個彎後,突然映入櫻坂視線裡的,竟是——
尚人被壓在倒地的腳踏車下方,先前那個騎摩托車的男人,正毫不留情地往他身上猛踹狂踢。
剎那間,櫻坂臉上血色全失。
然而,也只是一瞬間而已。
下一秒鐘——
「混…蛋……、」
櫻坂從齒間擠出憤恨的怒聲,猛然踩著踏板。
然後,從丹田底部霍地大喝一聲:
「你在做什麼!」
一邊加快腳踏車的速度往前衝。
「別想逃、混蛋!」
筆直撞上慌慌張張想騎上摩托車溜之大吉的男人。
嘰、嘎嘎嘎嘎———
碰撞。扭打。可以聽到摩托車倒地的尖銳聲響。
在摩托車飛跳而起的反作用力之下,瞬間,櫻坂身體某處遊走過一陣撕裂般的痛楚。但這點皮肉傷他絲毫不以為意,一逕快速地衝向被壓倒在摩托車底下呻吟的男人,並將男人從摩托車底下拖出,揪起他的胸膛猛烈揮出一拳。
藤枝魁斗攝影棚。
節奏明快的音樂響遍室內。
配合著節拍,宛若向攝影師挑釁似地,動作俐落絕不拖泥帶水。而且,還附帶著優雅俐落的姿勢——雅紀正在微笑。
眼波流轉。
華豔。
時而妖異。
或者,只是爽朗地——笑著。
隨著每一次動作,相機的快門聲也同樣未曾間斷。
「喀嚓!」
「咖嚓!」
一連串華麗的的姿勢,讓目瞪口呆的現場人員不約而同發出喔喔喔……的讚嘆聲。
「果然名不虛傳……」
「那還用說,資歷就有差吧。和他比起來,我們簡直就像業餘的。你知道嗎?聽說他的檔期早就排滿了,因為他是這行的頂尖。」
「魁斗老師好像也很進入狀況。從剛才開始,他不是沒有再做出任何指示了嗎?」
「我……幸好我排在MASAKI前面拍攝。要不然看到他這番表現,大概會自卑的一塌糊塗,根本沒辦法工作吧。」
此時此刻,正在進行最受歡迎的男性雜誌《MERCURY》的秋裝特集。
主角是五人男偶像團體『Legaia』解散後,以此做為單飛第一歩,備受注目的鹿島貴明。另外還搭配了從跳高選手轉型成模特兒的尾崎耀司,以及籃球選手藤堂拓巳等等。聚集目前各行各業最受矚目偶像的拍攝計畫,進度大大落後先前的預定。
好不容易終於能夠收工,正當大家鬆了一口氣的時候——
宛若看準時機似地,雅紀的手機響了。
「喂,我是雅紀。」
和工作也有關,接手機的時候,雅紀總是只報名不報姓。反正私下知道這個電話號碼的人少之又少,這樣剛好可以避開不少麻煩。
可是——
『那個……我是櫻坂。』
對於這個十萬火急報上姓名的男性聲音,雅紀並沒有印象。
『櫻坂先生?』
『是的。抱歉這麼突然,請問你認識篠宮尚人嗎?』
聽到陌生人沒頭沒腦地提起尚人名字,雅紀陡然皺起眉頭。
(……這小子是誰啊?)
「認識是認識。他……怎麼了?」
雅紀立刻警戒地反問。
不過,和他的猜測相反。
『啊—……太好了。』
對方竟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他的電話簿只記了這個電話號碼……。萬一還找不到人的話,我正擔心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電話簿……尚人的嗎?)
想到這兒,雅紀眉間的皺紋也愈來愈深。
『對了,雅紀先生。對不起,我有急事想聯絡篠宮的親人,可以請你告訴我他父親或母親的手機號碼嗎?我也打過電話到他家,可是一直沒人接……』
瞬間,雅紀倒抽一口冷氣。
有急事聯絡親人……尚人到底怎麼了?
再說,他還不清楚這個叫『櫻坂』的男人是何來歷……想到這兒——
「你和尚人是什麼關係?」
口氣不禁變得極不客氣。
『啊……對不起。我是篠宮在翔南高中的同學。』
「…………」
『不好意思,請問你是?』
「我是尚人的哥哥。」
『咦…?哥哥?…可是、那個……哪裡的哥哥?因為你不姓篠宮……』
「我是篠宮雅紀。雅紀是我在工作時用的名字。」
『啊……原來如此。』
「……然後呢?尚人怎麼了?」
『啊……對了,他目前在櫻之丘的醫院。因為放學途中出了一點意外……所以……』
雅紀臉上頓時失去血色。
(意外……)
「櫻之丘的……哪裡?哪家醫院?」
『慧聖會醫院。電話是……』
雅紀從包包裡面抓出一支筆,將院名和電話號碼抄在桌上的雜誌內頁。
「我知道了。謝謝你。我馬上過去。」
然後掛上電話。毫不惋惜地撕掉雜誌內頁塞盡包包,七手八腳地整理行李,飛也似地離開攝影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