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阳光穿过白色半透明窗纱照进室内,条约的光斑染了一室光亮,也染亮了那张铺着深蓝色床单的大床。
连清篱就是被这刺眼的阳光扰醒。
他不喜阴暗,白天从不拉上窗帘,即使夏日炽热的骄阳。
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一般,连翻身都显得费力无比,下身更像不是自己的,那个被摩擦了无数次的地方,直到此刻还残留着那种被插入的感觉。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过去,松软潮湿的触感让他瞬间将手缩回,瞪着指尖薄薄一层透明的药膏,他的脸上露出懊恼的表情。
如果不是红肿得厉害,舒庆不会不得他同意上药!
那个混蛋!
就算很长时间没有做过,也用不着这么拼命吧?
喉咙又涨又痛,整整一夜,他几乎把那句「属于你」、「不离开」之类的蠢话说了成千上百次!
一想到这儿,他就忍不住火大!
他费力的转过身体,身边没人,床头柜上却放了一瓶插好吸管的水,怒气上涌,他一伸手便想把水拨掉,又想几原木地板碰了水会很麻烦,便只是皱了皱眉,转开头去。
扶着床边,他吃力的坐起身子。双脚踏在地上,他佝偻着腰、扶着墙慢慢的走出去,转了一圈,才恼怒的确定——舒庆果然不在!
客厅已经收拾干净,但是只剩下沙发和电视的客厅显得空旷得刺眼,他瞪着地板上被砸出的凹痕,额头冒起青筋。
餐桌上放着一些饭菜,他理也没理的走回卧室,才看见枕头下的纸条。
——已经帮你请了一天假,桌上有饭,有事……
后边的字迹被墨水涂掉,却能依稀辨出是「打电话」三个字。
舒庆究竟在想什么?
他躺在床上,眉头皱得死紧!
怕他生气真杀了他么?明明那只是句玩笑!
不过昨天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否则舒庆不会有那种奇怪的表现。
他翻了个身,拉过床单盖在身上。
是什么人跟他说了什么?
想到这里,他猛然一惊,或许真的有个人,一直躲在暗处,在两人背后兴风作浪。
这个念头一浮出水面,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显得疑点重重。
他闭上双目,让自己纷乱的思绪一点一点沉淀。
舒庆当初说要工作的时候,态度很认真,他虽脾气暴躁,却也不是丝毫自制力都没有。
欺善怕恶是每个正常人都会有的反应,舒庆明明一身戾气,恼怒时足以让人退避三舍,怎么会有人故意挑衅生事?
还有那许浩!
一个看上去胆小怕事的普通男人不但敢招惹舒庆,还硬是抵抗了金钱的诱惑,提出那种极具侮辱性质的条件,而且自己带舒庆去见他的时候,他那种恐怖是怎么也掩饰不了的,不但如此,全市那么多律师他都不找,偏偏告到自己这里——
连清篱按住跳痛不已的额头,暗恨自己为什么当初没有注意到这么明显的反常迹象!
脑中灵光一闪,一个模糊的人影渐渐浮现,难道是他?
正想着,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他伸手取过。
「连先生,许久不见了。」
他的记性一向很好,虽然这个声音只听过一次,他依然记得很清楚,何况他刚刚正想到他。
「炎先生!」
「哈哈哈!连先生好耳力!连先生应该休息够了吧?如果方便,可否赏脸出来,大家聊聊。」
「现在?」
「反正连先生没什么事,一个人待在家里也挺无聊的,不如出来散散心!我派去的车应该已经到了楼下,连先生只要下楼就可以看到。」
连清篱握紧手中的听筒,淡淡的道:「三十分钟后我会下去。」
「果然是快人快语!那我就恭候大驾!对了,你可别告诉舒庆,那家伙护你护得紧,他若想岔了,我这把老骨头可承受不了他的怒气!」
「我也想跟你单独谈谈,你不必担心舒庆会知道。」
「那就好!」
挂了电话,连清篱开始穿衣。
放下长发,遮住颈后的吻痕,但是锁骨上方那处还是露出了衣领。
反正炎青也不是第一次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炎青似乎对自己的行动了若指掌,难道他一直都在监视自己和舒庆?想到这里,连清篱的脸色不觉变得很难看起来。同时心中一沉,看来炎青根本就不想放过舒庆!
下楼,就看到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车门打开,走出一个面目陌生的男人。男人带着墨镜,不算很高,却很魁梧,穿着黑色短袖,露出粗壮如树干的手臂。
「连先生,你好!青爷吩咐我来接你。」
「麻烦你了!」
他淡淡的点头,坐进车内。
面前这座四四方方的建筑大概五层楼高,墙壁上镶嵌着巨大的天青石,大门两边有着造型精美的狮型浮雕。
门前站着两个衣着笔挺的警卫,身高相同,年龄相近,甚至两人英俊的面孔看起来都有几分相似。
没有任何标志,只在门边挂了个小小的黑底银字的木牌——庞贝私人俱乐部。
他是在极偶然的机会听到这个名字的。据说是一家会员制的俱乐部,只为高官富豪开放,保密性很强。既然保密性强,连清篱也大概知道里边都有什么服务。
男人将他送到门口,一个长相清丽,身段窈窕的少女,便嫋嫋婷婷的走了过来。
「连先生,您好!炎先生正在里边等您。」
柔声说完,少女做了个请的姿势。
送他来此的男人,无声无息的在他背后消失。
大厅什么都没有,只有十几部电梯,他坐上其中一部,电梯一停,便是一条种满幽竹的回廊。
回廊不长,走上几步便可看到一扇镂刻着竹纹的古式木门,门上扇型匾额,大大三个篆字——竹雨榭。
炎青挑选的地方竟然格外的别致。偌大的空间,摆放着竹椅竹桌。炽热的艳阳穿过半卷的湘妃竹帘,竟也变得清爽起来。甚至还有一张竹榻,正中摆着小几,几上还放着棋盘,只看着便有说不出的雅意。
一个穿着旗袍的窈窕少女正跪坐在一方蒲团上,低眉垂目,专心致志地冲泡着茶水。柔荑纤纤,姿态优雅,一看就是经过专门训练。
时间算得刚刚好,他一进门,少女正冲下第一杯茶。
「先生,请用。」
少女静静的退了出去,将门关上。
炎青坐在窗下的竹椅中,见了他,也没站起,只是笑道:「多日不见,连先生风采依旧啊!」
「比不上炎先生老当益壮。」
他淡淡的道。
炎青身后依然站着那个瘦削男子,他垂首敛目,无声无息如同炎青的影子。可是连清篱注意到,他刚刚踏进这间房子的时候,那男人看他的眼神,锐利森冷。
舒庆、石头都曾提到过这个男人,他叫阿进,自小跟着炎青,除了练红,他是整个青红帮唯二个不服舒庆的人。
炎青摇了摇头,一副感慨不已的模样:「哪有什么老当益壮?舒庆这一走,许多事都要烦劳我这个老人家,我这把老骨头差点没累散架!」
他笑着比了比竹几上的茶盏:「咱们不忙说话,连先生先尝尝这茶怎么样?」
连清篱点了点头,端端正正的跪坐在蒲团上,捧起茶杯,抿了一口,他道:「正宗的冻顶乌龙!」
炎青抚掌笑道:「连先生果然是喝茶的行家!」
连清篱淡淡一笑。
他的确极爱喝茶,无事时,便会泡上一台功夫茶。四只茶杯一一斟满,舒庆不到一分钟便全部喝光,再好的茶,也只得他六字好评「比白开水好喝」,八字差评「怎么颜色跟尿一样」。
不过他还是常常邀舒庆喝茶,虽然他总是没有太高的评价,但每次喝完,都会显出一副很高兴的模样,这已经足够。
将茶杯轻轻放在几上,连清篱抬头看向炎青:「炎先生,你应该不是单单请我来饮茶的吧?有什么事,你最好直接说,我怕舒庆一会儿找不到我,会着急。」
炎青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他一伸手,阿进便掏出一支雪茄放在他的指间,然后小心的点上:「连先生,这可是正宗的巴西雪茄,你可要尝尝?」
「我从不抽烟。」连清篱摇头。
深深吸了一口,将烟气从鼻中喷出,炎青才缓缓的道:「连先生快人快语,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顿了顿,他道:「唆使舒庆的老板故意挑衅的是我,让许浩将舒庆告到你那儿的也是我,想来,这些事情连先生应该已经猜到了。」
连清篱也不否认:「我今天才刚刚想到,还是你提醒我的。」
炎青有些不解的扬起眉。
「除了你,我想不出谁跟舒庆说那些『我不要他』,『他配不上我』之类的无聊话。」连清篱毫不客气的道。
阿进的眼眸闪过一丝晶芒,被炎青挥手阻止。
他沉吟一下,又吸口雪茄才道:「舒庆昨天跑到我那儿,居然威胁我不许再打扰你们……那些话是我说的,我告诉他,他离开青红帮就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你迟早有一天会离开他。不过就是这么随便说了几句,那家伙竟然跟我大呼小叫。他在我面前一向没大没小,但是却从来没有像这次这么过分……」
炎青皱起眉头,明显有些恼怒的样子。
「所以你才发现舒庆根本不会如你想的那样,被你逼回青红。」连清篱冷冷的接道。
「没错。」炎青坦白的道:「所以我才来找你,只有你可以改变舒庆的想法。」
「可是,我却想不出任何要他改变想法的理由。」连清篱冷冷的道。
「连先生,你说错了!」炎青摇了摇头:「理由很充分!难道你没有发现么?因为你的固执,舒庆才会去做那些卑贱的工作,他甚至不得不去容忍那些废物对他指手划脚,他原本是那么傲气,那么强悍的一个人,却一次又一次的选择妥协,他明明有上百种的方法让那许浩闭嘴,可是,他却选择向他磕头认错……」
炎青看向连清篱,眼神锐利:「连先生,你让舒庆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废物,孬种!」
「舒庆不是废物!」连清篱面无表情的道,「你的话太过偏激。舒庆靠自己的辛苦劳动挣得的钱,比用强取豪夺的手段挣来的钱,不知干净多少倍!他所做的工作一点也不低贱,正正当当,干干净净!而且,舒庆之所以被迫受辱,炎先生,这不都是你一手策划?干嘛做贼的喊捉贼?这实在不符合你的身份!」
「连先生不愧是做律师的!说话果然犀利!」炎青眯起双目,神情阴沉,「可是你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来看这件事。你可层站在舒庆的立场为他想一想?你要知道,舒庆与你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思考方式自然也不尽相同,你所认为的『正确』对于舒庆而言未必如此,你所鄙视的『强取豪夺』恰是深刻在舒庆骨子里的本质,若想完全剔除,恐怕直接杀了他让他重新投胎还比较容易!」
连清篱沉默不语,表情漠然,看不出任何情绪。
紧盯着连清篱,炎青肃然道:「你若真心呵护舒庆,何必要将他逼到如此境地?他原本可以高高在上,你却偏要让他被人踩在脚底,你这样做根本就是要毁了舒庆!鼎鼎大名的『疯狼』,硬生生被你逼成一只丧家之犬,连先生,我该赞你好本事么?」
胸口猛的一痛,连清篱垂下眼睫,掩去眼中的震惊。
丧——家——之——犬——么?
「舒庆向来不是能甘于平淡的人,青红才是他安身立命之所,你为一己之私,将舒庆逼到如此绝境,践踏他的自尊,让他失去自我,这就是连先生想要的?当舒庆变得不再是舒庆的时候………连先生,你可还要他?」
「什么?」连清篱一惊,抬起头来。
当舒庆变得不是舒庆的时候……
「舒庆为你所做的牺牲到底有几分价值?我不懂情爱,但在我看来,舒庆一旦失去身为男人的尊严,便没有资格保有他的爱情,他这般委曲求全是否真能留住你一生一世?连先生,你心中可有答案?」
用尽全身的力气,连清篱才没有让自己的狼狈呈现在脸上。
炎青所说的字字句句,皆踩中问题的关键,一针见血,让他节节败退,无从反驳。他不是没有意识到舒庆的变化——在一次又一次的妥协中,舒庆正在渐渐失去自我,失去他身为一个男人的立场。
早在发生许浩那件事的时候,他便隐约意识到,舒庆的确无法作为一个普通人生活下去,可是他依旧一味的逼迫舒庆,都是出于他自己的私心。什么为了舒庆好,为了舒庆安全……这都只是藉口而已。
与同性相爱这件事,已大大违背了他的做人准则,如果舒庆继续留在青红,那么他势必要承受被自己道德观严厉苛责的处境,他为了不让自己承受这样的痛苦,便将其转嫁到舒庆身上,藉着舒庆对他的依恋,任意压榨,在舒庆的痛苦挣扎中,找到自己的心理平衡点,让自己好过一点,甚至想着,如果舒庆无法承受这种压力,选择离开,也是一件不错的事,虽然嘴上说着接受舒庆,可是心底深处,却总是做好了要离开他的准备,那么这样想来,当舒庆变得不再是舒庆的时候,他是否真的会以此为藉口离开?
瞪着杯中澄亮的清茶,连清篱发现自己竟无法坚定的否决这个念头!
「连先生,我知道你恨我故意作祟,可是,舒庆是我一手栽培,我怎忍看他就这么被你毁掉?只是几句简单的话语,便让他失控到如此境地,你不会不明白这种结果所代表的意义吧?」
他当然知道——舒庆已被逼到极限。
激情中被逼迫说出「永远也不离开」的话语,成了舒庆用来束缚他的方式,执拗的渴求着毫无意义的许诺的同时,舒庆已经完全丧失了自信,在两人的恋爱关系中,舒庆也失去了平等的地位。
原本那样跋扈的一个人,最终选择屈从于对方的意志,这种转变,对于舒庆而言,的确意味着毁灭,将那种骨子里的傲气与强硬生生剥离,舒庆身上——还剩下什么?
为了祈求他的垂怜,让自己变成一个可怜虫,这样的舒庆,他该——如何安置?
垂下眼睫,连清篱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清亮透明,在玉白的茶杯中,微漾着淡褐色的波纹。
炎青看得如此透彻,步步紧逼,不容人有喘息的余地,他显然抱定势在必得的决心,让他如此耗尽心力,炎青到底想做什么?
自己与舒庆的问题可以容后再想,反倒此刻炎青的心思,更值得玩味。
茶水清亮透明,在玉白的茶杯中,微漾着淡褐色的波纹。
他静默着,炎青也不催促,只是看着他。
良久,他抬起头来:「炎先生,我能请问你,为什么你一定要舒庆回到青红?」
炎青微微一道:「我早就说过,我视舒庆为子,这青红迟早都是传给舒庆的。」
「舒庆何德何能,让你如此重视?」连清篱定定的看着他,步步紧逼。
「你莫小看舒庆,那家伙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可是舒庆生性太过急噪,若执掌青红,恐怕还差那么一点。」
「他只是缺乏磨练……」
「炎先生……」连清篱打断他,「如果你没有诚意的话,我们实在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
「连先生怎么会认为我没有诚意?」炎青一脸无辜。
连清篱一笑,淡淡的道:「这个理由太过简单!而炎青不是个简单的人,更不是凭个人喜好便会神智昏昧的老头子!」
「连先生……」炎青苦笑,「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啊?」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你们这些当律师的,一定要这么咄咄逼人么?」
连清篱不语,举起茶杯,小饮一口,浓郁的茶香在口中扩散开来,让他僵硬的表情,有了几许缓和。
炎青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道:「这原本是家丑,说出来真怕连先生笑话。」
连清篱不语。炎青侧头想了想,突然问道:「连先生可知道练红这个人?」
「知道!舒庆之上你之下。」连清篱点头。
「那舒庆可跟你提过他与练红之间的恩怨?」
连清篱淡淡的道:「舒庆从来不是个多嘴的人。」
炎青皱紧眉头,叹了口气,才缓缓的道:「青红所做的生意,涵盖了许多领域,包括毒品买卖,虽然风险很大,但因为获利极高,便一直做了下来。
年轻时还不觉怎么,后来经历的事情多了,便觉得这买卖实在是伤天害理,渐渐的,就开始压缩这方面的生意。
可是练红却跟我想的不一样,他觉得这个来钱快,不但将剩下的不多的几条线都揽在自己手里,还瞒着我越做越大,有了钱,势力也跟着变强,野心也膨胀起来……」
炎青说到这儿,深深的吸了口气,露出沉痛的表情:「我一直将他当兄弟看待,从来不曾对他起过疑心,等我意识到他的野心的时候,他的势力已经大到可以跟我分庭抗礼。
这几年我的精力又大不如前,多亏舒庆,才能维持住这种平衡!
舒庆离开这半年,练红的势力越来越大,隐隐有超过我之势,若他真的取代我而掌控青红,那后果不堪设想!
我也不瞒连先生,我苦心栽培舒庆这么些年,为的就是青红!赔钱的买卖我不会做,舒庆的人我更是不会放,我不是善男信女,你若不吃敬酒,我无法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你与舒庆知道我青红太多事情,若不能为我所用……」
话未说完,突然墙壁上一盏红灯突然闪了起来,阿进按下旁边按钮,一个虽然有些慌张,却仍甜美悦耳的声音顿时响起:「炎先生,舒先生正向你那边去,我们拦不住他!」
三人皆是一愣。
炎青将手中的半截雪茄狠狠的按熄,冷声道:「这群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然后他转向连清篱,表情冷厉:「连先生,我对你俩的容忍绝对不是无限的,别弄到最后两败俱伤!」
话音未落,门便被一脚踢开,一个人影闪电般的冲了进来,连清篱还没看清,阿进已经扑了过去,拦住某人。
舒庆根本不理阿进,冲着炎青便吼道:「你干嘛把他叫来?我昨天不是跟你说清楚了么?你竟然还给我阴魂不散!」
「放肆!」炎青冷叱,威严十足。
哪知舒庆根本不买他的帐,冷声道:「我说过谁也不许碰他!即使是你也不行!」
说罢直接绕过阿进,走到连清篱身边,将他一把拉起:「我们走。」
连清篱还没站稳,一只脚夹带着劲风飞踢而至。舒庆将他一拉,一推,他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直到靠住墙才站稳身子,定睛一看,舒庆已跟阿进打成一团。
大门敞开,刚刚为连清篱带路的少女当门而立,身后跟着几个保安模样的人。几人看到屋内打斗,竟没有一个露出惊慌之色。
少女没有进来,只是询问的看着炎青。炎青挥了挥手,那少女鞠了一躬,退后两步,将门轻轻关上。
炎青冲着连清篱招了招手,若无其事的道:「连先生,来这里坐,咱们接着聊。」
连清篱皱了皱眉,眼神扫过被踢翻在地的茶壶,才转身走了过去。
「那茶叶我还有几斤,你若喜欢,索性都送给你。」炎青会意的道。
「无功不受禄。」连清篱淡淡的回绝。
炎青此刻又是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仿佛之前的阴狠未曾出现。
连清篱坐在炎青身旁,目不转睛的看着场中两人。
那两人太快,他只看见灰影白影纠缠得不亦悦乎,白的是舒庆,灰的是阿进。
「连先生放心,阿进虽然功夫不错,却比舒庆还差一些!舒庆只是好久没有活动手脚,想过过瘾罢了。」
大概是眼睛适应了两人的速度,渐渐的,连清篱竟然可以看清两人的动作,包括舒庆的表情。
他很久没见过这种表情了。
兴奋的,专注的,傲然的,睥睨一切的,他的眼神锐利,森冷,满是戾气,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彪悍,他看上去像头出闸的猛兽,却又璀璨夺目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这才是真正的舒庆么?
那这些天,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总是压抑的、惶然的、小心翼翼的男人,到底是谁?
「舒庆这一收拾,还真是个帅小子呢!不过我倒是第一次看到舒庆穿白色的衣服!连先生好本事。」
炎青带着笑意的声音传进耳中。
连清篱一证,耳朵突然有些微微发烫。
那家伙必定是仓促之下,随便拉了一件穿上,否则他怎么会穿这么不耐脏的衣服?若他猜的没错,舒庆必定是在他睁眼前,刚刚离开。
炎青侧头看着他耳后的吻痕,促狭的道:「虽然这个问题很没礼貌,不过我真的很想知道,舒庆到底做了什么事,让他一大早就躲到游乐场,连家都不敢回?」
「游乐场?」
「喂!你别乱说!我是去上班!是去上班!」舒庆气急败坏的吼声从交织的灰白影子中传出。
「得了舒庆!你还想骗人呢?小心连先生气不理你。」
舒庆有些慌乱的反应,显然让炎青觉得很高兴,呵呵的笑了起来:「我告诉你啊!舒庆这些天根本没上班,整天不是打游戏就是去拳击馆练拳。这小子走的时候硬要逞能,一分钱没带就离开了,又不愿意花你的钱,这些天,他都是给人做拳靶子,挣几个零用钱花花……」炎青摇头嗟叹道,「以前都是他揍别人,现在却找着别人揍他,你说这小子蠢不蠢?」
蠢!真蠢!因为爱上一个人,便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实在不是个聪明人会做的事!
罢了——
连清篱垂下眼睫,长长的叹了口气,道:「如果舒庆想回来的话,我不会反对!」
炎青的嘴角刚刚扬起,只听得阿进一声闷哼,舒庆已经冲了过来。
他一把抓住连清篱,急切的道:「我不想回青红,一点也不想!」
连清篱看了眼抱着腹部,踉跄后退的阿进,才转向舒庆:「如果我说『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你想不想回青红?」
舒庆僵住,脸上露出错综复杂的表情,最终,低声问道:「你是开玩笑的吧?」
连清篱看了他一眼,却没出声回答。
炎青此时站了起来:「你们好好谈谈吧!我就不当电灯泡了!这里的湘菜非常地道,我来做东,请连先生务必品尝一下!茶叶我会让石头给你带过去,那么连先生,我先告辞了!」
走了几步,想起什么似的,他又回头道:「舒庆,整个青红都知道你因为迷恋一个女人,硬被我送走,如今那个女人已经不存在,你也知错了,我才放你回来——知情的人都被我封了口,你到时候别给我说漏馅了!具体的情况,石头清楚,你有不明白的地方直接问他。大家都很想你,你最好尽快给我滚回来。」
说完,他径直向门口走去。
阿进急忙跟上。
「老子还没答应呢!」
舒庆扭头吼了过去,却只来得及看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阳光穿过竹帘的缝隙,投射在青色石砖铺成的地板上,白瓷茶杯的碎片反射着斑驳的光影,亮得刺眼,连清篱直觉的眯起双眼,却想不起要转开视线。
他觉得自己仿佛正置身海底,隔着透明的海水,眼前所有的事物都有种虚幻般的模糊感,包括突然出现在视线中的、男人的脸。
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孔明明看了无数遍,此刻突然有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深邃黝黑的瞳仁映出他表情呆滞的倒影,再怎么用力寻找,也看不出任何足以迷惑人的特质,这男人为何对他如此执着?
「不许这样看我!」
粗糙的手掌覆上他的眼帘,视线一片黑暗,他嗅到熟悉的汗味与烟草味。
「不许你用那种眼神看我!不许你有离开我的念头,绝对不许!」
饱含压抑的语调低沉沙哑,敲击他的耳膜,他一震,从恍惚中惊醒过来。
离开的念头么?那始终存在却连自己也不曾意识到的事情这暴躁鲁莽的男人从何而知?
「什么都不要说,我不会回青红的。」
黑暗中,他被重重吻住,唇舌辗转,尝到尼古丁特有的苦涩。
被放开时,他已经有些喘息。粗糙的大掌缓缓移开,还他光明,阳光刺目,却比不上舒庆执着的眸光那般夺人,他舔了舔肿痛的唇瓣,哑声问道:「为什么不回去?我明明已经答应……」
话未说完,便被粗鲁的打断:「那又怎么样?你答应了又怎么样?我说不回去就是不回去!我不会给你任何离开我的理由!说出『青红与你只能选择一个』的人是你,我也给出的答案,如果两者之间只能选择一个,我只可能选你!动不动就说出『你回青红吧!』这样的话,你根本就是时刻盼望着发生这样的事!如果我真的回到青红,你一定会拼命找藉口离开我吧?我承认我说不过你,但是,只要不给你藉题发挥的机会,你也没办法收回你的诺言,这样说你明白了么?所以,我是绝对不会回青红的!」
连清篱愕然瞪视着眼前一脸暴躁的舒庆,突然觉得这张面孔耀眼得让人无法逼视,急忙伸手掩在脸上,不想让舒庆看出他的狼狈:「抱歉……」
是他看低了舒庆,是他玷污了这份感情,是他,做错了事:「我真的很抱歉……」
显然被他的反应吓到,停顿片刻,舒庆才急切的出声:「你在说什么?为什么道歉?难道你……」
「不是!」知道自己的举动被舒庆误会,他连忙摇头否认,喉头干涩得要命,他咳了几声才找回正常的语调,「因为我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所以才会道歉!抱歉舒庆,是我不对,利用你对我的在意,说出『只要你离开青红,我就留在你身边』的话,这种行为真是太狡猾了!总是说这样做是为你好,将自己摆到救世主的位置,可是真正的目的,却只是想保护我自己,希望自己的生活不会因你而更加混乱。
如果你是个『好人』,那么『喜欢上你』这个事实也会变得合情合理,可是你偏偏是个『坏人』,恣意妄为,无视法律,喜欢的东西便直接抢到手中,为了达成目的,可以满不在乎的清除所有的阻碍,甚至包括人的生命……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我所厌恶的,我告诉自己,不应该喜欢你这样的男人……可是喜欢的感觉那么强烈,我根本无法否认,所以只能不停的否定你,否定你的人格,否定你的性情,否定你的价值观,执拗的想将你导入所谓的正途,如果你放弃的话,那么我也放弃……
你说的没错,我一直在等你开口认输,等你主动提出『想要回去』的话,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会有未来,我总是做好放弃的准备,只要你开口求去,我就会干脆的放手,可是……你却一直坚持了下来。舒庆,在你眼中,我的所作所为也是荒谬且难以理解的吧?可是你却尊重了我的选择,虽然难以理解,却还是肯定了我……是我错了,是我玷污了这种美好的感情,我希望你能原谅我,然后,让我们重新开始!」
他从未像今天这样坦白的说出心中所想,一口气说完,只觉心跳得几乎要跃出胸腔,四周一片沉寂,他屏住呼吸等待最后的审判。手腕被紧紧握住,缓缓向两边拉开,他没有睁开双目,已能感觉到那注视着他的、灼热视线。
「你说了这么多,什么利用、什么否定的,我都不明白!不过,我听见你说,你喜欢我,你说——你喜欢我是吧?」
还未来得及答话,身体便被揽进熟悉的怀抱,越来越兴奋的男人如孩子一般摇晃着他的身体,口中不停重复:「你说你喜欢我!我听到了!」
刚刚的紧张感此刻已消失得一点不剩,只觉有种酸楚的感觉从胸口涌出,袭遍全身,他侧头看着舒庆飞扬的眉眼,正容道:「所以,回青红吧!我保证,只要你还需要我,我会永远守在你的身边,再也不会有逃开的念头!」
舒庆一怔,如木偶般僵硬的转向他,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我是不是在做梦?你掐我一下。」
「你没做梦!」
他没有掐他,反而靠向他的肩头:「我一直是在意你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在意』变成了『喜欢』,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无法否认了!舒庆应该始终都是舒庆,总是一副嚣张跋扈的样子,仿佛将什么都踩在脚下,那样的傲气十足、璀璨夺目!这才是我喜欢上舒庆的理由吧?黑夜中的宝石才能反射出最璀璨的光芒,舒庆也只有做回自己才会更有魅力,如果不希望我所喜欢的那个人消失,就要让他回到他该待的地方,你真的不适合平凡的生活呢!所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做回你自己,然后……」
他叹了口气,喃喃的道:「说不定我会比喜欢更喜欢你呢!」
长时间的停顿后,放在腰间的手臂倏地勒紧,他抬起头,迎视上那双比夜幕下的海洋更加深邃的眸。
「比喜欢更喜欢,那就是爱了吧?你说你会爱上我,是么?要多长时间?一天还是两天?」
没有否定,也没有承认,连清篱只是无奈的苦笑:「这次倒是领会得很透彻啊!刚刚说了『喜欢』,就喊着要『爱』,你不觉得你太贪心了么?」
「如果不贪心才怪!」
舒庆大声反驳:「你给我的东西,关心也好,愤怒也好,对我而言都是表明你『在乎』我的宝贝,按珍贵的程度而言,『喜欢』虽然已经是顶级的珍贵,可是比较起来,『爱』不是更珍贵稀罕么?这样的宝贝摆在眼前,谁会傻得不要?当然是越多越好!」
连清篱无法反驳舒庆的话,更承受不住那越发灼热的视线,于是转开头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舒庆笑出尖尖的虎牙,语音低沉:「再怎么会说也比不上你,而且,你应该很清楚,做才是我的强项!」
灼热的唇落在颈上,连清篱一惊,连忙阻止:「别这样!这是公共场所!」
舒庆头也不抬的道:「这能怪我么?说出那样的话,我能忍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如果我一会儿伤到你的话,你也只能忍一忍了!」
当连清篱领会出这番话中潜藏的危险时,已经没有挣扎的余地了,几乎没任何前戏的情况下,就那样侧坐着被插入,舒庆甚至没试图调整出一个舒适的姿势!
他咬牙咽回溢到唇边的痛呼,祈求门外的侍者不要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被告知这间房子有着很好的隔音措施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而因为咬破嘴唇,被卫空远当成做得太激烈的证据大肆嘲笑,则是第三天早上的事情,所谓「惊喜」这种礼物,即使要赠送也是要看人的,缺乏自制力且随时会有疯狂之举的家伙绝对不是理想的施予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