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任燃没想到拨通最后那张名片上的电话会听到路唯一的声音。
他愣了半天才想起说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似乎没什么异常。
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有用的线索,可是直到电话突兀地中断后才发现,其实他根本什么都没有找到。
路唯一在哪里?那个叫Jason Lee的男人在哪里?
名片上印的是公司地址,这个时候就算打得通也不可能有人会把家庭住址随便告诉陌生人。
接下去怎么办?
他失去目标,站在一片看不到路的荒原上。
谁挂断了电话,为什么要挂断?
电话再打过去,就又变成了关机。
任燃紧紧握着那张名片,希望能从中找到答案。
可是那上面的信息少得可怜,而且全是英文也没办法完全看懂。
那时任燃的心情不仅仅是焦虑和焦急,还有着不为人知的恐惧。
他返身想回会所向熟识的人打听,可就在那时,身后的门打开,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刚才昏睡在角落沙发里的女孩迷迷糊糊地推开门,手里拽着小皮包,身上的黑绸连身裙看不出一点褶皱,肩带也好好地挂在肩膀上,走动起来露出美丽的臀部弧线,不管到哪里都吸引着男人好色的视线。
她走出来,有点分不清方向地左右看了看。
“车呢?”
女孩喃喃自语,一脸不高兴地说:“骗子。”
任燃看到她不清醒的眼睛,酒精和迷幻药的作用仍然明显。
她穿着细细的高跟鞋从他面前飘飘然地走过,似乎想到外面去叫车。
任燃一把拉住了她。
“小姐,刚才和你在一起喝酒的男人,你认不认识?”
“什么男人?”女孩笑着说,“我刚才和很多男人一起喝酒,你说的是哪一个?”
任燃握住她的手臂,把名片送到她眼前。她像不识字一样歪着头看了很久,最后却像傻瓜一样笑起来:“我不认识他,他是个骗子,他说开车带我去兜风。”
“他有没有告诉你住在哪里?”
任燃用力握着她,女孩痛得皱起眉,挣扎着说:“我怎么知道。”
她挣开任燃的手,忽然又露出得意的表情,像朵枯萎的花一样把头靠在任燃的肩膀上。
“不过我能找到他,你吻我一下,我悄悄告诉你。”
她咯咯地笑,笑过之后却又显得相当寂寞地直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任燃第二次把她拉回来时,女孩没什么精神的脸上露出了愤怒的表情。
“你拉着我干什么,我又不认识你。”
“对不起,我只想问这个叫Jason Lee的男人住在哪里,如果你知道就告诉我。”
女孩看着他,动作迟钝地从手提包里摸出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说:“我真的不知道,他只跟我提过紫苜蓿花园……”
她说着忽然又笑起来:“你是侦探?来查他的私生活?他有老婆么?我和他只是玩玩,偷偷告诉你,他的车是白色的,我记得车牌,最后两个数字都是8,有什么奖励?”
任燃听完立刻就从她身边走过,往外面的马路跑去。
女孩继续在原地抽着烟,闭上眼睛嘴唇微开,头部微微上扬,看起来一副沉醉的样子。
扭曲迷醉的世界被任燃抛在身后。
他跑到宽阔的大路拦下一辆出租车,可是上车之后司机也不知道紫苜蓿花园在哪,只能一边走一边打查询电话。
幸好那是个有名的高档住宅区,车子开了将近半小时才看到彻夜灯火辉煌的大门。
任燃知道自己在赌运气,也许那个男人并没有回家,也许他带着路唯一去了别处。可是这个时候不靠运气还能靠什么。
阻碍一个接一个,好不容易到了门口,却被警卫拦下来,无论如何不肯放他进去。
时间浪费得让人心烦,任燃看着远处的别墅,现在是凌晨两点,只有少数几个窗户还亮着灯。就在警卫伸手拉他的时候,任燃一下甩开他的手,向着亮灯的地方跑。
身后传来叫喊声,脚步声,可他什么也没有听见。
顺着漂亮的路灯一直跑,无法解释自己选择的路线,总之一直跑,快到尽头时看到不远处有一辆白色跑车停在花园里。一眼扫过车牌就像是起什么连锁反应,他忽然停下来。
从电话被中断的那一刻开始,任燃就无法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明明是那么不理智的行动,抱着薄弱的侥幸和希望,却奇迹般地达到了目的。他看清车牌末尾的数字,看到楼上亮着的灯,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后面追赶的警卫就看到他站到一楼的窗边一脚踢碎了玻璃。
也许是被这一幕惊呆了,巨响让他身后的人全都震了一下。
任燃把手伸进去打开窗,就这么毫不犹豫地闯进室内。
他不顾一切,穿过黑暗的客厅上楼,一边跑一边叫路唯一的名字。
任燃没想过如果自己根本从一开始就找错方向结果会怎样,脑子里只有一直顺着楼梯向上的念头。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最后在尽头上了锁的门外站住。
他用力敲门,用脚踢门,身后的警卫跟上来抓住他,阻止他疯狂的举动。
房门好像因此裂开了一条缝,几个忠于职守的警卫一边按耐着还在狂跳的心脏一边把任燃从门边拖开,其中一个敲了敲门说:“黎先生你没事吧。”
发出这么大的声响,要是睡在里面的人还没有反应就太不正常了。
过了一会儿,房门从里面打开,黎杰穿着睡衣从开了一线的门内往外看。
“发生什么事,这么吵?”
他显得很不高兴,表情也极其自然。
“这个人发疯一样闯进来,大概精神有问题,您认识他么?”
黎杰用目光扫了任燃一眼,平静地说:“我不认识。”
“那我们报警送他去警察局。”
任燃被那几个人抓着,他停止反抗也看着黎杰。
眼前这个男人很镇定,太冷静,为什么半夜有人那么大肆喧闹,敲碎窗玻璃闯进他的家,他还能表现得这么自然。
任燃从他的脸回想起来,在会所的吧台边上,这个人向他买三zuo仑药丸。那时他戴着眼镜,看起来和现在不太一样。
当任燃想到这里时,所有事情都好像一堆乱麻理出了一个头绪。他猛然挺身向半开着的房门撞去,身后的警卫因为他早已停止反抗而松懈下来,任燃意想不到的猛扑居然成功了。
他整个人撞进了房内,把黎杰也撞得踉跄后退。
警卫们在身后惊怒地大叫,可是很意外的,黎杰却在这个时候把他们挡在了门外。
他看起来虽然有些恼怒,但仍然保持着冷静,只有眼睛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慌乱。
“我想起来了,他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我们有点私事要解决,你们下去吧。”
“可是黎先生……”其中一个警卫为难地问,“要不要报警?”
“不要。”黎杰一边说一边关门,“这是我们之间的私事,我们自己会解决。”
房门“嘭”的一声关上,带起一阵微风。
门外的男人们互相看了一眼,说了些闲话,摇着头下楼去了。
黎杰刚关上门,就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尖锐的疾风。他下意识地把头往旁边一偏,任燃的拳头重重打在门板上。
任燃的眼睛里布满激烈的怒火,抽回手用力扯住黎杰的睡衣。
“干什么?”黎杰刚开始的确有些惊慌失措,脸上的表情也是阴晴不定,但是当他真正看清楚任燃的时候,却反而镇定下来,露出极为厌烦的表情。
任燃举起拳头往他脸上打去,黎杰用手臂挡了一下,抬起腿猛踢他的小腹。
两人扭打在一起,房间里的摆设像遇上地震一样纷纷摔落下来。
混乱之中,任燃的右手撞在电视柜上,刚痊愈不久的骨头好像又传来要裂开的钝痛。
他不顾一切压在那个男人身上,一言不发地狠揍他的脸。
黎杰的鼻子开始流血,眼睛也肿起来。他渐渐不再反抗,而是像在看什么无聊的笑话一样笑着。
任燃一拳把他打得侧过头去,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站起来。
他也浑身是伤,汗水像雨水打在玻璃上一样顺着脸颊滑落。
从闯进房间的那刻起,任燃就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怒火。
这个漂亮的卧室里随处可见斑驳的血迹和一地玻璃碎片,台灯支离破碎地只剩下一个底座,连着的电线像条蜿蜒的蛇一样直游到床的另一头。
任燃顺着电线来到从门口看不见的角落,浑身赤裸的路唯一蜷缩在那里,一瞬间怒火就像浇了汽油一样炽烈地燃烧起来。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就狠狠地揍了黎杰一顿,可是不管怎么用力殴打泄愤,黎杰却始终是一副平板嘲弄的表情。
“不错嘛,你还挺聪明,居然被你找到这里。”
黎杰用手摸着鼻子里流出的血,像是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无聊的事了,眼睛里全都是讥讽刺人的笑意。
任燃不理他,弯下腰去解路唯一手腕上的电线。
勒得太紧的疼痛让身下的人恢复了一点意识,路唯一慢慢睁开眼睛,但好像记忆产生了一小段空白,只是眼珠稍稍转动几下,看到任燃也没有什么反应。
他的身上布满瘀痕和抓伤,下面更是一片狼藉。
任燃感到自己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全身激烈地颤抖,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又忍不住要回头殴打黎杰。
但是当他的拳头快要碰到那个男人令人生厌的脸颊时,对方却更加不屑地笑了。
“你和阿唯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我们是两小无猜的好朋友。”黎杰一边笑一边说,“我认识你,你在会所卖毒品,你也喜欢他?一会儿不见就不停打电话给他。”
鼻子里的血止不住,可能刚才撞到什么坚硬的东西弄断了鼻梁,鲜血流到微笑的嘴边又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黎杰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用那份开朗的笑容对着任燃,歪着头说:“动手啊,是他自己求我操他的。你生什么气?又不是第一次,他七岁的时候我就上过他了。”
任燃一个耳光打过去,鼻血飞溅在地毯上,留下一团难看的污渍。
黎杰用一种低沉的声音笑着,回过头来看看任燃:“你要么打死我出气,要么去报警。你放心,我不会抵赖,警察问我的话我都会老实说,比如他们问我三zuo仑哪里来的,我会如实告诉他们是从你那里买的。”
他好像觉得好笑,一边笑一边说:“我能把阿唯带回来,还要感谢你的药,发作得真快,真有效,才放了两粒,一下子就倒了。”
任燃握拳的手掌中渗出红色的血丝,黎杰的话像尖刀一样切割着他。
周围静悄悄的,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任燃举起流血的拳头,用力击向他的额头。
黎杰发出一声惨叫,眼珠看着地面又向上转动了一下,就那样失去了知觉。
(十六)
任燃默默地替赤身裸体的路唯一穿上牛仔裤,上衣被撕破了,散乱在一边。
他把自己的外套穿在他身上,又尽量裹紧,好让他稍微暖和一点。
路唯一看着他的头顶,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任燃的手是生硬的,靠过来碰了碰他的脖子,像是安慰一样摸了一下。路唯一低着头,灯光下以相当可怕的苍白脸色朝他看过来。
“回去吧。”
路唯一点点头,从床边站起来,但是膝盖发着抖,始终站不稳。
任燃也不说话,转过身来示意他趴在自己背上。
他的态度平静,和刚才殴打黎杰时判若两人,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既看不出脸色发白也没有情绪激动,只不过显出一种很少见的坚持,不容拒绝。
路唯一也并没有拒绝,非常有默契,任燃转过身,他就把身体靠上去。
“怎么找到这里的?”
任燃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反而说:“你怎么一下就不见了,害我担心了半天。”
路唯一知道他是想尽办法才找来的,所以不再追问,疲惫地把重量压在他身上。
任燃背着他下楼,离开黎杰的别墅一直往大门走。
值班的警卫看到他,又看看趴在他背上的路唯一,后者惨白的脸色让他把本来想说的话全都缩了回去。
既然是“私事”,能不管就不用去管。
任燃走到路中间叫车,他听到路唯一喘气的声音又变得奇怪,虽然努力克制,听起来却更不正常。
他忽然想起那次送他去医院时值班护士说过的话,立刻停住,把背上的人放下来。
凌晨的空气冰冷,最容易发病。
路唯一的脸上布满冷汗,鼻翼颤动着,像是要努力把空气吸进去。
任燃手忙脚乱地在自己身上摸索,忽然想到外套在路唯一身上,就伸手去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哮喘喷剂。
路唯一模模糊糊地看着他,任燃朝他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
吸入的瞬间,他感到自己身体僵硬,任燃的体温和他相差太远,以至于光是碰到手背就被灼烫到了。
他努力让自己恢复正常,即将发作的病症慢慢减轻,消失不见。
“……你怎么会带着这种东西。”
任燃愣了一下,摇头说:“我看你一直放在柜子里没用,酒吧空气不好,带着以防万一。”
他把喷剂塞到路唯一的手心里,少见地皱着眉,目光转向马路。
“真倒霉,连车都叫不到……你能走吗?”
“嗯。”
任燃把他扶起来,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一起慢慢往大路上走。
空气明明很冷,任燃的鼻尖却浮着汗珠,带着烟味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一片淡淡的白雾。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不能再近。恐怕那是路唯一第一次意识到,他在依靠着身边的人。虽然浑身伤痛,但是只要碰到任燃温暖的臂膀就会有一种真正的放心和感动,不自禁地胸口热起来。
他们一直走,终于在路口拦下一辆空车。
任燃对发生的一切都没有细问,也没有特地说什么安慰的话,一直到家门口他都只是在车上聊些轻松的话题,或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
回到那间小小的房间,任燃让路唯一坐到床上去,自己去浴室倒了热水,拧干毛巾出来递给他。
开水浸过的毛巾散发着热气,路唯一接过来用力擦了擦脸,然后像是醉酒一样把它捂在额头,整个脸都埋在里面。
任燃坐在他身边说:“去洗澡吧,洗完了早点休息。”
路唯一一直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浴室里关上门,从里面传出淋浴的声音。
水声响起时,任燃开始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他不知道自己抽了多少支,只是水声停了的时候,地上的烟灰缸里挤满烟蒂,像一座危险的小山。
路唯一一出来,他就把手指间刚点燃不久的烟熄灭,并用手赶了赶空气中的烟雾。
路唯一看到他从床边让开,被子已经铺好,又温暖又舒服。
他走过去钻进被窝,任燃就关上灯,躺在床边的地铺眼睁睁看着窗外的天空。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路唯一轻轻翻身,身体和被子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又过了一会儿,床上的人像是正对着他似的问了一句:“你睡得着么?”
“多睡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不着起来喝酒。”
任燃沉默着,用手肘枕着头。
路唯一说:“天快亮了,我睡不着,你陪我喝酒。”任燃就起来,打开灯,去冰箱里拿啤酒。
昨天晚上剩下的菜不多,红烧肉上结了一层白色的油。
他拿去热了一下,再拿出来时看到路唯一坐在地上,拿着打开的啤酒罐发呆。
“冷不冷?”
任燃看着他冻得发白的手指,冰冷的啤酒罐外结了一层小水珠,正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在地铺的被单上。
“很冷。”路唯一的手指一动不动地捏着啤酒罐,可却是稳定的,没有一丝颤抖。
任燃也拉开一罐啤酒,坐在他旁边。
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坐了一会儿之后,路唯一忽然把头转过来问:“任燃,你的妈妈是什么样的?”
任燃感到很突然地放下啤酒罐,也看着他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我不记得了。”任燃说,“长相也没印象,反正是个说话声音很大的女人,吵架从没有输过。”
因为从小没得到什么正常的家庭之爱,所以对父母的感情也很淡薄,任燃拿了支烟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点燃。路唯一就说“抽吧,没关系”,随后自己也点了一支。
他们都像是被什么奇妙虚幻的东西吸引了一样沉默着,直到空气里都是烟味。
“我七岁的时候,我妈二十岁。”
路唯一看着袅袅上升的烟雾说:“她喜欢穿漂亮衣服,袒胸露背的那种,外公就经常因此骂她。可是不管怎么骂,骂得越凶她越具有反抗精神,反而更变本加厉。”
任燃听他开始讲母亲的事,就不再打断他,一边抽烟一边默默地听。
不管他是故意避开刚发生的事还是有其他原因,但是不去想也许是好事。
“二十岁的女人自己都还是孩子,所以她从来不管教我。”
任燃以为他的母亲对他疏离冷淡,可路唯一却说:“她虽然不管教我,但是对我很好。”
只不过那种很好,并不是属于母亲和孩子的。
不管是牵着他的手上街,还是搂着他一起睡觉,都那么不正常。也许自己的出生本来就不是正常的,所以正常生活始终与他无缘。
“因为她不懂得怎么照顾孩子,所以从开始上小学,我都跟着邻居家的大孩子一起去。”
“你外公呢?”
“他怕领我去上学被人问起尴尬的问题,所以从来不和我一起出门。我一直是和黎杰一起上学的。”
任燃忽然很唐突地问了一句:“他比你大多少?”
“七岁,那时他念中学,而我读的附属小学就在他学校附近。”
路唯一平板的语调让任燃觉得有些可怕,但是又希望他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所以装作没什么大不了地继续抽烟。
“有一天学校放假家里又没人,我就去了黎杰家。他家里也没有人,我们玩打仗游戏。”
阿唯,我们来玩打仗游戏。
阿唯,你被我抓住了,你是俘虏,什么都要听我的。
路唯一回想着,露出了自己也无法解释的苦笑。
凌晨安静的空中响起飞机的轰鸣声,他忽然想如果现在地震会怎么样?楼房着火了,墙壁和屋顶坍塌下来。
他通俗而平庸地设想着这样的景象,可是任燃却在这个时候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还是和以前一样干燥温暖,但路唯一却感觉到他在尽量避免这样做,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而已。
“怎么了?发什么呆?”
路唯一抬起头看着他,看到他黑色睫毛下的眼睛,忽然像是自暴自弃又像是报复地说:“就在那天,他上了我。”
透过烟雾缭绕的空气观察任燃的反应。
他会有什么反应呢?是惊讶、不可理解、鄙夷、难以置信还是根本就没有反应?
路唯一看不透,任燃的眼睛是深黑的,灯光下像夜晚的湖水,没有一点波动,但又不是如他想象的那样毫无反应。路唯一感觉到在他的眼睛背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着,只是被那一层黑色遮挡住了。他的睫毛在烟雾中动了一下,路唯一就继续说下去。
“是不是很变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居然会对小男孩有性冲动,而那个被鸡奸的男孩长大之后居然真的就变成没办法喜欢上异性的同性恋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换了个人一样,神情语调显出露骨的嘲讽和幼稚,但是很快又随着烟雾消逝不见。
任燃看着他,目光被打破,眼睛像不听使唤地盯视着他的脸。
路唯一的脸色依然苍白得毫无生气,他吸了口烟说:“虽然之前也交过女朋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碰到她们的身体就会反射性地避开,不管接吻还是拥抱,连牵手都没有办法做到。也许我本来就是个变态。”
因为一碰到女孩的身体就会想到路翎,想到小时候母亲抱着他躺在被窝里,想到她柔软的胸脯和女性独特的器官,只要想到这些就会产生罪恶感,即使和喜欢的女孩上床也没办法正常勃起,就那样败下阵来。
路唯一抽着烟,喉咙像是哽住了,一边咳嗽一边说着这些对男人而言失却尊严极其丢脸的事。
因为童年时代被强暴,加上对异性的恐惧,大概已经不可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你是不是觉得很恶心?”
长长的烟灰掉在被单上,灯光透出昏黄的光照着路唯一的侧脸。过了一阵长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他已经不期待能听到什么回答了。
反正任燃过两天就要搬走,到时候一切恢复平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当是被那只叫黎杰的狗咬了一口,有什么关系。小时候已经被咬过一次,不是应该免疫了么?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得过且过地混日子,考试和上课早就不放在心上,学校的情况也一无所知,没有追求一样可以活下去。
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忽然感到任燃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动了一下。
他惊诧地抬起头看着他,那温热的手掌却改成搂住他的脖子。
任燃熄灭燃尽的烟,另一只手也攀上他的肩膀,把他转过来正对着自己。
白炽灯的灯光淡淡地洒在他身上,路唯一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抱紧了。
“傻瓜,你为什么不早说?”
任燃用脸颊摩擦着他的脖子,依旧是那种干燥温热的触感,刚刮不久的胡茬还没有长出来,但是却刺刺的。
脖子上的瘀痕很痛,摩擦加重了痛感,可不知道为什么,任燃的肌肤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那不是属于女性柔软的拥抱,而是强硬的、有力的男人的怀抱。路唯一从没想到过会被这样包围,任燃和黎杰不一样,他的拥抱不是暴力而具有破坏性的,但是会不会只不过是一种义务性的安慰呢?
这个念头一下子闪现,但又比来时更快地消失了。
任燃从他的颈边抬起头,温热的嘴唇吻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