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身在地狱,
就不会期待阳光……
纯血地带
补充日期
三点零分.爱火点燃
1
即使进入九月,夏季的残暑依旧猛烈,完全没有转凉的迹象。
三桥百货的行内西装贩卖会及接下来的交易也顺利结束,我--藤芝辽太郎终于觉得松了一口气。
副课长说「九月是决算月,会忙得天翻地覆哟」,可是我还不知道什么事会忙成怎样,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虽然是有几份签呈非为不可,不过那还是月底的事。
比起这些,上个月的繁忙及炎热,让我觉得更加疲累。
葵银行没有暑休。一年当中,可以选择喜欢的一星期休假,可是那也必须在业务空闲的时间,并且不得和其它业务负责人的休假冲突才行。
因为奖金拿去买西装所剩无几,所以还是等拿到冬季奖金后再去旅行比较好吧。不过,还是想休息一下哪~。
我面对计算机敲着键盘,可是总觉得没什么干劲。
「藤芝,你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精神呢。怎么了?」
邻座、原不是我个人指导员的椿本崇担心地问道。
「呃……。不,也不是没精神,只是觉得有点累而已。」
「累……中暑了吗?」
「或许是吧……」
「……藤芝在今天夏天发生了许多事嘛!」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原本好像有一半睡着的头脑,突然活泼地动了起来。
椿本或许只是单纯地指业务上的事,可是……不,不对。他正稀罕地像个恶作剧的孩子般眼睛熠熠生辉。
他一定是在暗指那件事。
「你的脸好红呢,怎么了?」
椿本不怀好意地笑着。真是,该说是坏心眼还是……。中了对方圈套的我也实在……。
椿本平常总是一副对人爱理不理的样子,很难看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可是,事实上,他是个温柔而且照顾人的家伙。除此之外,我最近还发现,他似乎拥有相当爱欺负人的坏孩子特质。
「没事。」
「--没事就好。」
椿本坐在椅子上,微微往我这里靠过来,小声地问了:
「话说回来,答案差不多已经出来了吧?」
这次椿本究竟想知道什么,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啊~真是的,都说了会等我了,就别像这样对人家施加压力嘛!
「啊、呃……还……没……」
我的回答自然而然也变得很小声。
「是吗?」
所以!!拜托不要那么露骨地叹气好不好!
就在这个时候。
「藤芝,你现在有空吗?」
老实说,当坐在我背后的桜内方武这么叫我的时候,真的有种得救的感觉。入行第四年的前辈桜内,是住在田园调布的大少爷,家中代代都是银行员。
「是,怎么了?」
我将椅子回转过来。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替我到有马HOME去拿支票回来?」
「可以呀!」
「谢谢,你帮了我大忙。」
桜内高兴地答道。
不愧是出身良好的大少爷,桜内有一张很有教养且温和沉着的脸。发形也是现在很少见的三七分。
林学长也是家世良好,但是他比桜内更加充满活力,一点也没有稳静沉着的气质。……哦,林学长的事就赶快忘了吧!
因为三桥百货一事,林学长叫我辞掉葵银行的工作之后,就一直杳无音讯。虽然这么说,不过也差不多只是一个月前的事而已。
但是,我并没有主动道歉的意思。因为是他先单方面命令我的。就算他是大学时代的学长,也没有让他指使到这种地步的道理。而且,他还在三桥百货的寺田课长面前中伤我。
桜内不好意思地说了。
「抱歉哪。应该是我的工作,可是等一下有客人要来拜访。」
「没关系的。」
「到那里找会计课的峰岸课长就行了。」
我从放在桌子底下的小型置物袋里取出外出必需物品。偷偷瞥向邻座,椿本一脸没事人的样子,一面看着记事本一面填写贷款预定表。
椿本切换速度之快,总是教我自叹弗如。
我在内心叹息之后,开口向桜内确认。
「有马HOME会计课的峰岸课长对吧?」
「嗯。」
有马HOME的本社位于新宿高楼大厦中的一室。从这里过去,来回不用花到三十分钟,可是现在已经两点多了。
一天的总结在三点进行,也就是三点时会开始把当天的金钱流动整理出来。
外务和营业员只要进行交易,不管现金或在线交易,大前提都必须在三点以前将纪录转到存款部门。可能延迟的时候,也必须事前连络才行。
所以,营业课的男职员大多在三点回来。对于银行员而言,三点也是一个段落点。在这个时间之前必须决定胜负。顺利过了三点的话,就能松一口气。
「我走了。」
「路上小心。」
我像平常一样在女职员的送行声中,离开了营业课。
原本应该可以轻松地在三点前赶回来的,结果当我将支票拿到一楼存款部门去时,已经是快三点的时候了。
那个峰岸课长实在是个喋喋不休的人哪。
最后,回来的时候,几乎是用跑的,现在都已经满身大汗了。
然而,环视存款部门的楼层,大家好像都很忙碌的样子,根本不是我能出声叫人的状态。窗口还有很多客人拿着号码牌等候。
可是不存进去不行啊!
「怎么了?藤芝。」
出声询问不知所措的我的,是正从数据库拿出计算表的存款部门资深前辈--山冈步。
她今年入行第九年,二十九岁。是个有着及肩直发、化妆有些浓的美人,但不知为何,至今仍是独身。
「山冈,太好了~」
「什么?」
「对不起,我想把这张支票存进去。」
我把支票交给山冈。山冈把计算表放到桌上,确认支票。
「活期存款就行了吗?」
「是的。拜托你了。」
「我知道了。可是下次要早点拿来哟。」
山冈笑着轻轻瞪了我一眼。
「是,我下次会注意的。」
我明朗地回答道。
交给她的话,就不用担心了。因为听说她比存款的代理小姐更可靠。
我放下心来,离开存款部门的楼层,走向电梯。
啊,将支票交给存款部门时,要请负责人在收据上盖章吧。等一下再拿去请她盖章吧!
回到营业课,桜内正巧和高桑副课长从接待室出来。桜内目送客人坐上电梯后,一回到座位就向我道谢。
「啊,藤芝,真是谢谢你了。」
「不,正好赶上三点。」
「是吗?太好了。」
向桜内报告完后,我立刻回到座位。
对了,收据……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
「喂,营业课。」
「藤芝,东京企划来电。」
椎叶清亮的声音从话筒传来。
「麻烦你了。」
椎叶帮我转接电话。
「我是藤芝。平日承蒙照顾了。」
就这样,我把收据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2
数日后,三点过后回到营业课时,课内飘荡着紧迫的气氛。
正在咖啡机泡咖啡的竹井,尖着声音向我大叫:
「藤芝!」
「怎么了?发出那种怪声。」
「事情不好了!」
事情不好了?
「哦,他回来了。」
一看我到的脸,高桑副课长便出声叫道。
怎么了!?
椎叶和柊,连菊地都注视着我。椿本也露出一脸严肃的表情。
「呃……?」
我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总觉得内心一股不安,此时讲完电话的桜内一脸苍白地站起来。
「藤芝,你前一阵子的确说你把有马H的支票OME存进去了吧?」
「是的,我是这么说的……怎么了?」
「支票没有存进去。」
心脏瞬间冻住了。
没有……存进去……?什么?刚才桜内说没有存进去?
「……我……确实……」
我以颤抖的声音这么辩解,桜内也慌忙点头。
「就是啊!我也记得你说赶上三点了。可是--」
桜内支吾起来。
怎么可能……!!有马HOME的峰岸课长交给我的支票,我确实拜托存款部的山冈存进去了。
而现在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高桑副课长开口问我。
「藤芝,你把支票交给谁了?」
「山冈。」
高桑副课长一脸苦涩地回答。
「山冈吗……?我向存款部确认过了,可是对方说不记得有拿到支票。」
「不记得!?」
「嗯。」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眼前一片黑暗,指的就是这种情形吧?
我明明记得,可是为什么山冈会否认呢?的确,这或许只是众多交易中的一笔,可是至少应该记得有没有拿到吧?
我坐立难安,转过身去。
「我到存款部去看看!!」
「我也去。」
桜内也慌忙跟了上来。
在电梯中,桜内和我都一脸苍白。平常一下子就抵达的存款部,今天却觉得花了格外久的时间……
这段期间,我只是拚命祈祷这次的事是哪里弄错了。
但是,我的祈祷落空了。
存款部的山冈将涂着美丽指甲油的手指按在嘴边,偏头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
「我不记得呀!」
我几乎要抓上去似地追问。
「可是、可是……!我确实交给你了!你不是还问我『活期存款就可以了吗』!」
「我没印象呢!」
什么没印象?这……!!
「拜托!请你想想看!」
「请你再想想看!」
桜内也拚命恳求。
受到我们两人的视线注视,山冈叹了一口气。
「虽然你们这么说,可是我真的不记得有收到支票啊!」
难以置信!!为什么!真的不记得吗?
就像做恶梦一样……可是摆在眼前的又全都是现实……。
不过,现在不是沈溺在绝望感当中的时候。
「那个时候,大家看起来都很性的样子,我不知道该把支票交给谁而不知所措的时候,山冈正好从数据库拿着计算表出来不是吗?」
为了让对方回想起来,我拚命说明当时的情景。
「然后山冈就出声叫我……」
「……有这回事吗?」
有啊!就是有我才说的不是吗!?
「我调查过了,可是没有营业课和存款部之间的收据啊!」
山冈把档案拿到我们面前。桜内抢过来似地拿起档案,开始翻找收据。
「JE!ELRYSUNS……前田运动店……」
桜内调查着那天前后的收据,最后又从前面开始翻阅,若看是不是不小心收错地方了。
和桜内一起看着收据的我……。
「啊……」
桜内没有漏听我发出的呢喃。
「什么?怎么了?藤芝……」
那一瞬间,我回想起重大的事情了。
我忘了……收据。直到刚才……都一且忘记这件事的。怎么办……?
桜内和山冈一起凝视着我。觉得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寒住了似地。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就这样一直装蒜下去……可是又不能不说。
「对不起……我……忘了写收据……」
这个世上还真有这种难以说出口的事啊……。
「……忘了……?」
收据档案从桜内的手中掉了下去,他一脸无法置信地看着我。
「忘了?把收据忘了?」
「……是的……」
桜内的脸变得更加苍白,视线依旧紧盯在我身上。
另一方面,山冈耸了耸肩,从地上捡起收据档案,拍掉灰尘后「啪」地合了起来。
「那么,就没办法啦!本人没写的东西当然不可能在这里。请再回去营业课好好调查一次吧。--我们也会再查查看的。」
最后一句话好像是刻意加上去的。
无形的沈淀阴暗空气覆盖了整个营业课所在的楼层。
我和桜内一起站在高桑副课长背后,听着副课长向梅宫课长说明事情经纬。
我一面听着,一面不断想着同一件事。
我怎么会忘了收据呢?虽然知道后悔也没用,还是不得不感到后悔。
要是我在那个时候好好写下收据的话,就不会捅出这么大的楼子了。
梅宫课长听完后,露出沈痛的表情。
「藤芝把支票交给存款部了。可是,存款部说没收到……」
「该怎么办?」
高桑副课长问道,梅宫课长一脸抚然地回答:
「没什么怎么办的吧!支票就是搞丢了。有马HOME那里,凤银行正频繁接触想要争取交易机会。这种事要是传出去的话,会成为信用问题的。总之,连络存款部门,请他们积极处理吧!我去向分行长报告这件事。」
「我知道了。」
「还有,藤芝。」
被课长叫住,我内心一惊,抬起头来。
「是、是!」
可是,意外的是梅宫课长以温柔的语调开口说了。
「下次要记得写收据,知道了吗?」
「真的非常抱歉!!」
我深深低下头来。
没有像三桥百货时那样暴跳如雷,正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
梅宫课长为了向分行长报告而到分行长室去,我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一会儿之后,我听见桜内愤恨地这么说:
「真是不敢相信!竟然会把支票搞丢!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心脏好像被一把抓住
「就是嘛~。这也就算了,居然连收据也不写,这怎么可以呢?」
菊地回答道。
「就是啊,怎么会忘了写收据?只要有收据的话,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了!!」
桜内的话刺进我的心脏。天气明明这么热,我却觉得血液从手脚流光了。
「啊啊,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就不叫藤芝去收钱了!」
听到最不想听的话,我陷入全身血液逆流的错觉。
视野一角,看见椿本就要站起身来。
不行……!!
我急忙抬起头来,用眼神制止他。椿本好像不服,可是仍然坐了下来。
即使被这么批评也没办法--。桜内生气是理所当然的。支票等于现金,我却把它当成一
张纸看待,是我自己不好。收钱的人是我,却让负责的桜内丢尽了颜面。
不能再因为我的错,连累椿不受到抨击。
可是,为什么山冈要说谎呢?我把支票交给她了。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
她把支票弄丢了吗?--还是她真的不记得了?这种事有可能吗?
支票到底到哪里去了?
3
那一天,营业时间结束后,新宿分行的所有行员全都被召集到会议室里。
那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不过分行长还是在大家面前,再次说明在分行内搞丢有马HOME支票的来龙去脉。
分行中以最轻的年龄登上分行长宝座,正在出人头地的道路上顺利迈进的分行长,脸色也有些发白。
「--就是这样,问题不是支票在哪一课弄丢的,而是已经弄丢了这个事实。事务处理已经发出订正传票了,可是支票还是得立刻找出来才行。」
室内一片骚然。
「支票应该掉在分行的某处才是。虽然各位都很忙,但还是希望大家协助。档案、垃圾筒、书架……总之,请各位彻底搜索各个角落!」
一声令下,所有行员全部出动,开始在整个分行内寻找支票。
这是个相当辛苦的工作。为了寻找一张--而且是小小的一张纸片,必须仔细搜索每个角落。
而且,银行是个文件很多的工作场所。从签呈到档案,都必须一张张翻过,确定有没有夹在当中。
一般情况下,会觉得只要搜寻营业课和存款部就行了,可是考虑到万一的情形,便把搜索范围扩大到总务课和理财咨询课,最后连餐厅都找了。
「找到了吗?」
「没有。那里呢?」
「目前没发现。」
这类对话可以在各处听见。
我倒出营业课的垃圾筒,把垃圾一张张打开寻找,不过还是觉得没有自己容身之处。
一想到让新宿分行全员加班都是我害的,就觉得坐立难安。
每当我看见颜色类似支票的纸张,心头就为之一紧。一有人发出「咦?」的声音,就会抬起头来。
即使我确实把支票交给存款部--交给山冈,可是不小心混进别的文件里--即使是我的文件里也好,总之我希望能够赶快找到。我只祈求着这件事。
可是,实际上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
「那里怎么样?藤芝。」
椿本拉出装有档案的抽屉,对蹲在地上调查档案的我问道。
平常就算从外头回来,除非有什么重大变故,否则总是一脸清爽的椿本,因为这种需要力气的工作,连冷气也无法发挥效果似地,好几次拿出手帕来擦汗。
「看样子好像没有……」
我这么回答,也擦着从额头不断冒出的汗水。
「是吗?那么接着找这里。」
椿本打开旁边的抽屉,分开里面的档案。
看到椿本的样子,我咬住了下唇。
怎么可能在那种地方嘛……。不管怎么想,都觉得支票会在这种地方才怪。
「……我……」
没用的怨言忍不住从口中发了出来。
「要是记得写收据的话,就不会……」
之前,虽然也老是犯错,可是这种难以置信的大错误……我到底该怎么收拾才好?
我蹲着把脸埋进手臂里。我实在没有勇气看大家的脸。
「藤芝……」
椿本拍拍我的肩。
「是……」
我没有抬头,以模糊的声音这样回答,椿本便鼓励似地说了:
「不要太责备自己。忘记写收据的事常有……而且你确实交出去了不是吗?不要这样愁眉苦脸的,不要紧,支票一定会找到的。而且,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没用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虽然知道椿本在安慰我……。
……可是,我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到了第三天,大家疲劳的神色更明显了。
这是当然的。白天工作,五点以后还要寻找不知道流落何处的支票。而且,虽然天气凉了一些,不过九月上旬的现在,白天外头十分炎热,夜里只要活动的话,还是会汗流挟背的。
「我干嘛非得做这种事不可啊……」
「真是烦死人了。」
桜内和菊地嘴里喃喃抱怨着,尤其是菊地,更是露骨地瞪视着我。可是,到了这种时候,我脑袋里好像罩了一层雾气,别人的怨言已经无法直接传进来了。我好像对责难得了冷感症。
其它课的人则没有对我抱怨。
「是新人嘛!」
「没办法哪!」
比起责难,他们会这样说着,然后露出放弃的表情。
问我哪一边比较恐怖,我倒觉得后者反而让人害怕。像桜内他们那样口出怨言,还比较能知道他们内心是怎么想的。
嘴里说「因为是新人嘛」,然后在心里打算和我绝交的这种,更让我觉得恐怖。
这个时候,我才亲身体会到被正面怒骂是件多爽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