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
櫻坂英勇的事蹟早早傳遍了學校。午休結束之際,櫻坂的『臉』和『名字』已經被賦予新的『畏懼』和『讚賞』,以旋風之姿,席捲了校園的每個角落。
儘管沒有特別規定,通常每班的班代都由『一男一女』搭檔組成,為有尚人他們班是『男男』的異樣配對。私底下,尚人和櫻坂的名號早就傳遍了整座校園。經過這次事件,相當於櫻坂代名詞的『二年七班的守護犬』,在一天之內,悄悄進化成『篠宮尚人的守護神』。當然,這些只能在私底下……秘密討論著。
放學後。
櫻坂來到停車場。和上學時一樣,不知何故,中野和山下已經恭候多時了。
「喲,辛苦啦。」
劈頭就是這句話。中野真誠地安慰他這一日的辛勞。
頓時,櫻坂皺起了眉頭。
「話說在前頭,消息可不是從我們口中洩露出去的喔?」
結果——你們就是想說這個嗎?
「……我知道。」
櫻坂語帶尖銳地回答。
想也知道,櫻坂此刻的心情比早上還要糟。
風波不斷的早自習結束之後,一大早便被叫到校長室的消息,差不多也已經傳遍校園。
隨之而來的,是緊急召開的教職員會議。
每一個班級的課程都被自習課取代。
更有甚者,連先前被害少年的家人、刑警也來了。每來一次訪客,櫻坂就會被訓導主任叫出去一次。
「櫻坂的傷好像和昨天的事件有關。」
大家開始傳出這樣的揣測。
甚至——
「他是不是和篠宮一起被襲擊?」
連尚人也被捲入其中。
最後——
「抓住那個累犯的人就是櫻坂。」
雪球愈滾愈大,一鼓作氣炸了開來。
昨天在醫院也是。警官不斷詢問相同的問題,煩到櫻坂差點沒翻臉。
再怎麼說,昨天的事件——這起震撼社會的連續暴力事件,櫻坂既是唯一的目擊者,同時也是將犯人以現行犯逮捕的當事人。
或許警察、校方真的很關心案情發展。但是同樣的事情必須反覆重述好幾遍,實在不是普通的煩人。乾脆將自己知道的部分錄成錄音帶,想知道的人就自己聽——櫻坂真想如此提議。
那時候,他光是逮捕犯人便已耗盡心力,根本沒心思注意身上的皮肉傷。直至今日,櫻坂才終於發現,自己的精神和肉體確實已經累壞了。
那一夜。
櫻坂比平日還要早洗完澡,之後便直接躺在床上,不知不覺間開始打盹。冷不防地,手機響了。
那不是來電音樂,而是非常普通的鈴聲。
瞬間,櫻坂反射性地伸出手,拿起放在床頭的手機。
不過,睡到一半被吵起來,口氣自然好不到哪去。
「……喂?」
於是——
『啊……抱歉、你是不是……在睡覺?』
手機那頭傳來萬分抱歉的聲音。
熟悉的聲音,但是,語氣卻和平日——截然不同。那是不復平時霸氣、沙雅的嗓音。
(難道……)
不。可是……
那小子現在應該在醫院的病床上啊……。
「——篠宮?」
回問的聲音隱約透著某種疑惑。
『嗯。……是我。』
登時,櫻坂啪地從床上起身。想到這是尚人打來的電話,睏意一下子全沒了。
「你……沒事吧?居然還打電話來。」
『嗯,我還好……』
可以聽得出尚人的氣息有點紊亂。
「這不是還好不還好的問題。你不要……太勉強自己了。」
『真的沒事啦。我已經得到許可了。』
「真的?」
『嗯。只有五分鐘……』
五分鐘……。
儘管如此,想必也已經非常吃力。櫻坂不由得在心中嘆息。
此時——
『櫻坂……謝謝你。』
瞬間。
應該怎麼回答才好……櫻坂實在是詞窮了。
『我只是想對你說這句話……』
「——我……」
應坂天生不是多話的人,但該說話的時候絕對不會惜字如金。
可是。
偏偏在這種場合,他竟想不起任何台詞來回答。
櫻坂覺得自己很窩囊,同時又覺得心痛不已……。他輕咬著唇。
『聽說……犯人是……你抓到的?』
「……唔。」
『那你呢?……怎麼樣?沒有……受傷吧?』
「沒事,我好得很。」
『……那我就放心了。』
低喃的說話聲伴著嘆氣輕輕掠過,那氣息彷彿隨時都會消失。
真的很讓人心痛……。櫻坂咬緊了牙根。
可是,一旦閉口不語,只會讓沉默更顯凝重。
(只有五分鐘……)
似乎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不過,應該說些什麼才好——應坂真的沒主意。
「中野……很擔心你。」
總之,先將記得的事情說出來。
『……嗯。』
「山下也是。」
『他們……有沒有說什麼?』
『嗯……。他們很想立刻飛過去探病,我快被他們煩死了。萬一他們在病床邊說個不停,不是連覺都睡不好嗎?所以,我叫他們過陣子再去。』
霎時——
嘻嘻……耳邊響起淺淺的笑聲。
溫柔,但卻隱約蘊含著熱度、低低掠過的——笑聲。
『……是嗎……。我很快……就會復活了。你這樣……告訴他們吧。』
尚人的每一字每一字,不知何故,全沁進了腦子最深處……。櫻坂反射性地將手機壓近耳朵,他不想錯過尚人的任何一句話。
然後,他聽到有人以低低的嗓音呼喚著『尚』。
『……我知道。再一下下……就好。』
尚人正在回答某人。
『對不起,櫻坂。其實,我還有好多話想說……』
「——時間到了吧?」
『……沒辦法。我已經……答應人家了。……再見…。晚安。』
於是。
會話陡然地……中斷了,徒留下悲切的餘味。
櫻坂關掉手機,將它放回原位。然後直接趴臥在床上。
「篠宮那傢伙……實在太亂來了。」
櫻坂記起尚人染血的蒼白臉龐。能夠直接聽到本人的聲音得知他已恢復意識,櫻坂打從心底放下一塊大石頭。
只是——距事發也才不過三天,尚人的傷勢應該還很嚴重吧。
「縣再是擔心別人的時候嗎?」
然後。
他意識到,不知何時,自己和尚人之間的距離感,已經消失無蹤。
第一次看到尚人是在開學典禮的時候。
老實說,櫻坂對他人根本漠不關心。
讀幼稚園時,開始和年長三歲的哥哥一同學習空手道。
明白自己和同年紀的小孩有著截然不同的價值觀,是在國小的時候。等到他長成比所有人都高出一個頭的國中生時,大家已經和他劃清界限,彼此根本不相往來。
已經習慣人家說自己欠缺協調性。
不過,只要去道場就能遇到氣味相投的朋友,而前輩們也很照顧自己。更重要的是,自己有著『空手道』這個堅定的目標,因此櫻坂從不認為自己在學校的境遇有什麼可憐。
因此,沒朋友也無所謂。自然而然,也就對他人失去興趣。
這樣的櫻坂,不知何故,在眾多新生中唯獨記得尚人的模樣。
當每個人都帶著些微的緊張,隨同母親和同伴跨入校門在講堂前聚集之際,喧鬧不已的空間中,唯有尚人一個,散發著迥異於他們的氣質。
他真的只有一個人。
就連平時和母親走在一起都會感到煩躁的櫻坂,開學典禮當天也有母親陪伴。可是,他身旁並沒有母親。
話雖如此,也不見他有任何哀傷或不安的情緒。
他只是極其自然地——不,是凜然地望著前方。
儘管沒有編在同一班,對他的印象卻無比深刻。話雖如此,尚人並沒有在櫻坂心中激起任何特別的感覺。等到他知道那人就叫做『篠宮尚人』,也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篠宮尚人是個好好先生,對每個人都十分和藹客氣。
但——發現他對自己有份特別的疏離感,是在同班以後。
最初,『這小子果然也和其他人一樣』……櫻坂曾如此想過。
櫻坂似乎也嗅到了,自身的存在似乎會給周遭帶來無法言喩的壓迫感。
其實,櫻坂本身並沒有企圖威嚇他人的意思。升上高中以後,周圍注視著自己的目光明顯提高了好幾分。
一是因為高人一等的超群體格。身為神堂流空手道的門徒,以及怎麼看都和可愛親切沾不上邊的嚴肅臉龐……。
因此他總以為,尚人也是這樣看待自己的。
那一日。
櫻坂從後方抓住走在前面的尚人肩膀,有事情想告訴他。
陡然大大張開的雙眸,蘊含著明顯的……怯意。那不是每次面對死黨時所發出的情感。
而是尚人完美隱藏在假面具之下的、真面目。
尚人立刻浮現僵硬的苦笑,幫自己打了個圓場。
「櫻坂……不要突然從背後偷襲嘛。我的心臟很弱,差點就被你嚇破啦。」
但是猶在打著哆嗦的嘴唇,以及極力壓抑的顫抖,洩露出櫻坂已經碰觸到尚人想要隱瞞的『什麼』。
爲什麼會這樣,櫻坂並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已經在無意間碰觸到尚人的『那個』了。
國中也好高中也罷,同班同學對自己還是一派的冷漠生疏。這是櫻坂早已習慣的光景。
然而,在那之中,唯有尚人以極度自然的態度對待自己。
因此——櫻坂的視線一隅總有尚人存在。
儘管如此,他也並不想積極和對方攀關係。
可是。
結果,還是莫可奈何地牽扯到一塊兒了。
(爲什麼……會這樣?)
想到這兒,櫻坂不免嘆了一口氣。
接著,他憶起那個稱呼尚人為『尚』的人物。
「他果然是篠宮的哥哥。」
再度深深地嘆息。
那時候。
醫院裡面。
好不容易,櫻坂終於用手機聯絡上尚人的哥哥。之後,他悶頭苦等了兩個小時。
此間,急救病患接二連三被送進來。冷眼看著眼前的畫面,櫻坂的心情也愈來愈焦躁。
對篠宮家內情一無所知的櫻坂,當時一直以為雅紀會立刻聯絡雙親。因此,為了那對苦候不至的父母,累積到極點的焦躁開始轉變成怒氣。
(篠宮的爸媽在搞什麼啊?兒子出事了耶——還不趕快趕過來!)
中途,櫻坂還不停被警方一一盤問,他的忍耐力已經面臨極限。
正當那時——
擠滿了病人家屬的急救室大廳,突然出現一陣騷動。
(……怎麼了?)
櫻坂也跟著移過目光。當時,他親眼目睹一個將大廳鬱滯氣氛一掃而空的超級帥哥,頂著不悅的表情走了進來。
(外國人?……不太像,難道是混血兒?)
略為透著捲度的長髮鬆緩地束在頸後,以睥睨之姿將全大廳掃射過一遍的那男子,有著完美的八頭身體格。身上的每件衣服、飾品,都可與主人本身的美貌相呼應,總之就是非常洗鍊。瞬間,大家似乎都忘了置身在急救病房的大廳。
眾人莫不目瞪口呆地注視著他進場。
他的雙眸,不知為何一直注視著自己。櫻版沒來由地心跳加速。
短暫交鋒的視線……令人心驚膽跳。
(……怎麼回事?)
宛若被那對眼睛咒住似地,櫻坂屏住了呼吸。
於是。
對方彷彿確認了什麼般,目光擺在櫻坂身上,朝著他筆直走來。
然後,在櫻坂面前嘎然停下腳步,以深邃低沉的嗓音問道:
「櫻坂……同學?」
霎時,櫻坂被問倒了。這個五官輪廓和日本人截然不同的美男子,居然以流暢日語說出自己的名字,這玩笑開得未免也太大了……。
「啊……對。我、就是……」
但——
「抱歉來晚了,我是篠宮雅紀。尚人……在哪裡?」
突然被告知的事實,令櫻坂更說不出話來了。
(篠宮的……哥哥?就是他?)
就算他那麼表示,旁人也很難立刻接受。
『不會吧?』
『怎麼可能?』
『真的嗎?』
這些老套的問句不斷地升起又消失。
「櫻坂同學?」
對方再度呼喚自己的名字,櫻坂才赫然回神。
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自己怎能不振作一點呢?
櫻坂下意識咬牙,動作僵硬地站起來。
登時,身體湧起一股尖銳的痛楚。櫻坂不禁扭曲著臉。
雅紀立刻抓住他的手臂——
「你沒事吧?」
語氣平靜地問道。
「——我沒事。」
(和篠宮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甚至稱不上受傷。
憑靠著雅紀的支撐,櫻坂才首次發現,對方竟然比自己還高。
比起不說話就能讓人備感壓力的自己,這男人還更高大。
而且——
『篠宮雅紀』
比起本身的漢字名字,超級俊美的外型反倒更適合羅馬拼音。
初次會面之際,櫻坂便有一種後腦勺彷彿遭受重物撞擊的衝擊感。
事實上,要不是雅紀直接認出櫻坂,他大概無法相信雅紀便是尚人的哥哥。
容貌完全不像的兄弟,在這世上並不罕見。問題是,雅紀和尚人別說相不相似了,感覺上那已經屬於人種差異的範疇了。
困惑的不只櫻坂一人。證據是一直等待著雅紀到來的醫生、護士,甚至警官,在那一刻全失去言語能力。有沒有搞錯啊?——目不轉睛的眼神彷彿正如此訴說著。
然而,雅紀似乎已經習慣這種事情。
「不好意思。請問你和你弟弟,是同父異母或同母異父……嗎?」
儘管別人提出質疑,他卻不生氣也不激動。
「不,我們是親兄弟。因為我的曾祖父是外國人……。兄弟之中,只有我隔代遺傳到西方人的輪廓。」
僅以異常淡漠的口吻回應問題。
雅紀成熟的態度,實在很難和二十二歲的年紀做聯想。而且說起話來有條不紊,絲毫不見忙亂。
豈止如此。像雅紀這種超級俊美的人,果然只有冷漠淡然的舉止最能搭襯,而非感情洋溢的激動派。
因此。
櫻坂他們總覺得被騙了——不,是上天開了一個玩笑。這個哥哥似乎比徒增年紀、但卻毫無擔當可言的大人可靠多了,相信不管面對什麼狀況,他應該都能妥善處理。
所以,當雅紀提出想看看以現行犯身份遭逮捕的歹徒時,儘管大家稍感疑惑,卻也沒有半個人反對。
那個小混混本身雖然也骨折了,不過臉上卻沒有一絲反省神色,還是一樣地囂張跋扈。
然而。
當雅紀突然現身之際,原本逢人便是一陣毒罵的舌頭,瞬間也好像傻掉了。
然後,那傢伙目不轉睛地凝視雅紀的臉。
「不會吧……爲…什麼?真的?太讚了……『MASAKI』耶!真的是本尊?」
語氣中有著掩不住的興奮。
(雅紀?怎麼回事?爲什麼那混蛋會直呼篠宮他哥哥的名字?)
櫻坂是格鬥派的硬漢,當然不可能像那些愛美男孩,每個月按時拜讀男性時尚雜誌。除課業以外,光是學習空手道就已經夠他忙的,根本無暇看電視。櫻坂根本不知道,雅紀就是那個有名的模特兒『MASAKI』。
忙著交頭接耳的護士們之所以頻頻偷瞄著雅紀,大概也是因為被他異於常人的美貌所吸引吧……最多就是這樣的感覺。
所以,櫻坂完全不懂,爲什麼這個該死的小太保,要以興奮的聲音直呼雅紀名字。
正當此時——
雅紀一語不發地,一歩歩走向大放厥詞的混混面前。然後,對著已經看呆的臉,劈頭就是一拳。
「砰!」
那少年的頭部劇烈地晃了一下。
萬萬沒想到,雅紀會出現這種暴行。
瞬間——
眾人說不出半句話,全都愣在原地無法動彈。
然後,早一歩回神的警官,以尖細的嗓音出聲制止:
「你…你你……」
連忙挽住雅紀手臂。
「啊啊……對不起。一想到就是他害我弟弟……我實在是氣瘋了,一時忘我才會……。」
睜眼說瞎話!——雅紀以會讓人如此聯想的態度,滿不在乎地說道。
氣瘋了?一時忘我?
在場的人一眼便可看穿,這些不過是詭辯罷了。
可是,卻沒有人出面指責雅紀。
不……因為大家早就說不出話來了。
包括櫻坂在內,在場的人全都看到了,人在冷靜狀況下發脾氣的模樣。
淡漠的部分只限於語氣。雅紀使盡握緊已經無法再多用力的拳頭,如同一尊雕像般站立的他,背後散發出一種類似殺氣的激動情感。櫻坂見狀不禁吸了一口冷氣。
(他……究竟是什麼人?)
面對那種簡直不是人的敗類,櫻坂同樣很想上前痛揍對方一頓。更何況自己是這樁暴行的目擊證人,心中的衝動真的很難壓抑。然而——
『這種敗類死了最好!』
想歸想,櫻坂終究不可能殺了對方。
可是。
雅紀不一樣。
如果當時沒有其他人在場,他似乎真的會殺掉對方——雅紀的每個細胞彷彿都在如此訴說。
豁出去?
——還是懸崖勒馬?
究竟是什麼讓雅紀保留了僅存的一點自制,在緊要關頭收手,櫻坂並不清楚。
只是,當雅紀毫不留情地送出一拳,將已經失神的小太保撇下不管,淡漠地轉身之際,那雙金茶色的雙眸,似乎棲宿著某種不祥的精光。不知怎地,連櫻坂也起了莫名的疙瘩。
儘管別人認為自己很可怕,櫻坂卻從未害怕過任何人。
不僅如此。當他和渾身纏繞著冷酷空氣的雅紀錯身而過時,櫻坂首次對他人產生『敬畏』的感覺。
然後,他想到那個囂張的小混混,以興奮的聲音呼喊著『MASAKI』。難不成,尚人那個美貌絕倫的哥哥,會是那淚人渣心目中的大偶像?——他甚至興起類似的猜測。
(……應該……不至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