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舒庆跟石头几乎每天都来报到。
舒庆自然总是毫不例外的翘着二郎腿等着吃白食,更令人发指的是,自己不做事还总是爱捣乱,时不时就会到厨房转悠一圈,弄得鸡飞狗跳一阵,才悠然回转,这个坏习性,不管连清篱怎么说,他也始终不改。
石头每次来,都会非常勤快的帮连清篱打扫环境,刚开始还很笨拙,顺手之后,已无异家政专家。
舒庆话不多,但是石头恰恰相反,只要一说起舒庆的丰功伟绩,更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于是连清篱便知道了舒庆是多么的厉害、多么的英勇、多么的睿智、多么的爱护兄弟,也知道了舒庆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疤的来由。
他不明白石头为什么能用那么轻松的语调来讲述如此血腥暴力的场景?还是这些人思考问题的方式本来便异于常人?
后来石头发现他每每听到这些刺激的场景便会面色发白,于是改变了话题,转而叙述舒庆是多么的有女人缘,在床上多么的勇猛,这回连清篱脸不再发白,开始发红了。
难道黑道上的人都这么没神经?他一直都想不明白。
石头的话提醒了他,让他突然想起那日在警局门外初见舒庆时的事。
「舒庆,你那天说『你本想过一阵再找我』那是什么意思?」
「那个——」舒庆挠挠头:「你知道练红吧?」
「他怎么了?」
「他跟我有过节!如果他知道你的存在,一定会利用你打击我,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他威胁到你的!」
「你自己小心就行了!」
何筝办的案子有了眉目,只每日取证便忙的焦头烂额,有时还要出差,连清篱始终没有机会跟她说舒庆的事。
直到一天,看见何筝手拿报纸,怒斥「黑社会分蘖子越来越嚣张云云」,表情凛冽,几乎称得上怒发冲冠,连清篱当即决定,这件事还是有机会再告诉何筝!若要正义感十足的何筝认可舒庆的存在,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时光飞逝,转眼一月过去。
解脱禁锢的左手因久不见日光,颜色惨白,毫无光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让连清篱立刻联想到死尸,他足足在浴室刷了半个小时,才摆脱那种可怕的感觉。不过两败俱伤只手都能正常使用的感觉确实很好!
正想跟舒庆联系,石头便发来短信,说今晚有事,不来这里,这也省了连清篱通行的麻烦,他跟何筝约好晚上出去,说是要庆祝他身体痊愈。
他与何筝都是注重隐私的人,约会都选在外边,很少去对方家中。吃饭,看电影,去酒店,已是固定的模式。彼此都有独立的空间,不近不远的关系,正是最轻松舒适的相处模式。
第二天舒庆来时见他拆了石膏,便很不客气的要求了一大堆工艺复杂的菜,还让石头买了很多酒回来,也说是要庆祝。
都是白酒,大部分进了舒庆和石头的肚子,连清篱倒是没喝多少。
不过那两人的酒量还真让他叹为观止,尤其是舒庆——喝白酒像喝凉开水一般轻松自如!
晚上十点,两人准时离去。
因为舒庆的上班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下班时间不定——这是石头说的。
「有事来玩儿。」
石头当时很高兴的告诉他:「庆哥管的场子里小妞都很不错啊!」
然后他被舒庆勒着脖子直接扔到了门外。
他当然不会去!不喜欢味道、不喜欢嘈杂不喜欢那种纸醉金迷、全然颓废的感觉。
何筝就常常取笑他,说他是她生平仅见的、最纯情的人!
他不予置评。只是不喜欢而已,跟纯情不纯情扯不上关系。
连清篱的生活向来规律。下班,做饭,吃饭,看书,洗澡,上床睡觉,他甚至很少看电视。娱乐性质的家电,他用的最多的是音响,他喜欢听音乐,很杂,只要好听的不管是什么,他都听。
上床睡觉的时候,都是晚上十一点,一分不差,除非有意外情况。
他睡觉很沉,很少做梦,所以电话响了半天,才将他从睡梦中唤醒。
设定为「蓝色多瑙河」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的尖锐,他半睁着困乏的双目,将手机举到面前。
石头为什么会在凌晨三点打电话?他按下接听键。
「连先生!庆哥受伤了!我们正在路上,马上过去!」
石头焦急的声音从话筒传来,连清篱残留的睡意立刻被驱赶的无影无踪。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他急忙下床,将可能会用到的东西都准备好。
距离上次受伤不过三个月的时间,这舒庆怎么就不知道小心一点?
严不严重?要不要输血?
他瞪着电话,想着等舒庆到再通知他血库的朋友,还来不来得及?
正犹豫间,门开了。舒庆昂首阔步的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焦灼的石头。
「你、你不是受伤了么?」
跟想像中完全不同的情形,让连清篱的舌头有些打结。
「当然!」
舒庆大喇喇的往沙发上一坐,将身上的衣服一股脑从头上脱下来,扔在地板上:「你看!」
他指指自己的胸口。
长约八公分的伤口看上云甶肉模糊,但是出血的情况郤并不严重。
不再说话,连清篱急忙让他躺在沙发上,消毒、上药,伤口虽看着恐怖,郤不深,用胶布拉在一起,覆上纱布,以舒庆的体质,很快就会愈合。
「石头,你身上的也有伤吧?」
此时连清篱已经恢复了镇定。
石头不好意思的笑道:「有一点,不过没有庆哥那么重。」
石头身上的伤都轻伤,不过零零碎碎,足有七八处。
「难怪庆哥死活也要跑到这里,连先生,你这手艺比大夫还厉害!」
看着连清篱轻巧俐落的手势,石头竖起大拇指:「一点都不痛!」
「那就好。」连清篱板着脸回答道。
舒庆的伤之所以看着那么恐怖,是因为耽误了治疗,被他自己折腾出来的!地上扔着的衣服晕开一大团血迹,以他的伤势,起码要用一个小时才能将衣服染成那样!
连清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意识到连清篱情绪不对,石头急忙找话题试图改变气氛:「连先生,你都不知道庆哥今天有多厉害,他……」
「石头!你他妈话真多!」
这回是舒庆打断了他。
人家想宣传你的英勇事迹耶!石头委委屈屈的闭上嘴。
舒庆理也不理石头,懒懒的躺在沙发上,看着连清篱道:「喂!我想抽根烟。」
「不行!」连清篱头也不抬的拒绝。
「你怎么这么不近人情?我伤口很痛!」舒庆不悦的皱眉。
「拿自己伤不当回事的人没有资格说这种话!」连清篱冷冷的道。
「你……」舒庆倏地坐起来,因为扯痛了伤口,整张脸立刻拧成一团。
「活该!」连清篱轻哼着,将石头最后一处伤口裹好,然后拍拍他的肩,道:「下次受伤要及时处理,不要跟某个疯子一起疯!」
说完,便径自向厨房走去。
看着舒庆咬牙切齿的凶狠表情,石头硬着头皮道:「庆哥,连先生是关心你才这么说的。」
瞪着厨房门口半天,舒庆才调回视线,板着脸应道:「我知道。」
然后两人僵硬的坐在客厅里,大眼瞪小眼。
连清篱再次次出现客厅里的时候,石头大大的松了口气。
「把这个喝了。」
一人一碗酸辣汤,放在桌上,芳香四溢。
「这么晚了,喝什么汤?」
舒庆嘴里抱怨,郤还是乖乖的喝了下去。
这就是传闻中放了药的酸辣汤?
石头怀着敬畏的心情,也一饮而尽。咂了咂舌,他的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果然尝不出一点药味。
然后,变成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连清篱首先放弃的叹了口气。
「舒庆,你今晚跟石头就住下来吧!」
舒庆面上立刻显出得尝夙愿的喜色。
连清篱选择视而不见,接着道:「你跟石头睡卧室。」
「什么?」舒庆立刻跳了起来,对着连清篱大皱眉头。
「能睡觉的地方只有床和沙发,我明天要上班,你跟石头睡卧室,我走的时候也不会吵醒你们。」
连清篱觉得这样的安排再合理不过。
「不行!」舒庆恶狠狠的瞪着石头,一脸不情愿:「石头睡觉又打呼、又流口水,还会打人,我绝对不跟他一起睡!」
石头被瞪的低下头,不敢吱声,只能在心里大呼冤枉——庆哥,你这绝对是货真价实的诽谤!
看了看表,已经凌晨四点。
如果再纠缠下去,就不用睡了,连清篱揉了揉额头,只得无奈的道:「那你跟我睡好了,石头睡沙发。」
这回舒庆不再吱声。
将两人的脏衣放进洗衣机,然后安排好石头,等连清篱走回卧室,舒庆已经躺在了床上。
如果有选择的话,他会毫不迟疑的睡在地上。可是他单身多年,家里只备了两床棉被,一条给了石头,另一条就盖在舒庆身上。
看着舒庆亮晶晶的眼眸,连清篱突然觉得有些后悔,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以为连清篱的迟疑是嫌自己的身上气味难闻,舒庆一脸邀功的道:「快上来吧!我刚才冲过澡了,身上没有味道。」
他以为自己会得到夸奖,哪知连清篱郤变了脸色。
沉着脸一把揭开棉被,胸前的纱布竟然没湿!
他詑异的伸手摸了摸舒庆的发,湿的,肌肤上也残留着湿意,可是纱布郤是干的,不过黏贴的位置好像跟之前的有些不同。
果然,舒庆更得意的道:「我冲澡的时候,把布撕下来了,冲完才黏上,厉害吧?」
说完之后,他的脑袋立刻中了一拳。
「白痴!」
连清篱怒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伤口不能碰水,你怎么就是记不住?」
「都十年前的事,谁记得住啊!喂!你怎么又打我?」
等连清篱再次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了,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一沾枕头他便沉沉睡去。
至于他以前设想的「跟舒庆离得太近一定会很变扭这回事」连出现也不曾出现,事实上,他根本没精力注意到身边睡了个裸男的事实。直到第二天醒来,他才意识到这个事实,而且是非常深刻的认识。
因为他正被这个裸男紧紧的抱在怀里,而且用了足足五分钟时间,才将那只箍在自己腰上的手掰开。
而那个始作俑者,只是翻了个身,不耐烦的咕哝了一句「烦死了」,便又睡死过去。
恼怒的瞪了半天,连清篱最终也只得无奈作罢!
早上时间紧迫,实在没有多余的浪费在这家伙身上,而且,这家伙恐怕自己也没有在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吧?
十年前便有这样的习惯,睡熟后便会像八爪鱼般巴在自己身上,怎么也甩不脱,只是那时他还是个孩子,此时郤已是成熟男人。
连清篱无奈的摇头,没想到十年过去,他依然保留着这样的习惯。他总是对自己所给予的温暖表现的如此饥渴,让他根本无法狠心拒绝,后来,渐渐的也就习惯了。
不过抱的那么紧,不会影响到他的伤口吧?
一边想着,连清篱一边撩开棉被,雪白的纱布虽然有些皱,郤没有看到血迹,他放心的将被角掖好,转身走出了卧室。他没有注意到,有双眼睛一直注视着他,黝黑深邃,没有半点睡意。
七天后,又是在凌晨时分,被手机吵醒。
同样是石头焦灼的声音,告诉他——舒庆受伤了。
这次伤在肩头。然后理所当然的,舒庆跟石头又住了下来。
五天后,舒庆再次受伤。
此时连清篱已经非常确定——舒庆是故意的!
他没有直接问当事人,只是将石头拉到一边,状似随意的道:「石头,你说舒庆很厉害?」
「那当然!」像平时一样,只要一提到自己偶像,石头便忘形起来:「庆哥是最厉害的!想当年……」
「是啊——」连清篱随随便便的点了点头,明显敷衍的样子。
「连先生,我可是一点没说谎!」自己的偶像被污蔑,石头的眼睛瞪得大如铜铃。
「抱歉,我是很想相信,不过……动不动就受伤,好像有点……」
「那是庆哥故意的——」话说到一半,石头连忙捣住嘴,两只眼睛里写满惊惶。
「故意的?居然有人故意受伤,这么有趣的事情,你一定要好好讲给我聼聼!」连清篱微笑着看向快哭出来的石头。
「舒庆,你就那么想跟我一起住?」
被揭穿谎言,舒庆也只是一愣,然后他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笑的一脸嚣张:「没错!跟你睡连梦都不做一个,简直舒服死了!」
连清篱无言。当然,他大可将舒庆赶出去,任他继续因为这种荒废的理由伤害自己,反正痛的人不是他!可是,前提是——他够狠心!
买了新的棉被,在书房给石头搭了张单人床,又在客厅的公用厕所里装了一套新的洗浴设施,原本空间宽敞的房子,立刻因为多了两个入住者而显得拥挤起来。
不过也是有好处的——至少房间的环境,再也不用连清篱操心,石头会收拾得妥妥帖帖。
先这样吧!然后慢慢劝导舒庆,让他住回自己的地方,他总不能在自己这里住一辈子吧?这样告诉自己,连清篱认命的让舒庆侵占属于自己的空间。
他也给舒庆买了一条棉被,两人一人一条,即使躺在一张床上,也不会觉得有多尴尬。舒庆当时没说什么。第二天早上,连清篱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被舒庆牢牢的抱在怀里,属于舒庆的那条棉被,则可怜兮兮的被丢在地板上。
他根本不知道舒庆是什么回来,什么时候上床?
是因为舒庆的动作太过轻巧,不审自己睡的太的死?他最终没弄明白。
同意舒庆跟他睡在一张床上,必定会出现这种情况——关于这一点,连清篱自然清楚,但问题是,他真的太习惯舒庆的存在了。
身体竟然没有一点抗拒的反应,仿佛舒庆一直都那么睡在他的旁边,那样紧紧的抱着他,每每想起,便会惊出一身冷汗,总觉得有种危险在暗暗酝酿,他郤抓不住丝毫头绪。
舒庆管理的场子很多,但是近来已经很少有人闹事,鸡毛蒜皮的小事自然劳动不了舒庆的大驾,所以他最常做的,就是找些人打打牌,飙飙车,赌赌马什么的,不过最多的还是去拳馆练拳击。
这些天连清篱似乎有些心事重重的,弄得舒庆心情也不好起来,所以就找一群人打麻将。
他不迷赌博,但是喜欢赢的感觉。
「胡了!」
舒庆将牌一推。一手漂亮的十三么呈现在众人眼前。
「舒庆,还是你高明!」
「舒庆,手下留情,我年纪大了,可经不起刺激啊!」
众人呵呵的笑着,将牌推进自动麻将桌的凹槽。
舒庆懒洋洋的眯着双眸,嘴里叼着香烟,不时冒出乳白色的烟雾。
聼了众人的话,他不怎么在意的扬了扬眉,然后伸手按下掷骰子的按钮。
骰子在盘子里滴溜溜的转了起来,一个二,一个三,他又伸手按了一下。
「石头,去给我拿瓶瓶啤酒,要冰镇的。」
「是!庆哥!」
石头急忙把手里的钱整理在一起,放进舒庆面前的抽屉。弄好一切,他才推门走了出去。走出包厢,还没到吧台,便被人拦住。
「石头等等!」
眼前的女人身材高挑,凹凸有致,美目流转,足以勾魂摄魄。
「莉姐!」
石头急忙躬身行礼。
这绝世尤物是炎青的乾女儿,也是被大家公认的舒庆的「女人」,自然马虎不得。
「庆哥在里边玩牌。」
炎莉笑道:「我就是来找你的——给个面子吧?」
原本便长相艳丽,此时一笑更是美的让人不可逼视,石头急忙眼观鼻,鼻观心。
「庆哥要啤酒……」他嗫嚅道。
「只耽误你一会时间。」
炎莉的声音又娇又媚,语气郤很强硬,石头只得随着她走进不远处的一个包厢里。
坐在沙发上,炎莉熟练的拿出一支烟,含在唇间,石头连忙为她点上。氤氲的烟气中,也涂着绿色眼影的眸分外的妖异。
「我聼大富豪的瑶姐说,舒庆前一阵因为一个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发了好大的脾气,害得最后不管谁去陪舒庆,都得先洗过澡,把香水味洗掉,才敢走到舒庆跟前……」炎莉侧了侧头,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舒庆最近到底是怎么了?他以前从来不管这些,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莫名其妙?」
还不是那些香水味害得连先生打了半天喷嚏!
心里想着,嘴里郤道:「大概是庆哥突然开始讨厌那种味道了。」
炎莉淡淡一笑,眼角眉梢说不出的风情。
「石头,我平常对你怎样?」
石头一愣,脸上表情没变,眼神郤冷了下来。
这炎莉原本姓周,因为父亲的公司破产,父母又双双自杀,放高利贷的要不到钱,便将她卖到了妓女户。她原是好人家的女儿,相貌出众,自小被众人呵护出心高气傲的性子,刚开始不愿接客,不知逃跑了多少次,她就是那时认识舒庆的。
石头依然清楚的记得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披头散发,一身狼狈,但是她郤高高的扬着头,冷艳夺人。
他记不得这女人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她变得越来越妩媚,越来越机敏,越来越……适应这个地方,倒不是说不好,为了活下去,这处改变理所应当,只是石头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她长得很美,上过大学,非常会说话,所以舒庆常去找她,之后炎青便收她做了乾女儿。
明眼人都知道,炎青之所以给她这重身分,无非是要拉拢舒庆。
她显然也清楚,安分蘖没多久,便开始借助自己的地位培植力量,可是,她郤不知道,舒庆已经开始厌烦她了。她变得太快,短短半年判若两人,而且,她改变的方向恰恰是舒庆最讨厌的。
美丽郤庸俗的女人依然在等待他的回答,一副咄咄逼人的气势。
石头撇过脸,不忍再看。
「莉姐对我很好。」
炎莉太沉浸于自己的思绪,没有发现石头的异状,聼石头这么回答,露出满意的表情。她撩了撩长发,眯起媚人的眼眸:「舒庆这阵子真的变得很奇怪!都一个月没来找我了,更奇怪的是,最近这一个星期,他也没找过别的女人……石头,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么?」
「我不知道!」
石头摇摇头。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一直跟在舒庆身边……」
炎莉精心修饰的眉高高挑起,但话未说完,她又停了下来。
吸了口烟,她的表情渐渐恢复平静。
「舒这些年托你照顾,这些钱,算是莉姐的一点心意,你先收下。」
她自顾说着,身后的男人早已将一叠钞票递到石头面前。
一大堆钱白白落在头上,换做旁人早已喜不自胜,可是石头却皱起眉头,站了起来:「莉姐,这些年真正受照顾的是石头,这钱我绝对不能收。庆哥一定等的着急了,莉姐,你慢慢坐,我先走了。」
「那就是说果然有个女人?」
炎莉厉声问道。
刚刚站在她身后的男人堵到石头面前,也摆出一副他不说就不许走的架势。
石头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莉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炎莉悠然的踱到石头面前,将一口烟喷到他的脸上,神色妩媚,眼神却阴冷如蛇,她轻轻拍了拍石头的胸膛,腻声道:「我只想知道那个狐狸精是谁?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敢抢我的男人?」
看都懒得看她,石头目视前方淡淡的答道:「莉姐,我再不过去,庆哥真要等急了。」
别说没有她所谓的「狐狸精」,就算是有,也轮不到她来质问。
「你还真是不识好歹!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话舒庆就会把你踢出去?」
炎莉张牙舞爪的道。
石头不再搭理炎莉,直接转向堵在身前的魁梧男人:「如果你不让开,我就要动手了。」
男人挑眉,一脸不服,他看向炎莉,语气嚣张:「莉姐,这小子太狂了,能不能让我教训一下?」
炎莉退开:冷笑道:「别打脸就行。」
男人摆开架势:石头郤没动,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人,突然道:「我没见过你。」
「他可是义父专门找给我的保镖,刚来没多久,而且他不算青红的人,你没见过也是很正常的。不过他功夫很厉害哦?还是上届武术冠军呢!」
炎莉咯咯笑着。
石头不再言语,径自从男人身边绕过,向门的方向走去,被蔑视的很彻底的男人一愣之后,一脸狂怒的转过身,闪电般出拳,向石头腰眼击去。
石头侧身闪过,飞起一脚,向后踢去。
闷哼过后,男人狼狈的倒在地上,抱着肚子缩成一团。
比赛的拳虽然漂亮,郤远不及实战中淬炼出的管用,可惜很多人弄不清这个道理。
炎莉吓得呆住,眼睁睁的看着石头拉开门。
「庆哥?」
一眼见到的身影让石头张大了口。
舒庆倚在门边,跟里叼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见他出来,骂道:「还以为你掉进茅坑里了?居然偷偷跑来跟女人幽会!你他妈欠扁是不是?」
说完,一脚踹在石头的屁股上。
「庆哥,我没有……」
石头满腹委屈的道。
炎莉也跑了出来。
只这一会工夫,她已化妆完毕——满脸的泪痕,衣衫凌乱,十足一个饱受欺凌的弱女子。她一把抱住舒庆的手臂,放声大哭起来:「庆哥,你要为我做主啊!石头他要欺负我,还把小罗打成那样。」
泪水哗哗的从她眼中流了出来,她的妆居然没有花掉。
舒庆睨了石头一眼,道:「你喜欢这个女人?」
石头头摇得像波浪鼓。
对于太会用心计的女人,他与舒庆一样敬谢不敏。
「客气什么?喜欢就尽管上大家都兄弟,不必这么见外。」舒庆一脸鼓励的道。
聼到这话,炎莉的哭声嘎然而止,她抬头看着舒庆,发现舒庆说的都是真话。
「庆哥……」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肩膀开始发抖,整个人开始发抖,她不再流泪,眉毛皱成一团,额头竟有了皱纹:「庆哥,你是开玩笑的对吧?你不是认真的对吧?庆哥……」
她想做出妩媚的笑容,但是肌肉怎么也不聼使唤,她无助的看着舒庆,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知道舒庆常会跟弟兄分享女人,但她一直都只属于舒庆,她以为她是特别的。
舒庆反手一一转,轻易从炎莉的抓握中脱出,淡淡的道:「我从不开玩笑。」
然后转身离开。
石头连忙跟了上去。
妄想捕获舒庆的女人,炎莉不是第一个,但是结局没有什么不同。不过炎莉的确是在舒庆身边最久的女人,从这一点来说,她很特别。
所以,她成为炎青的乾女儿。
女人的哭叫声越来越远,石头可以想像出她想拼命追上来的模样,不过,在舒庆的地盘上,没有人能违反舒庆的意志,任何人都不行。
而舒庆不要的女人,则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舒庆身边的。
突然发现舒庆是向赌场门外走去,石头忙问:「庆哥,你不再玩一会儿么?」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舒庆道:「老陈的钱都输光了,还玩儿个什么劲儿?」
「那我们现在去哪?」
「找个地方洗澡,然后回家。」舒庆答。
这个「家」自然指连清篱处。
从住在那里开始,舒庆便养成了回去前刷牙洗澡的习惯,没办法,想住下来,就得配合连清篱的「洁癖」,否则那人就算不赶自己出去,也会唠叨到让他耳朵长茧。
石头踌躇半天,忍不住开口道:「庆哥,难道你不想找个地方打一炮?」
舒庆一怔,停下了脚步,他侧头想了想,道:「最近好像没什么看着顺眼的妞儿。」
石头愣然。
倒底是谁说过「女人关上灯都一样」的话?
而且都有一周没爽到了,他都有些憋得发慌,舒庆怎么可能没感觉?
舒庆向来精力旺盛,最长的禁欲时间不过五天,还是因为他受了重伤。本来每天都要做的男人,这回憋了整整一周还没有一点自觉,怎么看都像……
「庆哥……」他支支吾吾的,不知该怎么开口。
「有屁快放!」
舒庆从衣袋里抽出一支烟。
趁着还有时间,再抽一根,回去可就抽不成了。
石头忙帮他点上火,小心翼翼的道:「都一个星期了,庆哥你……真的不想?」
石头忧虑的表情,闪闪躱躱的态度,让舒庆警觉起来:「你有话就直接说,别让我费神猜谜!」
「庆哥……你那方面……没毛病吧?哎呀庆哥,别打,好痛……我也是关心你啊……啊啊啊啊……」
次日,连清篱下班,一打开冰箱,便看到冰箱的保鲜盒里养了两只鳖。
两只都是又肥又大,还是活的。
他忍不住问石头:「舒庆想吃鳖?」
他前些时候还说他一吃就流鼻血,怎么现在又改变主意了?
「因为庆哥他……」
石头则想说,就被躱在厨房门外伦窥的舒庆一个爆栗、砸在头上。
「我想吃行不行?」
冲着连清篱吼完,才又瞪向石头:「多乾活少说话!小心哪天我拔了你的舌头!」
石头被吓得缩成一团,舒庆这才满意的踱出了厨房。
「这家伙越来越神出鬼没了。」连清篱打趣道。
「……」
石头这天果然再没有说一个字。
新鲜的鳖肉,加上枸杞、山药、葱、姜,炖到烂熟,一上桌,便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吃吧!」
连清篱盛了一碗放在舒庆面前。
舒庆吃饭总是标准狼吞虎咽的架势,让人看起来便很有食欲。
石头的饭量已是不小,舒庆的饭量郤比跟自己跟石头的加起来还要大些,身上郤没有丝毫赘肉。所以连清篱怎么也想不明白,舒庆倒底把那些东西吃到哪儿去了?
吃完饭,照例是石头洗碗,连清篱收拾,舒庆则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突然觉得鼻子底下痒痒的,舒庆伸手一摸,然后呆住——他不会这么倒霉吧?
「别动!」
一张纸压在鼻子下面,被血弄污的手也被连清篱眼明手快的抓在手里。
「别乱动,小心把沙发弄脏了。」
连清篱说完,冲着厨房喊道:「石头,麻烦你帮我拿点冰块。」
他转了个身,坐进沙发,将自己的腿垫在舒庆的脖子下面。
这一会儿工夫,捂在舒庆鼻下的纸巾已被浸透,他急忙另拿了一块,塞进舒庆的鼻孔。
「你还真是——流的鼻血都比别人多。」
看着舒庆两只鼻孔堵着纸团的模样,连清篱很想笑,但是他知道,如果自己笑了,舒庆就算把血流光也要把纸抽出来,便只好忍着。
石头拿来了冰块,他接过放在舒庆的额头。
「明明知道自己火气大,还吃这些东西,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么?」
「哼!」舒庆鼻音浓重的冷哼一声,不说话。
「这下看你还吃不吃?」
「吃!」一个字,舒庆说的坚定又坚决。
连清篱诧异的挑起眉头,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舒庆……」他深思着道:「鳖好像是壮阳的?」
他仔细观察着舒庆的表情,接着往下说:「你不惜把血流乾,也要坚持吃这个,不会是——那方面有问题吧?」
舒庆的暴跳如雷给了连清篱答案。既然知道答案,连清篱也不再追问。伸手将跳下沙发的舒庆重新拉着躺下来:「好了,不是就不是,你急什么!」明显敷衍的语气。
舒庆气得一脸扭曲:「我没有问题!」
「嗯,没有问题。」
连清篱点了点头,望向坐在一旁、低着头、肩膀不住抽动的石头,道:「石头,你来换下我。」
「你干什么去?」舒庆不悦怒瞪。
笑着摸了摸舒庆的头,连清篱道:「我去煮点莲子羹……石头要不要?」
石头连忙摇头。大冷天吃清热去火的莲子羹?他双不是脑子进水了!
然后舒庆便被移到石头腿上。
舒庆瞪瞪瞪——
石头死死盯着电视——看不到看不到看不到——
「阿篱,需要你帮个忙!」
卫空远一走进连清篱的办公室,便一脸凝重的道。
连清篱忙放下手中的笔:「你说!」
「你还记得一○六号案子么?」
「你说的是那个杀人奸尸的案子么?」
「嗯!」卫空远点了点头:「警方在X市发现一个男人很像那个在逃犯,但是案犯死不承认,还在拘留期间吞了刀片,现在人在医院,如果再问不出口供就得放人,委托人求我务必去一趟,但是我实在脱不开身……」
「没问题!我去。」连清篱干脆的点头。
卫空远立时松了一口气。
只要连清篱出马,这案子就等于结了一半,他的耐心与细心足以抓到任何一个疑点,然后将对方攻击的溃不成军。
「你可以把你手头的案子移交给我。」
「也好好。不过这两个我弄的差不多了,开庭时间又在一周后,应该赶得及,其他的就拜托你了。」
连清篱一边说着,一边将要交给卫空远的卷宗整理出来。
两人合作日久,没用多长时间,便交接清楚。
卫空远拍了拍连清篱的肩膀,笑道:「一切拜托你了!回来请你吃饭,顺便给你介绍我的新女朋友。」
又好气又好笑的瞪了他一眼,连清篱点头道:「知道了。」
上一次的恋情才不过维持了一个月,这家伙又要换女朋友——看来,自己的耳根又要不得清静了。
女权主义至上的何筝最看不惯卫空远视女人如衣服的行为,认为他这是在藐视女性,除了例行的对卫空远口诛笔伐,自己也少不得被警告「不得向卫空远学习云云」。
连清篱暗中叹了口气,可以想见,卫空远的这顿饭实在不是多么「好」吃的。
时间紧迫,连清篱连家都来不及回,带了必要的资料文件,便匆忙上了飞机。给舒庆发简讯时,他犹豫片刻,又加上一句「鳖还是少吃点好。」
他一点也不认为舒庆会有那方面的问题。这些天确实没怎么在舒庆身上嗅到香水味,可是每日清晨醒来时,都会面临被舒庆硬硬顶着的尴尬局面。
可能是没看到顺眼的女人吧!
石头说过,舒庆喜欢新面孔,想来他是厌倦了围绕身边的旧情人,才会提不起兴致。
这一点,倒是和卫空远很像。再好再美的女人,看久了,也厌了,只有换个新的,才能提得起兴致。
何筝对此事的见解,便是讽刺又讽刺的大叹一声:「男人啊!这就是男人!」
然后会紧紧的抱住自己,笑得一脸甜蜜:「还是我家阿篱好!」
轻描淡写便将自己摒除于「男人」这个族群之外!他一直没弄清何筝这是在夸他还是在刺他?
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将视线调向窗外云海。
关于舒庆的「不正常」只好等他回去再讨论了,希望这些天,那家伙不会搞出什么太过份的事来。
眼皮跳了几下,他怔了怔,举起手揉了半天,才将注意力转回手中的文件。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