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乘上电梯回到营业课途中,忽地想起在这里发生过的事。
椿本……
这次三桥百货的事情,我以为完全没有借助椿本的力量,结果所有的一切全都靠他帮忙。
我一个人在这里拚命挣扎,椿本却已经走到我前面好几步的地方去了。
他是长我两年的前辈,不管说是理所当然或无可奈何,事实也就是这样了。可是,我愈是意识到椿本,就愈是在意。
我应该没有和椿本竞争的心情,而且在这次的事件中,即使心有不甘也痛感自己完全不是对手,只是因为与他之间曾经有过那样的事,所以我更不想在他面前示弱。
我不想输。
我痛切地这么想着。
5
隔天,我接到林学长约我出来的电话。地点和上次相同,在首都饭店的B!LLBAR。
林学长好几次约我出来,可是因为工作繁忙,虽然觉得抱歉,可是我都回绝了。而且,我们的客户重迭,总觉得要避嫌。然而,没想到竟然能在这种时机下见面。
万一行内的西装贩卖会失败,客户被凤银行抢走,然后发现我和林学长见面的话,或许会被认为我顾忌凤银行而放水,而蒙上不白之冤。
我不愿意背负这种揣测,所以去找高桑副课长商量。
「去和他见面,看看对方怎么说。」
高桑副课长这么说。
的确,这次的事一定已经传进凤银行耳里了,林学长的邀约里也隐含着商量这件事的意味。
可是,总觉得……就因为这样才会被别人说我太天真了,但是如果可能的话,我实在不想和林学长竞争。
想要和林学长永远维持大学学长和学弟关系的想法,是我幼稚的感伤吗?
踏入BELLBAR,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紧张了。
以前我很不习惯这种场所,老想早点回去,可是今天不同。首都饭店是我们的客户,或许我是在数次的拜访中,逐渐习惯了也说不定。
在服务生带领下,来到和上次同样的位置。林学长还是一样穿着高级西装,吸着香烟等我。
「嗨!」
「学长。」
唯一不同的是,林学长的表情。虽然露出笑容,但他的眼底没有笑意,反而很僵硬。
「好久不见了……不过工作上倒是常见面嘛!」
「……是啊!」
总觉得两人之间有种僵硬的隔阂。当服务生来点菜时,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林学长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在酒送上来之前,我们两个简直就像事先约好的一样,尽是谈论大学时代的回忆。
「你记得我四年级那时候的事吗?西崎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对、对。那个时候真是不得了呢!」
彷佛舞台上的演员一般,我们说着固定的台词、在固定的时候露出笑容。即使两人都明白这不是彼此的真心话--不是想说的话也不是想问的事--,可是在抓到时机之前,都忠实地扮演自己的角色。
「让您久等了。」
服务生在两人面前放下酒杯。我们应付做地干杯,喝了一口之后,林学长从容地开口了。
「听说你们银行……要举办行内西装贩卖会?」
说老实话,我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在某种意义上松了一口气。从刚才开始,就觉得两人之间僵得不得了。
林学长和我之间的交情应该不是这样的,在大学时代,就算说我们两个是感情最好的哥儿们也不为过,可是一扯到工作--尤其是像这次这种明显的竞争关系,无法说出真心话的生疏感便吞食了两人。
「嗯,是的。」
「……是吗……」
林学长双手抱胸,目不转睛地盯了我一会儿之后开口了。
「事实上,凤银行也要举办贩卖会。」
「咦!?」
那是因为听说我们要办的关系吗?
我近乎瞪视地望着学长看,他便露出苦笑说了:
「我们也很拚的。没想到你--要银行会使出这招。」
「我们也很拚命啊!」
林学长的嘴角浮现前所未儿的严苛笑容。
看到那种笑容的瞬间,我不知为何感到背脊发凉。
「拚命啊……。我们从寺田课长那里听说你们要举办贩卖会,我们的牧村副课长也提议要办。虽然没有标准额,不过要是销售额比你们好,三桥百货的交易可能就会变成我们的。」
「怎么这样!?」
寺田课长对我说只要能订购三十件,就跟葵银行贷款。
可是,事实竟是这样!!我烦恼着该怎么办,好容易才从椿本那里得到灵感,而决定办贩卖会的,结果竟然又被从中阻挠……。
可是,凤银行就是这样的银行。这次的交易本身就是这样的产物。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企业吗?阻碍不断出现,即使拚命抵抗,但是只要力量稍微变弱,自己的东西就会被抢走?
「呐,藤芝。」
「什么事?」
我咬着下唇回答。
「我不想和你竞争的。」
林学长像演员似地整张脸暗了下来。
「……林学长……」
「你是我可爱的学弟……不过我们既是同业,又在这种状况下,就身不由己地成为彼此的敌人。对吧?」
学长别有深意地这么说道。
「……是啊……」
「所以--」
林学长直视着我的眼睛。
「你辞掉葵银行的工作吧!」
林学长这番话实在太出人意表了。
「林学长!?」
「辞掉葵银行,到我这里--林集团来吧!」
「这种玩笑……」
我想笑着打混,林却一脸认真地继续说下去。
「不是玩笑。我之前应该也说过了。」
的确是这样没错,可是当时学长应该也有一半是玩笑话吧。他的意思是,因为不想和我争,所以要我辞掉葵银行的工作吗?
我虽然喜欢学长……可是这种说法不是太过分了吗?我是顺从学长意志行动的人吗?虽然我距离独当一面的成熟大人还很遥远,可是这样不是根本不把我当大人看?
在学长心中,我与他并非对等,即使现在也只不过是大学「学弟」的延伸而已。
「我办不到。」
「藤芝!」
「学长的好意我心领了。如果可以,我也不愿意和学长竞争。」
「那么……」
「可是,因为这样就非得辞掉工作……这种事我无法接受。」
学长恐怕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吧?他一脸苍白。
「你……想和我为敌吗?」
压低的声音。这样就足够让我吓破胆了。
「与我为敌是怎样一回事……你应该最清楚的吧?盗用论文那家伙的事,你还记得吗?」
那是……果然真是这么一回事……?
大学时,有个人盗用林学长的论文,当做自己的作品发表。
因为是那个人先发表的,所以没有剽窃的证据。学长也默默地发表了其它不同的论文。
不久之后,那个人偶然被卷入纷争当中,受了三个月才能治好的重伤,结果因出席天数不足,重修了一年,盗用学长论文的工夫也付诸流水。
除此之外,凡是在许多芝麻小事上与学长冲突的人,之后不知为何都遭到不好的下场。
我一直以为是学长运势太强,也以为那些意外纯属偶然。
不是这样的吗……?原来那些全是……。
我咽下一口口水。
「即使如此你还要与我为敌吗?藤芝……。即使对手是你,只要成为敌人,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冷酷的表情,告诉我学长是认真的。
可是,我也是个男人。被别人瞧不起的话,就算对方是学长也无法忍耐。在这层意义上,我也有我的尊严。
「我……就算赌气也要卖得比学长多。我告辞了。」
我将自己的酒钱放在桌上,向林行礼之后转身离开。
「藤芝……!」
即使听见林学长的呼唤,也不回头。
「是吗?凤银行也要举办西装贩卖会啊……」
翌日,我将林学长的话告知高桑副课长。当然他要我辞掉葵银行的事没有说出去。这件事算是我个人的私事。
「该怎么做呢?」
「既然对方决定这样做的话,我们也没办法。可是,凤银行新宿南口分行的行员比我们少,除非一个人订做好几件,否则应该不会超过三十套吧?」
「是这样吗?」
「嗯。……我知道了。总之,我们已经得到寺田课长的口头承诺。接下来就只有在当天加油,努力卖出三十套了。」
「是。」
我一回到座位上,椿本便开口叫我。
「藤芝。」
还真稀奇。那件事之后--电梯的强吻事件--椿本也很少主动向我搭话。
「和林见面……要不要紧?」
对方要我辞掉银行,还威胁我……可是椿本的「要不要紧」是什么意思?不了解他所指何事,我禁不住皱起眉头。
「啊?」
「呃……也就是……」
椿本支吾其词。
「那家伙很任性……只要有不顺心的事,就会迁怒别人。我担心他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挖苦的话。」
我忍不住呆掉了。
椿本为什么会那么了解林学长?简直就像坐在当场听我们的对话似地。
林学长……。
大学时代我很得林学长宠,所以从没遇过那样的事,可是林学长是那种对不喜欢的人冷酷到底、树敌无数的人。
我以为他是个好恶分明的人。可是没想到竟然会演变到这种地步。
总觉得那和我所认识的学长是不同一个人。又或者我始终只是自以为了解他而已?
不管怎么说,我都没想到林学长竟会说出那样露骨的威胁……。
所以,椿本的担心也算是情有可原吧?
「不要紧的……椿本真的很了解林学长。」
经我这么一说,椿本立即露出狼狈不堪的模样。
「不、没那回事。嗯,既然不要紧就好了。」
辩解般地说完后,椿本便离开座位去泡咖啡。
林学长是个难以理解的人,但椿本也是重重谜团。在这种意义上,那两个人的确像是同一个学校的学长学弟呢!
我望着椿本泡咖啡的背影,再次这么想着。
6
行内西装贩卖会的日子终于到了。三桥百货的工作人员将许多布料陈列在架子上,在五点前搭乘电梯上末了。是绅士服卖场的三个营业员及寺田课长。
「这次真是承蒙贵行关照了。」
在今天这种日子,就连寺田课长的态度也变得和平常不同,十分谦逊。
「请多指教。」
我也慎重地低下头来。今天这场贩卖会,关系着葵银行与三桥百货未来的交易机会。
五点过后,店内的男行员便陆续聚集到会议室来。
大家开始选起布料。
我也得订一件才行,因此也开始挑选,可是……好、好贵!
我不禁哑然。
这什么啊?岂得要命不是吗!我用食指戳戳在我旁边挑布料的松村肩膀。
「嗯?什么?你觉得哪个颜色比较好?蓝灰色的或深色的。」
松村说道,将两块布料左右挂在肩上秀给我看。
「咦?说的也是……我觉得深色的比较适合你。」
「是吗?那我就这块吧!」
「是啊!」
我和松村一起点头……不是!我不是要说这个的!
「这个……真的很贵呢!」
「啊?」
松村一脸莫名地转过头来。
「所以……要这么多钱吗?这只有布料钱而已吧?还不包括缝制费吧?」
「当然要比成衣贵啦!这是订做的嘛。」
拜托别用那么理所当然的表情告诉我嘛!不是自夸,藤芝辽太郎我至今还没买过成衣以外的衣服。虽然已经预想到应该不便宜,可是打死也没想到竟然会贵到这种地步。
「对喔,你的薪水还不多嘛,奖金也只有一点点而已。不过,没办法,这也是工作嘛!」
松村安慰似她笑着拍拍我的肩,拿着我说好的布料到三桥百货的负责人那里去量尺寸了。
可是,我实在没有选布料的心情。
怎么会这样?最重要的项目负责人当然非买不可;可是,这么一来,我的奖金不就全泡汤了?
也不是全部用光啦,不过,旅行基金将大幅缩水。这样我不就只能到近处旅行而已了?
我悄悄地叹了一口气,育有一儿的父亲栗原走过来问道:
「藤芝,怎么了?在这里叹什么气?」
「栗原。」
仔细一看,他的手上也握着订单。栗原今年入行才第六年,可是已经有老婆孩子,老是向我们抱怨生活不轻松、说很羡慕独身的我们。而现在要他订做西装什么的,一定在经济上带来很大的负担。
平常总是当成别人的事听过就算了的栗原的抱怨,现在终于有了切身之痛。
「栗原,真的非常对不起!谢谢你!」
栗原好像知道我想说什么,疲弱地笑了。
「没什么,这也是工作嘛。哈哈,这就是在公司任职的悲哀哪。」
栗原说着,挥挥订单回到营业课去了。他的背后飘散着悲哀的空气。
我选了比较便宜的布料订了西装。当然,一面在心中哭着向我的旅行计划说拜拜。
出现在会议室的人数也逐渐减少,感觉已经告一段落了。会议室里只剩三桥百货的工作人员、副课长和我,还有一个正在挑选布料的理财咨询课职员而已。
「现在已经几套了?」
我向三桥百货的工作人员问道。
「呃……目前二十八套。」
二十八套?
我和在场的高桑副课长面面相觑。
看看时钟,已经过了六点四十分。贩卖会预定七点结束,只剩下十五分钟而已。
「抱歉……可以让我看看订单吗?」
谁?是谁没买!
我接过订单,开始确认。
柜台……嗯……全员到齐了。营业课当然也……咦?人数不够。是谁?课长、高桑副课长、栗原、桜内、松村、我……咦?
「没有椿本的名字。」
我抬起头说道,副课长变了脸色。
「啊,他……到千叶的客户那里去,还没有回来哪。」
椿本还没回来!
这个消息带给我不小的打击。我一直以为椿本不管发生任何事,都绝对会下订单的……。可是,他要是去拜访客户的话,那也没办法了。不过,我还是忍不住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藤芝,还有呢?」
「啊,是。」
听到副课长焦急的声音,我翻开剩下的订单。
柜台……有了。剩下的……理财咨询课……七、八……只有八张而已。
「剩下两个是财谘课的。没下订单的,是笕和本桥。」
我这么说道,正在量尺寸的财谘课前辈便转过头来去出炸弹宣言。
「啊,本桥今天生病,早退了。」
「咦!?」
那么只好要所有的人全都订一套,正好三十套啰!?
怎、怎么办……
调查订单的时候,时钟已经指向五十分了。
椿本和笕都还没有出现。
「梅宫课长去接待,也不会回来哪。」
副课长搔了搔头,叹了一口气。
没错。课长订了西装之后,就把事情交给我和副课长,赶去接待了。
「没办法。藤芝,我和你再各订一套吧!」
啥~!?非这样不可吗?剩下的布料都是些价位可观的货色耶!
再见了,我的奖金……。
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看见钞票长出翅膀,从我怀里飞走的情景。
副课长和我从剩下的布料当中选出适当的,正打算下订单的时候。
「我来迟了!!」
门被用力打开,椿本气喘吁吁地跑进会议室里。他全身都因汗水而湿透了。
「椿本!」
我吃惊地叫道,椿本看着我得意地一笑,回过头去。
「笕!快点!」
「唤、等我一下啊!」
体格壮硕的笕好像被催得很急的样子,进入会议室后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喘过气来。他一定汗流挟背了吧!衬衫都贴在背后了。
「啊啊,这里的冷气够强,真是太好了。--我啊,从客户那里回来的时候遇到塞车,以为绝对来不及了。不过,在那里的地下道遇到椿本,他催我用跑的,赶得可急了。啊,我要这块。」
笕将布料交给三桥百货的工作人员,一面让对方量尺寸一面笑道。
……这么说,要是椿本没有把笕带回来的话,就绝对无法达到三十件的数量了。
「没办法啊!要是迟了的话就无法达到目标了。笕还在那里慢吞吞地走。」
「不好意思啦!」
好羞愧……
我完全不知道这种事,还觉得自己被椿本背叛了……。
好羞愧。我应该早就知道椿本是个怎样的人。
「可是,也幸亏笕陪我一起跑回来,总算达成目标了。对吧?藤芝。」
椿本突然对我说道,我狼狈万分地回答:
「加上椿本,正好达成目标额。」
「这样我辛苦跑来也有代价了。觉得好像跑了一年份的感觉哪!」
「对不起!」
我这反道歉,笕得得好笑地看向我。
「开玩笑的。来,椿本,换你了。」
「是、是。」
椿本笑着和笕交换位置。他一面交代许多细节,进行量尺寸的工作。
不久之后--。
「感谢各位的惠顾。」
三桥百货的工作人员量完尺寸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七点了。」
我看着挂在会议室墙壁上的时钟这么呢喃。
「正好三十件。」
高桑副课长满足地说道。
就是啊,终于达成目标了!
我心想得向三桥百货的人打声招呼才行,走向几乎已经全部空掉的架子那里时,眼睛自然飘向一面用手帕擦汗、一面和觅谈笑的椿本身上。
「正好三十件是吗?」
翌日,在三桥百货,寺田课长手里拿着订单呢喃道。
「是的。」
我佯装平静地回答,内心战战兢兢地担心着,万一事情无法顺利进行的话该怎么办。
虽说是约定,可是寺田课长是只老狐狸。不知道还会使出什么手段来。
「那么--」
打断我的话似地,寺田课长干咳了几下。
「凤银行订了三十一件哟!」
「三十一……?」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眼前变得一片黑暗。
……不行了。比葵银行还多。而且,从行员数来看,凤银行明显地订了比我们更多的西装。
怎么办……?交易会被抢走。
「可是,问题是订单的内容。」
「内容?」
我反问道,寺田课长点了点头。
「负责的林先生一个人就订了十七件。」
十七件!?该要佩服还是吃惊才好……?我连要订第二件都已经是心如刀割了,而他竟然一口气订了十七件?我认为是高档货的西装,对林学长而言或许根本不算什么吧!
「听说凤银行的林先生和藤芝先生在大学时代感情很好是吧?」
「呃……是。林先生是我的学长。」
寺田课长突然转变话题,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想说什么,不过还是先点头同意再说。
「我从林先生那里听说许多有关你的事。虽然抱歉,不过听说藤芝先生没有责任感、老是犯错……啊、不,这完全是林先生个人的说法……」
「……」
我觉得有种被人从悬崖上推下的感觉。
『与我为敌是怎么一回事,你应该很清楚吧?』
就是这么一回事吗……!?林学长……竟然使出这种手段……?
……我太天真、太大意了。林学长……即使是曾经感情极好的人,只要被他视为敌人,就会毫不留情地采取各种攻势。
「我也受到他的影响,总觉得有些不安。这样说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不过也因为藤芝先生还是个新人……」
我咬住下唇。林学长的攻击不管再怎么主观、充满毫无根据的恶意,却确实地掌握了人性的弱点。
「可是啊……」
寺田课长苦笑道。
「就算他一个人订了十七件,但从人数上来说,还是只有十五人哪。只占分行另行员的六成。即使数字上比贵行更多,不过内容还是太差了。而且,一旦林先生调动后,这就是个不怎么能够期待的数字。在这一点上贵行不愧是主要往来银行。分行的男职员几乎全都惠顾了。果然主要往来银行的向心力就是不一样。我也向上头的人提过这件事了。」
这是说……。
守田课长啪哒啪哒地搧着扇子,将订单放在桌上,然后笔直面向我说了:
「我已经非常了解藤芝先生有多么努力了。这也让我再次学习到绝不能封别人的意见--尤其是恶意的批评--囫囵吞枣了。本月底的交易,还请多多指教。」
我才是,高兴得想要当场跳起舞来了。
踏着轻快的脚步回到银行,我立刻向梅宫课长报告这件事。
「寺田课长说,月底的交易决定要委托我们了。」
「是吗!」
平常严厉的课长脸也笑开了。
「干得好。」
「太好了,藤芝。」
副课长拍拍我的肩。
接下来还有订定契约的步骤,而且还得再写签呈才行;不过,觉得肩膀上的重担总算卸下来了。
可是,这并非只靠我一个人的力量达成的。我最清楚这件事了。
回到座位,坐在我隔壁的椿本转向我这里。
「干得好。」
要是椿本那时候没有把笕带回来的话,就无法达成三十件的目标了。凤银行订了三十一件,同时寺田课长又事先说了那种话,要是我们没有达成条件,这笔交易真的不知道会变得如何。
椿本--。
……下定决心吧!不要紧的。椿本是工作上的前辈啊!只要和他谈工作上的事就行了。避开私人话题。
「椿本。」
「嗯?」
「为了聊表谢意,请和我去喝一杯吧!」
椿本一定完全没想到我会这样说吧?因为,我这一阵子总是避着他。
平常几乎表情不变的椿本,只有这个时候,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睁圆了眼睛凝视着我。
7
为了道谢而邀椿本喝酒是不错,可是我因为订了西装,所以荷包空空了!
结果我请椿本到上次和竹井来过的居酒屋。
「抱歉,请你到这么吵杂的地方。」
「不会的。」
椿本笑着回答。不过,我们还是坐到这家店里算是较好的靠墙位置了。
可是!也因为今天是星期五晚上,店内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加热闹。说白一点,就是吵得要命,气氛什么的根本就没了--什么?气氛!?那种东西不要也罢。要是有气氛的话,那才教人伤脑筋呢……。
我心里这么想着,偷偷望向坐在四方桌正对面的椿本,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应该不是我多心。他察觉到我的视线,难为情地笑了。
「炸豆腐送过来了。」
「是。」
我一手拿着啤酒,一手拿筷子伸去小碟子,椿本便深深感慨地开口了。
「能够像这样和藤芝一起喝酒,总觉得好像梦一样。」
「咦……」
拿着筷子的手停住了。怎么一开始就突然讲这种话呢?
「呃……椿本,这件事……」
「不,让我说。」
我想避开这个话题,可是好像徒劳无功。
「我对你做出那种事……以为再也不可能和藤芝单独一起喝酒了。」
椿本和在银行时那种爱理不理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总之就是笑容满面。
……那种事,指的应该就是上次在饭店发生的那件事吧!
「不……那……」
一回想起来,我的脸就涨得通红。
虽然没有脸红的必要,可还是觉得羞耻啊!
因为,我被椿本做了许多事,还因此解放了……。呜~可是,现在我们却像这样一起喝酒。
「我曾经约过你,不过被回绝了,当时我心想大概是不行了。」
「不……那是……」
啊啊,我该怎么回答呢?椿本说的没错,我根本没办法搭话啊!
正当我犹豫不快的当下,椿本一口气喝干了啤酒。
竹井也好,椿本也罢,为什么和我一起喝酒的每个人都这么豪放?
将啤酒杯放在桌上,椿本咳了几下,笔直瞪向我。
「藤芝。」
我吓了一跳。
「啊、是!」
「当时真是非常对不起。」
椿本把头低得几乎要擦到桌子了。
「还有上次在电梯里也是!对不起!我被逼急了,做出了对不起你的事来!」
「椿、椿本……」
我不知所措地环视四周。其它人应该不知道椿本在说什么事,可是我一想到会不会有人听到,就禁不住冷汗直流。
「我一直想向你道歉。真的非常对不起。」
「呃……那件事……」
「可是--虽然道歉,但我不会放弃。」
椿本抬起脸来,坚定地说道:
「我说喜欢你,这是认真的。」
那一瞬间,热潮流过全身。
心脏猛然跳动,耳边开始刺耳地鼓动起来。原本觉得吵闹不堪的店内杂音,也突然完全听不见,只有椿本的声音传进耳中。
「我……真的觉得很抱歉。可是我不后悔。」
我陷入果然。不知是不是冷气太强了,觉得嘴唇干得要命。
椿本十分执着。近乎恐怖地执着。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无法动弹,椿本看到这样的我,露出苦笑。
「来,菜都冷了,快点吃吧!」
「……啊……是。」
可是,在喝酒的时候,还是觉得平静不下来。这不全是因为店内吵闹的关系。
我们离开居酒屋后,在高楼大厦间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公园。
林木苍郁。散立各处的街灯在砂砾道上投射出阴影。
「哇,这里竟然有这种地方。」
「是啊!」
我自然不用说了,而椿本似乎也没来过这里的样子。
明明是夜晚,空气却依然沈淀,带着热气与湿气。
「会渴吗?」
「有一点。」
我到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冰乌龙茶,将其中一罐递给椿本。
「谢啦。多少钱?」
「这点小钱,不用了啦。」
结果居酒屋的酒钱让椿本付了。原本我是为了道谢而邀他来喝酒的,这下子真的不知是为什么而来的了。
「要不要在这里坐一下?」
椿本指向长椅。我听从他的话在他旁边坐下,椿本打开乌龙茶的罐子,津津有味地喝起来。
近距离之内再一次审视,椿本真的长得很的呢!林学长是像演员般的大少爷典型,椿本则散发出敏锐、充满独立男人的坚强气息……。
这么说来,虽然不是现在这种心态,不过之前我也曾经看椿本看得出神。
「怎么了?」
椿本开口,我慌忙转过脸去,喝起乌龙茶。乌龙茶清爽的味道滋润了因喝酒而变得干渴的喉咙。
「我的脸沾到什么了吗?」
椿本的嘴唇浮现笑意。
「不……没那回事……呃……」
「嗯?」
「为什么会喜欢上我?」
我冲动地这么问道,可是说出口后才赫然回神。我在胡说什么啊!!
「对不起!刚才的话请忘了吧!我一定是喝醉了!」
我慌忙把乌龙茶拿到嘴边,但椿本低声开口了。
「……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咦?」
「我并不擅于指导别人,也知道藤芝对我很不满。平常的话,我会觉得对方的不满是一种自大……事实上我的确也曾经这么觉得--不过,在不知不觉当中,我开始觉得有趣,眼睛也不断追着你跑。你虽然很笨拙,也常常犯错,但是那努力的样子让我印象深刻……。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我是被你那种表面上服从,眼神却总是在反抗的不平衡给吸引了也说不定。」
好难为情。
真的不该问他为什么喜欢自己的。
「藤芝讨厌我吗?」
我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背脊不禁伸直了。不要问我这种事嘛!
「我……这……椿本比外表看起来更会照顾人……而且也帮了我恨多忙……我……」
「你?」
椿本催促道。
我--。我怎么样呢?
我抬起脸来,椿本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了。那个一直让我挂意的传闻。
「椎叶呢?」
「咦?」
「我听说了。椿本和椎叶正在交往。」
竹井一副彷佛握有确证的模样,椿本和椎叶感情也真的很好。
可是,椿本满不在乎地否定了。
「只是传闻而已。」
传闻?
「真的?」
「真的。」
对方用力地否认,我也无法再继续追问下去。
「是这样啊……」
可是,我……虽然不想承认,不过听到椿本这番话,还是让我松了一口气。
啊啊,我真是的。觉得自己好讨厌哟,竟然想着这种事,而且还去问本人。
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乱七八糟。
「藤芝?」
「我不懂。真的不懂。我已经搞混了。好奇怪……我觉得对不起椎叶,又觉得这样想的自己莫名其妙……」
椿本望了我一会儿,突然把手环向我的后脑勺,连闪避的时间都没有,就被这样用力地抱过去亲吻了。
「嗯……」
椿本的舌头从微启的唇间侵入,用力吸吮我的舌头。
有乌龙茶的味道……
这么您的瞬间,嘴唇离开了。
以是一瞬间的事--。
我单手拿着乌龙茶愣在原地,椿本对我低声呢喃了。
「我会等你。直到你了解为止。」
「椿本……」
椿本轻轻微笑,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那么,下周见。」
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椿本举起单手,踏上砂砾道离开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为止,我就这样僵在原地目送着--。
我想自己一定茫然了好一阵子吧?
总之,必须思考的事实在太多了……
椿本的事、林学长的威胁……还有工作……。
许久之后,我才突然想起似地喝了一口乌龙茶,可是茶都已经温掉了。
我喝光乌龙茶后站了起来。不管怎么样,我想是不可能那么快找到答案的。
我一面从公园的砂砾道往出口方向走去,不经意地抬起头来,看见一盏大厦的照明孤伶伶地浮现在黑暗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