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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鎖缚 /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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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

櫻坂英勇的事蹟早早傳遍了學校。午休結束之際,櫻坂的『臉』和『名字』已經被賦予新的『畏懼』和『讚賞』,以旋風之姿,席捲了校園的每個角落。

儘管沒有特別規定,通常每班的班代都由『一男一女』搭檔組成,為有尚人他們班是『男男』的異樣配對。私底下,尚人和櫻坂的名號早就傳遍了整座校園。經過這次事件,相當於櫻坂代名詞的『二年七班的守護犬』,在一天之內,悄悄進化成『篠宮尚人的守護神』。當然,這些只能在私底下……秘密討論著。

放學後。

櫻坂來到停車場。和上學時一樣,不知何故,中野和山下已經恭候多時了。

「喲,辛苦啦。」

劈頭就是這句話。中野真誠地安慰他這一日的辛勞。

頓時,櫻坂皺起了眉頭。

「話說在前頭,消息可不是從我們口中洩露出去的喔?」

結果——你們就是想說這個嗎?

「……我知道。」

櫻坂語帶尖銳地回答。

想也知道,櫻坂此刻的心情比早上還要糟。

風波不斷的早自習結束之後,一大早便被叫到校長室的消息,差不多也已經傳遍校園。

隨之而來的,是緊急召開的教職員會議。

每一個班級的課程都被自習課取代。

更有甚者,連先前被害少年的家人、刑警也來了。每來一次訪客,櫻坂就會被訓導主任叫出去一次。

「櫻坂的傷好像和昨天的事件有關。」

大家開始傳出這樣的揣測。

甚至——

「他是不是和篠宮一起被襲擊?」

連尚人也被捲入其中。

最後——

「抓住那個累犯的人就是櫻坂。」

雪球愈滾愈大,一鼓作氣炸了開來。

昨天在醫院也是。警官不斷詢問相同的問題,煩到櫻坂差點沒翻臉。

再怎麼說,昨天的事件——這起震撼社會的連續暴力事件,櫻坂既是唯一的目擊者,同時也是將犯人以現行犯逮捕的當事人。

或許警察、校方真的很關心案情發展。但是同樣的事情必須反覆重述好幾遍,實在不是普通的煩人。乾脆將自己知道的部分錄成錄音帶,想知道的人就自己聽——櫻坂真想如此提議。

那時候,他光是逮捕犯人便已耗盡心力,根本沒心思注意身上的皮肉傷。直至今日,櫻坂才終於發現,自己的精神和肉體確實已經累壞了。

那一夜。

櫻坂比平日還要早洗完澡,之後便直接躺在床上,不知不覺間開始打盹。冷不防地,手機響了。

那不是來電音樂,而是非常普通的鈴聲。

瞬間,櫻坂反射性地伸出手,拿起放在床頭的手機。

不過,睡到一半被吵起來,口氣自然好不到哪去。

「……喂?」

於是——

『啊……抱歉、你是不是……在睡覺?』

手機那頭傳來萬分抱歉的聲音。

熟悉的聲音,但是,語氣卻和平日——截然不同。那是不復平時霸氣、沙雅的嗓音。

(難道……)

不。可是……

那小子現在應該在醫院的病床上啊……。

「——篠宮?」

回問的聲音隱約透著某種疑惑。

『嗯。……是我。』

登時,櫻坂啪地從床上起身。想到這是尚人打來的電話,睏意一下子全沒了。

「你……沒事吧?居然還打電話來。」

『嗯,我還好……』

可以聽得出尚人的氣息有點紊亂。

「這不是還好不還好的問題。你不要……太勉強自己了。」

『真的沒事啦。我已經得到許可了。』

「真的?」

『嗯。只有五分鐘……』

五分鐘……。

儘管如此,想必也已經非常吃力。櫻坂不由得在心中嘆息。

此時——

『櫻坂……謝謝你。』

瞬間。

應該怎麼回答才好……櫻坂實在是詞窮了。

『我只是想對你說這句話……』

「——我……」

應坂天生不是多話的人,但該說話的時候絕對不會惜字如金。

可是。

偏偏在這種場合,他竟想不起任何台詞來回答。

櫻坂覺得自己很窩囊,同時又覺得心痛不已……。他輕咬著唇。

『聽說……犯人是……你抓到的?』

「……唔。」

『那你呢?……怎麼樣?沒有……受傷吧?』

「沒事,我好得很。」

『……那我就放心了。』

低喃的說話聲伴著嘆氣輕輕掠過,那氣息彷彿隨時都會消失。

真的很讓人心痛……。櫻坂咬緊了牙根。

可是,一旦閉口不語,只會讓沉默更顯凝重。

(只有五分鐘……)

似乎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不過,應該說些什麼才好——應坂真的沒主意。

「中野……很擔心你。」

總之,先將記得的事情說出來。

『……嗯。』

「山下也是。」

『他們……有沒有說什麼?』

『嗯……。他們很想立刻飛過去探病,我快被他們煩死了。萬一他們在病床邊說個不停,不是連覺都睡不好嗎?所以,我叫他們過陣子再去。』

霎時——

嘻嘻……耳邊響起淺淺的笑聲。

溫柔,但卻隱約蘊含著熱度、低低掠過的——笑聲。

『……是嗎……。我很快……就會復活了。你這樣……告訴他們吧。』

尚人的每一字每一字,不知何故,全沁進了腦子最深處……。櫻坂反射性地將手機壓近耳朵,他不想錯過尚人的任何一句話。

然後,他聽到有人以低低的嗓音呼喚著『尚』。

『……我知道。再一下下……就好。』

尚人正在回答某人。

『對不起,櫻坂。其實,我還有好多話想說……』

「——時間到了吧?」

『……沒辦法。我已經……答應人家了。……再見…。晚安。』

於是。

會話陡然地……中斷了,徒留下悲切的餘味。

櫻坂關掉手機,將它放回原位。然後直接趴臥在床上。

「篠宮那傢伙……實在太亂來了。」

櫻坂記起尚人染血的蒼白臉龐。能夠直接聽到本人的聲音得知他已恢復意識,櫻坂打從心底放下一塊大石頭。

只是——距事發也才不過三天,尚人的傷勢應該還很嚴重吧。

「縣再是擔心別人的時候嗎?」

然後。

他意識到,不知何時,自己和尚人之間的距離感,已經消失無蹤。

第一次看到尚人是在開學典禮的時候。

老實說,櫻坂對他人根本漠不關心。

讀幼稚園時,開始和年長三歲的哥哥一同學習空手道。

明白自己和同年紀的小孩有著截然不同的價值觀,是在國小的時候。等到他長成比所有人都高出一個頭的國中生時,大家已經和他劃清界限,彼此根本不相往來。

已經習慣人家說自己欠缺協調性。

不過,只要去道場就能遇到氣味相投的朋友,而前輩們也很照顧自己。更重要的是,自己有著『空手道』這個堅定的目標,因此櫻坂從不認為自己在學校的境遇有什麼可憐。

因此,沒朋友也無所謂。自然而然,也就對他人失去興趣。

這樣的櫻坂,不知何故,在眾多新生中唯獨記得尚人的模樣。

當每個人都帶著些微的緊張,隨同母親和同伴跨入校門在講堂前聚集之際,喧鬧不已的空間中,唯有尚人一個,散發著迥異於他們的氣質。

他真的只有一個人。

就連平時和母親走在一起都會感到煩躁的櫻坂,開學典禮當天也有母親陪伴。可是,他身旁並沒有母親。

話雖如此,也不見他有任何哀傷或不安的情緒。

他只是極其自然地——不,是凜然地望著前方。

儘管沒有編在同一班,對他的印象卻無比深刻。話雖如此,尚人並沒有在櫻坂心中激起任何特別的感覺。等到他知道那人就叫做『篠宮尚人』,也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篠宮尚人是個好好先生,對每個人都十分和藹客氣。

但——發現他對自己有份特別的疏離感,是在同班以後。

最初,『這小子果然也和其他人一樣』……櫻坂曾如此想過。

櫻坂似乎也嗅到了,自身的存在似乎會給周遭帶來無法言喩的壓迫感。

其實,櫻坂本身並沒有企圖威嚇他人的意思。升上高中以後,周圍注視著自己的目光明顯提高了好幾分。

一是因為高人一等的超群體格。身為神堂流空手道的門徒,以及怎麼看都和可愛親切沾不上邊的嚴肅臉龐……。

因此他總以為,尚人也是這樣看待自己的。

那一日。

櫻坂從後方抓住走在前面的尚人肩膀,有事情想告訴他。

陡然大大張開的雙眸,蘊含著明顯的……怯意。那不是每次面對死黨時所發出的情感。

而是尚人完美隱藏在假面具之下的、真面目。

尚人立刻浮現僵硬的苦笑,幫自己打了個圓場。

「櫻坂……不要突然從背後偷襲嘛。我的心臟很弱,差點就被你嚇破啦。」

但是猶在打著哆嗦的嘴唇,以及極力壓抑的顫抖,洩露出櫻坂已經碰觸到尚人想要隱瞞的『什麼』。

爲什麼會這樣,櫻坂並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已經在無意間碰觸到尚人的『那個』了。

國中也好高中也罷,同班同學對自己還是一派的冷漠生疏。這是櫻坂早已習慣的光景。

然而,在那之中,唯有尚人以極度自然的態度對待自己。

因此——櫻坂的視線一隅總有尚人存在。

儘管如此,他也並不想積極和對方攀關係。

可是。

結果,還是莫可奈何地牽扯到一塊兒了。

(爲什麼……會這樣?)

想到這兒,櫻坂不免嘆了一口氣。

接著,他憶起那個稱呼尚人為『尚』的人物。

「他果然是篠宮的哥哥。」

再度深深地嘆息。

那時候。

醫院裡面。

好不容易,櫻坂終於用手機聯絡上尚人的哥哥。之後,他悶頭苦等了兩個小時。

此間,急救病患接二連三被送進來。冷眼看著眼前的畫面,櫻坂的心情也愈來愈焦躁。

對篠宮家內情一無所知的櫻坂,當時一直以為雅紀會立刻聯絡雙親。因此,為了那對苦候不至的父母,累積到極點的焦躁開始轉變成怒氣。

(篠宮的爸媽在搞什麼啊?兒子出事了耶——還不趕快趕過來!)

中途,櫻坂還不停被警方一一盤問,他的忍耐力已經面臨極限。

正當那時——

擠滿了病人家屬的急救室大廳,突然出現一陣騷動。

(……怎麼了?)

櫻坂也跟著移過目光。當時,他親眼目睹一個將大廳鬱滯氣氛一掃而空的超級帥哥,頂著不悅的表情走了進來。

(外國人?……不太像,難道是混血兒?)

略為透著捲度的長髮鬆緩地束在頸後,以睥睨之姿將全大廳掃射過一遍的那男子,有著完美的八頭身體格。身上的每件衣服、飾品,都可與主人本身的美貌相呼應,總之就是非常洗鍊。瞬間,大家似乎都忘了置身在急救病房的大廳。

眾人莫不目瞪口呆地注視著他進場。

他的雙眸,不知為何一直注視著自己。櫻版沒來由地心跳加速。

短暫交鋒的視線……令人心驚膽跳。

(……怎麼回事?)

宛若被那對眼睛咒住似地,櫻坂屏住了呼吸。

於是。

對方彷彿確認了什麼般,目光擺在櫻坂身上,朝著他筆直走來。

然後,在櫻坂面前嘎然停下腳步,以深邃低沉的嗓音問道:

「櫻坂……同學?」

霎時,櫻坂被問倒了。這個五官輪廓和日本人截然不同的美男子,居然以流暢日語說出自己的名字,這玩笑開得未免也太大了……。

「啊……對。我、就是……」

但——

「抱歉來晚了,我是篠宮雅紀。尚人……在哪裡?」

突然被告知的事實,令櫻坂更說不出話來了。

(篠宮的……哥哥?就是他?)

就算他那麼表示,旁人也很難立刻接受。

『不會吧?』

『怎麼可能?』

『真的嗎?』

這些老套的問句不斷地升起又消失。

「櫻坂同學?」

對方再度呼喚自己的名字,櫻坂才赫然回神。

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自己怎能不振作一點呢?

櫻坂下意識咬牙,動作僵硬地站起來。

登時,身體湧起一股尖銳的痛楚。櫻坂不禁扭曲著臉。

雅紀立刻抓住他的手臂——

「你沒事吧?」

語氣平靜地問道。

「——我沒事。」

(和篠宮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甚至稱不上受傷。

憑靠著雅紀的支撐,櫻坂才首次發現,對方竟然比自己還高。

比起不說話就能讓人備感壓力的自己,這男人還更高大。

而且——

『篠宮雅紀』

比起本身的漢字名字,超級俊美的外型反倒更適合羅馬拼音。

初次會面之際,櫻坂便有一種後腦勺彷彿遭受重物撞擊的衝擊感。

事實上,要不是雅紀直接認出櫻坂,他大概無法相信雅紀便是尚人的哥哥。

容貌完全不像的兄弟,在這世上並不罕見。問題是,雅紀和尚人別說相不相似了,感覺上那已經屬於人種差異的範疇了。

困惑的不只櫻坂一人。證據是一直等待著雅紀到來的醫生、護士,甚至警官,在那一刻全失去言語能力。有沒有搞錯啊?——目不轉睛的眼神彷彿正如此訴說著。

然而,雅紀似乎已經習慣這種事情。

「不好意思。請問你和你弟弟,是同父異母或同母異父……嗎?」

儘管別人提出質疑,他卻不生氣也不激動。

「不,我們是親兄弟。因為我的曾祖父是外國人……。兄弟之中,只有我隔代遺傳到西方人的輪廓。」

僅以異常淡漠的口吻回應問題。

雅紀成熟的態度,實在很難和二十二歲的年紀做聯想。而且說起話來有條不紊,絲毫不見忙亂。

豈止如此。像雅紀這種超級俊美的人,果然只有冷漠淡然的舉止最能搭襯,而非感情洋溢的激動派。

因此。

櫻坂他們總覺得被騙了——不,是上天開了一個玩笑。這個哥哥似乎比徒增年紀、但卻毫無擔當可言的大人可靠多了,相信不管面對什麼狀況,他應該都能妥善處理。

所以,當雅紀提出想看看以現行犯身份遭逮捕的歹徒時,儘管大家稍感疑惑,卻也沒有半個人反對。

那個小混混本身雖然也骨折了,不過臉上卻沒有一絲反省神色,還是一樣地囂張跋扈。

然而。

當雅紀突然現身之際,原本逢人便是一陣毒罵的舌頭,瞬間也好像傻掉了。

然後,那傢伙目不轉睛地凝視雅紀的臉。

「不會吧……爲…什麼?真的?太讚了……『MASAKI』耶!真的是本尊?」

語氣中有著掩不住的興奮。

(雅紀?怎麼回事?爲什麼那混蛋會直呼篠宮他哥哥的名字?)

櫻坂是格鬥派的硬漢,當然不可能像那些愛美男孩,每個月按時拜讀男性時尚雜誌。除課業以外,光是學習空手道就已經夠他忙的,根本無暇看電視。櫻坂根本不知道,雅紀就是那個有名的模特兒『MASAKI』。

忙著交頭接耳的護士們之所以頻頻偷瞄著雅紀,大概也是因為被他異於常人的美貌所吸引吧……最多就是這樣的感覺。

所以,櫻坂完全不懂,爲什麼這個該死的小太保,要以興奮的聲音直呼雅紀名字。

正當此時——

雅紀一語不發地,一歩歩走向大放厥詞的混混面前。然後,對著已經看呆的臉,劈頭就是一拳。

「砰!」

那少年的頭部劇烈地晃了一下。

萬萬沒想到,雅紀會出現這種暴行。

瞬間——

眾人說不出半句話,全都愣在原地無法動彈。

然後,早一歩回神的警官,以尖細的嗓音出聲制止:

「你…你你……」

連忙挽住雅紀手臂。

「啊啊……對不起。一想到就是他害我弟弟……我實在是氣瘋了,一時忘我才會……。」

睜眼說瞎話!——雅紀以會讓人如此聯想的態度,滿不在乎地說道。

氣瘋了?一時忘我?

在場的人一眼便可看穿,這些不過是詭辯罷了。

可是,卻沒有人出面指責雅紀。

不……因為大家早就說不出話來了。

包括櫻坂在內,在場的人全都看到了,人在冷靜狀況下發脾氣的模樣。

淡漠的部分只限於語氣。雅紀使盡握緊已經無法再多用力的拳頭,如同一尊雕像般站立的他,背後散發出一種類似殺氣的激動情感。櫻坂見狀不禁吸了一口冷氣。

(他……究竟是什麼人?)

面對那種簡直不是人的敗類,櫻坂同樣很想上前痛揍對方一頓。更何況自己是這樁暴行的目擊證人,心中的衝動真的很難壓抑。然而——

『這種敗類死了最好!』

想歸想,櫻坂終究不可能殺了對方。

可是。

雅紀不一樣。

如果當時沒有其他人在場,他似乎真的會殺掉對方——雅紀的每個細胞彷彿都在如此訴說。

豁出去?

——還是懸崖勒馬?

究竟是什麼讓雅紀保留了僅存的一點自制,在緊要關頭收手,櫻坂並不清楚。

只是,當雅紀毫不留情地送出一拳,將已經失神的小太保撇下不管,淡漠地轉身之際,那雙金茶色的雙眸,似乎棲宿著某種不祥的精光。不知怎地,連櫻坂也起了莫名的疙瘩。

儘管別人認為自己很可怕,櫻坂卻從未害怕過任何人。

不僅如此。當他和渾身纏繞著冷酷空氣的雅紀錯身而過時,櫻坂首次對他人產生『敬畏』的感覺。

然後,他想到那個囂張的小混混,以興奮的聲音呼喊著『MASAKI』。難不成,尚人那個美貌絕倫的哥哥,會是那淚人渣心目中的大偶像?——他甚至興起類似的猜測。

(……應該……不至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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