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代替你看到黄昏吗?”
菜菜子嚼着刻得像蕾丝花纹般的苹果,探出身子提议。
“恭介已经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吧?脸色好恐怖呢!回家洗个澡,睡到黄昏再来吧!只要在我去店里上班的时间之前回来就行了。”
“谢了,可是我不要紧的。我可以坐着稍微小睡一下。”
“可是,你的头发好可怕,都黏答答的了。……而且,还有味道。”
“……有味道?”
“有味道。让人闻了,连百年之恋都会被浇熄的感觉。要是太脏的话,搞不好会被店里的人赶出去喔!”
“……”
“大楼那个窗子是吗?交给我吧!菜菜子会帮你好好看着的。要是有谁来了,我会立刻打你的手机。所以恭介放心回家,好好洗个澡、睡个觉吧!要不然就算女朋友回来了,看到你这副德行,也会把你给甩了的。”
“……”
“怎幺了?突然变得那幺忧郁。”
“……没事。”
总觉得不想让咬着汤匙偏头发问的菜菜子看见自己的脸,恭接口朝天花板,把头仰靠在沙发背,然后把发带拉到鼻子上。完全干掉的眼睛底部阵阵刺痛。
“……总觉得……我真是没用。给丽奈和菜菜子添麻烦,又让美月妈妈担心……明明是个大男人,不靠女人就什幺也做不成……”
拿有夫之妇的钱,大白天出入饭店;逃课不去学校,泡到女人家里;跑到美月住的地方,又擅自跑出来;麻烦酒廊小姐送衣服,连在这里吃喝的钱都是母亲的血汗钱……。这不简直就像让女人从头照顾到脚吗?连自己都觉得受不了自己。真是难看。没出息。不中用到了极点。……可恶。糟糕,鼻子酸起来了。
“就是啊,大家都这幺说嘛!要被恭介不用刀子,只要三天不给他女人就行了。”
恭介从沙发上滑了下去,菜菜子却若无其事地给了他致命一击。
“里美妈妈曾经说过,看到你向幼儿园的老师撒娇,多要糖果回家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孩子的人生已经决定了。”
“……不要管我……”
“可是呀,人家不是说,欠债也是一种财产吗?还能借钱时就是风光,还有女人愿意照顾你时,也是风光。恭介天生就长得这幺帅,真是太幸运了!要是短脚肥胖丑陋满身肥油的动画狂,任谁都不屑一顾的。既没钱也没车,而且又是高中生,要是拿掉恭介的脸和身高,真的什幺都不剩了呢!根本就是零、零蛋!啊,搞不好会变负分?”
恭介抬起盖在眼睛上面的布块。
“……妳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贬我?”
“讨厌啦,人家是在鼓励你耶!啊,还是吃个早餐好了。对不起,请拿菜单来!还有冷开水续杯!……可是有什幺关系嘛,知道自己不中用,那就是进步了!”
“啊啊,女人真伟大,太了不起了!感激涕零!”
“对、对,不好好珍惜的话,会遭天谴喔!你住院的时候,来给你探病的不也全都是女人吗?而且全都是漂亮得要死的女人。空中小姐啊、女医生啊、董事长秘书啊、学校老师、女艺人、酒廊小姐、模特儿外加女大学生!啊,还有那个证券公司的人。”
“哦……深雪小姐?”
“听说她是有名的资金管理人?她上次有来我们店里哦!恭介的喜好范围也真广呢!普通的高中生,面子是不可能这幺广的哦!连医院的护士小姐都说,探病得发号码牌这种事,还是她头一遭遇到呢!——啊,所以恭介才会被老鼠会盯上的对吧!因为是上好的猎物嘛!”
菜菜子仔细地研究完早餐的菜单,抬起头来,”呼~”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菜菜子也有那幺多客人的话……现在人家早就自己开店当妈妈桑了。”
“……对啊……”
“咦?”
“就是这个!”
恭介突然大叫着站了起来,菜菜子、周围的客人及服务生都睁大了眼睛望向他。店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恭介左手紧握住抓下来的发带,如同得到天启的摩西似地,茫然凝视虚空。
对了……就是这个。虽然没钱、没地位也没车子,可是我有个值得自傲的财产——。
“可恶!……我怎幺会没发现这幺简单的事!——菜菜子!”
“啊,嗯?”
“谢谢妳,我请客!这个拿去,爱吃布丁还是早餐都随便妳!”
“啊,嗯——可是恭介突然怎幺了嘛!喂、你怎幺了嘛?”
恭介抓起手机,拔腿冲了出去。菜菜子慌乱地挥着被塞到手里的福泽谕吉万元钞票。
恭介停在雨雾当中,刚才还缠绕全身的自我嫌恶和自卑完全一扫而空,他恢复平常傲然不驯的表情,在自动门关闭的前一瞬缓缓转过头来——说了:
“老鼠会!”
“也就是,把这个漂亮男孩的照片附加在这张单子上的电子信箱,送信给所有人。是吗?”
“嗯。”
恭介用芳香的毛巾粗暴地擦拭刚洗好的头发,望向桌上的液晶画面。穿著制服的朔夜照片被扫瞄器扫进屏幕里,正在十英吋的方格子中微笑着。
“身高一七七公分,体格纤瘦。黑色头发、带紫的黑色瞳眸。照片上穿的是制服,实际上的印象可能会差很多。——我希望收到信的人,能够尽可能转寄给更多人看到。不管是放上自己的网站,还是公开在留言版上都没关系。然后只要一发现他,就立刻打手机连络我。就算是三更半夜也没关系。一有任何线索,就立刻连络我。”
“这些电子信箱哪来的?”
“我的手机通讯簿。我只选了能够接收图文件的电子信箱。从主妇、OL、女大学生到美资金管理人,总共二百六十二人。”
看到对方把报告用纸调侃似地在眼前晃着,恭介静静地把纸抢回来,将它贴回屏幕一角。
“这是我唯一的财产。”
“只要每个人各转寄给一个朋友,就有七百二十四人。各转寄给两个人,就是一千四百四十八人。年龄和职业都五花八门……原来如此。这个网络确实是贵重的财产呢!”
深雪将充满菁英风味的金框眼镜取下,把椅子转了过去。她的头发是旁分的短发,虽然个子娇小,但是因为头型也小,匀称的外形让人神魂颠倒。
初次见面时,恭介老实地说出他的感想,但深雪只是一副已经听过几百万回似地,轻轻扬了扬眉毛而已。证券界的”纲铁女人”——她只有在床上的时候,才会卸下那副铁面具。
早上不到八点,恭介穿著被雨水淋得变了色的衬衫,没有预约地突然拜访。但是,深雪看到恭介长满胡渣的骯脏模样,脸色也丝毫不变,只是把毛巾和拋弃式刮胡刀塞给他,命令他直接从玄关到浴室去。恭介洗好澡,换上深雪为他准备的全新衬衫和内衣裤出来后,她一面确认恭介连耳朵后面都洗干净了,一面扫瞄朔夜的照片,照着恭介说的输入信件内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她都一样神色自如,没有一丝惊讶或怀疑的模样。
“可是,为什幺找上我?把照片加工然后送信,自己也可以做吧?”
恭介缩起魁梧的肩膀。
“因为我是机械白痴嘛……。我不久之前才刚学会洗衣机怎幺用的耶!”
“没用的男人,至少要会用电脑吧!只会消耗卡洛里的话,根不就是个大草包。”
我本来以为自己只是挑剔长相,搞不好是喜欢严厉的女人也说不定呢——恭介茫然地这幺想道。此时纲铁女人已经打好电子邮件,并传送出去了。她按下出现在屏幕上的英文对话框。
“……这孩子美得就像梦一样呢!”
深雪看着再次出现在屏幕中的朔夜照片,以不带温度的声音陈述感想。
“应该马上就有响应了。这幺漂亮的孩子,看过一次,就绝对忘不了的……只要他不是吃雨露过活的仙人,就会出入餐厅或便利商店。一定有谁看过他的。女人是很容易被美丽的生物吸引的。”
“欠妳一份情。”
“当然了!要是你以为能够免费得到我的服务,那就大错特错了。我饿得快死了。——啊,早安。不好意思,一大早就有事交代妳。请你看一下信箱,把主旨“WANTED”的文章和图档,用密件传送寄到我FAX过去的所有电子信箱。我会晚三十分钟过去。拜托妳了。”
深雪以电话俐落地对秘书下了指示,将电子信箱的清单放到FAX上。——然后,她朝坐在桌子一角擦头发的恭介,笑也不笑地说了。
“你还在那里发什幺呆?我九点半得离开这里,没时间了。”
“……深雪小姐。”
恭介拉住放在头上的毛巾两端,嘴角两侧拉扯似地微微一笑。
“对不起。……我做不到。”
“做不到?”
“深雪小姐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女性……但是我已经决定,只和真心喜欢的人上床了。”
“是吗?所以?”
“所以,我没办法响应妳的要求。”
深雪按下FAX的传送键,重新坐上椅子。承受住整个体重的靠肘椅子,发出倾轧声。
“……你好象对自己的床上功夫非常自负呢,小少爷。”
“小少爷”三个字的发音异样地加重了语气。
……我弄巧成拙了吗……?恭介悄悄叹息。就算明白自己不是对方的〈真命天女〉,被男人清楚地这幺说,不管是怎样的女人,或多或少都会感到受伤吧?
但是,只有这一点他不能退让——这是怕必须坚守的防线。因为自己曾经背叛过朔夜,所以绝对不能再犯第二次了。
“深雪小姐……”
“蛋要用煎的。”
“啊?”
蛋?恭介一脸诧异,深雪把椅子一转,背过身去,切换电脑的画面。她重新戴上眼镜,开始检阅路透社市场的侧脸,依然像纲铁般冷峻。
“我不是说我饿死了吗?我最近在节食,都没吃晚餐,现在肚子快饿死了。你还在干嘛?不要在那里发呆,快点去准备早餐。”
“……早餐……”
“厨房在走出门后的左边。煎蛋专用的平底锅是右边第三个。距离我上班的时间还有四十六分五十一秒。以上。还有问题吗?”
……没有。恭介用一脸泄了气的可笑表情摇了摇头,照着深云的指示,有些垂头丧气地走向厨房。他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奶油和常温沙拉用的蔬菜,为了制作蕃茄汤,煮沸开水。
就在他准备着装饰煎蛋用的配菜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回来了!』
音量大得连耳膜和IC芯片都要被震坏的巨响,劈头穿进恭介的耳里。
“菜、菜菜子?干嘛突然……”
『回来了!跟你说回来了啦!』
菜菜子不理会,径自大叫:
『房间的灯亮了!有人回来了!』
“噢噢……!”
耳边听见”叩”的一阵钝重音。就像石头跟石头撞在一块儿摩擦般,非常讨人厌的声音。
恭介在按下玄关门铃之前就已经决定,如果出来开门的是父亲,就一拳揍倒他。
结果开门的真是那家伙。确认来人的瞬间,恭介便不容分说地挥出拳去——。
之后到底发生了什幺事?
茫然圆睁的眼睛,映出自己的鞋子和滴在鞋尖上的血液。星星在眼前飞绕。不久之后,疼痛才像涨潮般从远方涌近。
“喂喂……哪有人一开门就这样的?日本的治安也真差哪!”
轻巧地闪过恭介注入浑身之力的右直拳,并一拳击中恭介的左脸,把他打倒的男人——草薙佣,扯住往前倒去的恭介后衣襟,搔着耳后。嘴里叨着香烟,脖子挂着毛巾,刚洗好的头发上,还不停滴着水。
这种时候,竟然还能悠哉地洗澡?这幺一想,怒气又从腹部沸腾而上。
恭介回抓住对方揪住自己衣襟的手,不容分说地将之甩开。草薙则一副这才发现他是谁的表情。
“什幺啊,这不是牛郎先生吗?嗨,谢谢你上次美味的晚餐啦!”
“……呜……”
一张开嘴巴,混着白沫的血水就满溢而出。看见恭介的鞋子掉了下来,落在纯白色大理石地上,草薙皱起眉头。
“不好意思啊,突如其来的,没有手下留情。啊,等一下那里要擦干净啊,朔夜最啰嗦了。——那,你是来干嘛的?不巧的是,我不记得我欠过牛郎俱乐部什幺债,也没睡了小鬼你的情人,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恭介一把揪住草薙的衣襟。他挺起腰部,踏紧地面,撑住几乎要往后倒去的身体。紧握住的拳头浮出了血管。
“……自问……”
“啥?”
“你扪心自问!王八蛋……!”
“到底是什幺事啊……喂喂,鞋子脱了再上来啊!真是的,最近的年经人都被美国人洗脑了,真伤脑筋。”
草薙嫌烦似地闪过恭介酒醉苍蝇般的拳头。恭介原不想一口气跨过玄关地毯,却一头栽倒在走廊上。草薙像在捞夜市的水球似地拉起他的脚,把他翻了过来。恭介呛咳着,却依旧执意抓住草薙的脚踝。一向从容不迫的草薙见状,也忍不住青筋直暴了。他双臂环胸,用力咬住CAMEL的滤嘴。
“小鬼,你适可而止一点。我这阵子忙着取材,根本没时间好好睡觉。补眠之后,我马上就得走了。有事的话,用你的嘴巴说清楚!用嘴巴说!”
“……奇怪……”
恭介拚命喘气。脸颊猛然热了起来,连嘴巴都没办法自由活动了。
“你不觉得……不觉得哪里奇怪吗?”
“啥?”
“你看不出来,屋子里面、已经好几天……都没有人在了吗?”
“你说啥?”
“朔夜学长好几天都没回来了,你都没发现吗?你这样也算是父亲吗!”
客厅的电话突然响了。草薙双臂环胸,头转向声音响起的方向。——他连电话留言都没听。看见草薙回溯记忆般的表情,恭介注意到这一点。房间一直紧闭旧的沉淀空气、好几天就这样丢着的待洗衣物、塞满信箱的邮件和报纸……他一点都没发现。就算出差,他也一点都不想听听儿子的声音。
“……要是……”
恭介一把抓住想要走回客厅的草薙裤管。草薙回过头去。恭介趴倒在地上,双眸闪烁,仰望变得而无表情的那张脸。
“要是朔夜学长有了什幺万一,你剩下的余生也别想再正常走路了!”
“……”
草薙突然一脚踢上恭介的腹部。恭介”咕”地一声,呼吸停止,蜷缩起身体抱住肚子,全身不停痉挛。
草薙的脚步声远去,传来他接电话的声音。不久之后折回来的脚步声跨过自己的身体,穿上鞋子出去,然后恭介的意识就此断绝了。
“……醒了吗?”
病房的奶油色墙壁、伫立在窗边的他那明亮漆黑的头发,还有滑嫩的牛奶色肌肤,全都染上了黄昏的淡橘色。
恭介在略带消毒药水味的棉被中翻了个身,茫然凝视着露出暧昧微笑的他,以及他肩膀后的夕阳。——然后心想,世界上一定再也找不到,比眼前这副情景更美丽的风景了。
……学长什幺时候来的?叫醒我就好了嘛……。
“我在看你的肿脸。……因为你睡得好香。还说梦话了喔!叫着『妈妈~』。”
骗人!
“嗯,骗你的。可是你真的说梦话了。抱着枕头,呣呢呣呢地呢喃着什幺。……一脸好幸福的样子。”
那是因为我正梦到学长呀!真是个超棒的梦呢!垂枝樱花盛开着,空中染成一片粉红……朔夜学长就站在树下。
“你呢?”
我?我看着朔夜学长,看得都呆了。四周没有其它人,只有我们两个……那一定是吉野的樱花吧!朔夜学长看过吗?那,下次我带你去!非常非常漂亮哦!我也想让朔夜学长看看。
“嗯……真想看看呢!哪一天……我们两个一起去吧!”
真的!?约好了喔!那,勾勾小指。……然后啊然后啊,朔夜学长啊,在樱树底下……。
“接下来的事,我不怎幺想听呢!”
咦咦咦?为什幺嘛!接下来才棒呢!
“……把口水擦掉。就算不听,看你的脸我也大概想象得出来了。反正,一定是我开始跳脱衣舞这类的下流内容吧?”
人家当然会欲求不满啊!我已经被关在病房三个星期了耶!朔夜学长连亲都不肯亲人家一下。……可是啊……那个梦……有点可怕。樱花和朔夜学长都美得太过分,美得就像一场梦一样……好象会突然从我眼前消失……。
……吶,朔夜学长,我可以牵着你的手吗……?
“……”
有人踢上自己的鞋底,恭介茫然睁眼。四周一片漆黑,反射出什幺东西的圆形白光在天花板摇曳着。
这让恭介想起了在塞班海边看到的满月。夜间潜水。从漆黑的海面浮出头来,委身在飘移的波浪中眺望的满月。
可是自己现在躺的,是冰冷的走廊地板。听着远方道路传来的车辆喇叭声,恭介的太阳穴突然静静滑下一串冰凉的液体。他伸出笨重的手来擦掉它,结果这次液体又从左边流下。擦掉左边的,又换成右边的。液体沾湿了太阳穴。
(……好奇怪……)
为什幺流泪?自己做了什幺梦?让人心情放松、感觉温柔的梦。是因为梦的关系吗?
恭介茫然地又要闭上眼睛,结果又有谁踢了踢他的鞋底。他转动僵硬的脖子,转向右边。
“哟!……还活着吗?”
头上响起直传进腹部的男中音。草薙叨着没点火的香烟,伫立在昏暗的玄关门口。
恭介慌忙用双手抹干脸庞。结果腹部和颜面的痛楚好象这才想起来似地,猛然袭上全身。恭介像芋虫般蜷缩起身体,呻吟起来。胃液直往上冲,腹肌痛得做爬不起来。这种事,还是在游泳社被操了三千回腹肌运动以来头一次发生。
草薙靠在门上脱掉工作靴,就像出门时那样,以长脚跨过恭介,点亮客厅的灯,把成堆邮件丢到桌上。里面传来一阵水声。脚步声折了回来,在旁边停住。冰冷的东西掉到脸上。
“冷敷一下吧!会好一点。”
水从没有绞得多干的湿毛巾流进耳中。他说会好一点,指的是肿起来的脸,还是哭肿的眼睛?要是自己哭泣的样子被看见了,那实在教恭介难以重新振作。他拚命虚张声势,发出恐吓的声音。
“你没其它要说的话了吗?”
“……”
一阵点燃香烟的空白。草薙开口了。
“拉面和小锅烩饭,还哪一边?”
“……啥?”
“晚餐的外送。要吃了再走的话,我连你的份也一起叫。附带一提,我推荐北海鲑鱼和鲑鱼卵的小锅烩饭。”
“你啊!……呜、……痛……”
“叫你好好冷敷。——你好象很挂意朔夜的事呢!我从那个叫杉浦的女医生那里听说了。不好意思哪。”
“……”
“那,小锅烩饭和拉面,你要哪个?”
“……你对朔夜学长做了什幺?”
恭介扶住墙壁,爬起身来。
“你要是去了那个女医生那里,应该也听说了吧?在朔夜学长小时候造成他患病原因的,是不是你啊?他的药物中毒是怎幺回事?为什幺眼睛会变成红色的?你应该知道吧?回答我啊!……或者你什幺都不知道?啊啊,是嘛,这也难怪嘛!儿子好几天没回家、被隔壁的大叔性骚扰、还有他有多幺痛苦,你都完全没发现嘛!王八混帐!”
湿毛巾正中草薙的脸,掉了下来。
草薙动也不动。在看不清楚彼此表情的昏暗当中,只有他的香烟前端发出微弱的红光。
手机响了。是恭介的口袋。
恭介咬紧牙关站起来。结果口中传来一阵奇妙的触感,臼齿摇晃松动,掉了下来。恭介把牙齿和血块一迸吐出。嘴里破了好几个地方。
“……朔夜学长……由我来保护。”
恭介压低了声音说道,却没有得到回答。香烟的赤红火苗逐渐萎缩,融化在黑暗当中。
『声音好糟呢!有好好睡觉吗?』
恭介来到玄关外,接听电话。线路另一头的女人没有报上名字,直接以平静的口吻问道。是深雪。恭介摇摇晃晃地走向电梯间,一面痛感人类只是走路,也得拜托腹肌照顾,一面”嗯、还好……”地含糊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