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怎么会这样呢?这个人——这个身高将近一百九,有着如岩盐般强壮身体的著名中年自由记者,竟然像有个国中生女儿的父亲,第一次接到女儿男朋友打来家里的电话一样。……在闹别扭。
或许寂寞,但儿女的成长就是这么回事。杉浦不知道是该这么千篇一律地安慰他,还是不要忍耐,直接大笑出来才好。她好象看见草薙嘴巴撇成ヘ字型的表情。
对方似乎要挂断电话了,杉浦说道”草薙先生”,做下结语。
“草薙先生之所以会那么晚才发现朔夜的病症,是因为朔夜极端害怕被父亲得知这件事,拚命隐瞒的缘故。他自己也说过,交换人格出现的时候,一定都是父亲不在的时候。他认为若是被你知情,一定会被你讨厌,所以非常害怕。……他会得病、发现得那么迟,都不是你的关系。草薙先生。”
没有回答。但是,像是打火机之类的东西发出的细微声音,证明草薙还在线上。
“被虐待的孩子们,我们也称之为求生者。他们小小的身体中,虽然遍布各种伤痕,却依然一路奋斗过来,是勇敢的战士。你的儿子也是其中之一。他以DID这种形式保护自己,在战斗中得胜了。我们所能做的,应不是懊悔过去——懊悔无法与他们共同战斗的时间才是。”
“……医生。”
草薙好正吐出烟圈,话筒传来微微的叹息。他对原本想放下话筒的杉浦低声这么说了。
“我从以前开始,就最痛恨鸡皮和女的精神科医生——可是,我觉得妳应该是个不错的心理医师。”
确定对方挂断电话后,杉浦轻轻放下话筒。苍蓝的闪电,再次跃过窗口。
高槻综合医院的停车场挤满了车子,简直就像假日的御台场一样。
“真糟糕呢……早知道就坐出租车来了。”
坐在驾驶座上的里美埋怨道。太阳在正上方猛烈地照射着,冷气效用一点都没有发挥,皮肤被阳光晒得阵阵刺痛。三十分钟里,他们只从停车场的入口处前进了三公尺而已。
里美终于死了心,拉起手煞车。
“看这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好车子。小恭,你先拿着探病的礼物进去吧!那可是生鲜食品,放在这么热的地方,会坏掉的。”
“我知道了。那,我们在一楼的大厅见。”
恭介提起放在后车座的三越百货纸袋,打开车门。外头的热风迎面扑来,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恭介绕过车子前方,走上台有树丛的小径时,里美放下车窗叫住了他。
“不要露出那么沮丧的样子,好好的一个帅男人都给打折了。不要紧的,在获得他的原谅之前,我会陪你一起下跪求情的。”
“……嗯。”
恭介抬起太阳眼镜,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
“里美,对不起……老是给妳添麻烦。”
“小笨蛋,干嘛突然变得那么老实?不过,今天一定会有好事的。”
“今天?”
“不是你的生日吗?生日快乐!”
前方的车子正好动了起来,里美朝恭介轻轻挥手,转动方向盘。法拉利缓缓地朝宽广的停车场滑去。
“生日啊……”
原来如此,今天是八号啊。……自己都忘了。
恭介茫然目送母亲的车子离去,但是随即想起袋子里装的东西,穿过树丛和草皮,笔直走向正面入口。
大厅总是挤满了看诊病患和探病的客人,热闹不已。强劲的冷气,将恭介的汗一口气吸收了。连日以来,都是盛夏的天气。广播说,今天气温会早到三十八度以上。
数月以来,自己已经拜访过这个大厅几十回了?初夏时,是自己住院,接着是麻里子——然后是〈朔夜〉。就像麻里子说的,或许该去拜拜改个运才是。
他连想都没想到,〈朔夜〉竟会跳到冰锥前面,挺身保护自己。——那个〈朔夜〉……。
突然间,太阳穴像贫血发作似地紧紧绷住。手掌冒出冷汗。光是回想起那个场面,恭介就感到一股恶心,整个身体恶寒发冷。
他在入口附近的长椅坐下。为了病患而摆设的数架电视机,正在播放午间音乐节目。
从那天之后,已经过了四天。恭介一直没见到〈朔夜〉。
通往特别病房的直达电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警卫看守,连走到病房门口前都办不到。电话不通,也没有来自对方的主动连络。恭介带去的慰问品全数被退回,他每天都拿到护士站去拜托护士仍处理。
再这样下去,真的会连一面都没见到,〈朔夜〉就去了纽约。和那个男人一起。丢下我一个人……。
不要。我绝对不要就这样和他分手。我什么事都还没有为他做过。烟火、机车、捞金鱼都是。我还没有看过他的笑容。——可是,我有留住他的资格吗?他会受伤,是谁害的?不都是因为我自暴自弃,和妙子花心的关系吗?全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的。
他说……他已经累了。
心灰意冷的呢喃声,缠绕在耳际不去。结果我只是在让〈朔夜〉痛苦而已。
想见他。一眼就好。我想看他的笑容。——可是,如果离开东京,能够让他的心情多少平稳下来的话,我该尽的职责,是不是默默目送他离去……?
“哎呀呀——坐在那里发着呆的,不就是樋口恭介吗?”
高亢的人妖语调。恭介回头,一个修长苗条的中年男子,双手插在白衣口袋里,正站在楼梯上面。他仔细端详恭介的脸,缓缓扬起直线般的单边眉毛。
“果然没错。你来给朔夜探病吗?天气这么热,真是辛苦了。”
恭介不认识对方。无框眼镜,整头往后梳的发型。对方是个眼睛细长的美男子,但不管是语调还是奇妙的媚人视线,都让人觉得有点像人妖。恭介一脸狐疑地回看男人。
“……你是医生?”
“对着这里的院长问是不是医生?真是不错的招呼呢!我是朔夜的主治医生,高槻。我从那孩子的父亲那里,听了”不少”你的事,一直很想见你一面。你不是在我们这里住院过一段时间吗?听说是肚子被刺了?”
高槻带着特别的含意,强调”不少”两个字,接着用缠人的视线,舔遍全身似地,将恭介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简直就像被剥光衣服,连裤子里头都被看光般的视线,让恭介一阵鸡皮疙瘩。
“嗯~,真可惜呢!如果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一定会毫不遗漏地帮你舔遍全身,好好治疗你的说。嗯呼呼……”
这……这家伙怎么回事啊?
“你真的是他的主治医生吗?”
“当然了。我从朔夜这~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了。我和那孩子的父亲,从学生时代就开始交往了。——不过呀,因为是朔夜选上的男人,我还在想会是怎样一个家伙……嗯哼哼……”
“干嘛?——你是在找碴吗?”
“你不是被贵之给揍了吗?”
高槻不怀好意地笑着,一面抚着下巴,一面走下楼梯。
“脸颊都还是肿的呢!真是灾难啊,那家伙从来不会手下留情的。”
“……你也认识那家伙?”
“嗯,就像幼时玩伴吧?我们医院代代都是他们家族的御医。贵之对那孩子呀,从小时候开始,就溺爱得跟什么似地。我早就在想,贵之跟你迟早会引起一场争执的。真是,阿薙和贵之都宠小孩宠得跟什么似地,尤其是贵之,简直是保护过度。像你的事呀,他好象已经请人调查到你们家祖宗三代去了呢!”
高槻说道,翘起小指摆了个动作。正因为有的身高,看起来更加诡异。
“可惜的是,你来晚了一步。朔夜今天早上出院了。现在已经……喂、等一下!”
恭介把三越的袋子推给高槻,冲向电梯间。
七台电梯当中,直通特别病房的,是最里面的一台。那里总是有两名警卫守在门前,但是今天却没看见半个人影。
恭介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按下按钮,然而打开的却都是其它电梯门。
“怎么能在医院内奔跑呢?小子。”
提着袋子,从后方缓步走来的高槻,推开恭介的身体,用脚袋里取出的卡片,划过按钮上的感应器。”哔”的一声电子音响起后,电梯门打开了。
高槻先进了电梯,扬扬下巴说了声”请”。恭介紧绷着一张脸,跟着走进去。电梯没有丝毫震动地往上移动。然后门打开了。
照明全部关掉。
恭介呆立在原地。主寝室里面的窗帘也一样紧闭着,硕大的床铺上,棉被已经被收了起来。甚至连有人待过的痕迹都没有。
“忘掉那孩子的事吧!”
医生温和地说道。
“我不说什么难听的话,你的对手太强了。贵之绝对不会让你和朔夜再见面的。”
“开什么玩笑!那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
“当然做得到。是那个男人的话,绝对办得到。”
恭介闭上了嘴。他被高槻认真的表情给压倒了。
“……那家伙……是什么人……?”
“什么呀,你没从朔夜那里听说吗?”
“回答我!那家伙是什么人!”
“四方堂贵之——”
高槻抚上墙壁,窗帘便往两侧滑开。眩目的盛夏阳光逐渐充满室内,媲美饭店高级套房的豪奢室内霎时变得明亮。白天的东京街道,在高槻的背后扩展开来。
“四方堂集团的总裁,全世界最具魅力的单身汉。资产数千亿。只要他有那个意思,想把这个窗口看得见的土地全部当作礼物送给朔夜。也是可能的。不管你再怎么拚命,都不可能赢过这个对手。”
“……四方堂……”
拼图的最后一块缺口,此时完全嵌合起来了。
那果然是假名。他不是什么〈山田〉。四方堂贵之——完全吻合那个男人优美身段的名字。他和草薙一同救出朔夜,给了朔夜国籍,在跟踪狂事件中对媒体下了箝口令,然后堵住了着手调查那件事的月冈律师。
“不过呀……那也是朔夜如此希望的话啦!”
高槻坐在窗台上,合住香烟。
“贵之虽然强硬,但朔夜也不是猫狗。如果未经朔夜同意,就算是贵之,也不能把他怎么样。这次的选择,是朔夜的意愿。那孩子如果说他无论如何都想留在日本、想要和你交往,谁都不可能反对的。”
高槻冷酷地瞥了一眼双手握拳、沉默不语的恭介,然后觉得刺眼地瞇起眼睛,俯窗口外的景色。
“可是,那是最好的选择。现在的朔夜,不是门外汉能够处理的。到美国去的话,会有最棒的医疗小组负责治疗朔夜。什么都不用担心,交给贵之就行了。阿薙也是这么想的吧!”
“治疗……?”
“以DID的权威为首,优秀的心理治疗专家们正齐聚一堂,在纽约等着朔夜。会花上三年,还是一年……?可能会花上一些时间,但是朔夜一定会复元的。恢复成原本那个温柔又老实的乖孩子朔夜。”
“原本的……?”
他说……原本的?
“这——他同意了吗?说要接受治疗?说要变回原来的乖孩子?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要是那样做,〈朔夜〉不就消失了吗!”
“那不是正好吗?长久以来,朔夜都为那个人格的出轨行动烦恼不已。要是能够封闭另一个人格,一切都圆满解决了。”
“说什么蠢话!他也是有心的!和朔夜学长一样——比朔夜学长拥有更多寂寞、难过和快乐的回忆啊!把这些……把他消灭的话,就等于杀掉他一样啊!?你到底明不明白!”
“……你这小子,说的话还真奇怪呢!”
高槻皱起眉头,擦掉喷上脸颊的口水。
“造成朔夜病症的原因,是过去的伤痛。应该早已忘记的痛苦记忆依然留存。只要能完全封住这些记忆,那孩子就能够恢复原状了。……对朔夜而言,那些原本就是不需要的记忆。”
“不对!记忆哪里会笑、会生气、会闹别扭或吃饭!如果只是单纯的记忆,那讨厌西红柿和起司、喜欢花生酱三明治的是谁?明明喜欢喝酒,却马上就喝醉,说冰淇淋”好吃”的是谁?把我买给他的手机带像宝贝一样收在抽屉里的又是谁!他才不是什么记忆,他不是只拥有难过记忆的存在……不是只为了SEX而存在的……”
话语倾巢而出。一直堆积在心里的什么东西,像洪水般决堤而出。
“他一直和朔夜学长活在一起。朔夜学长为了活下去,需要他的帮助。他是朔夜学长为了保护自己而创造出来的,他的另一个部分!”
“为了活下去……。那,也就是现在不需要了。”
“怎……!?”
“你很拚命嘛?”
坏心眼的眼神。高槻别过脸去,吐出烟来。
“看起来简直就像爱上了交换人格似地。你不是喜欢朔夜吗?你不想救朔夜吗?”
“……你什么都不明白。”
恭介的嘴唇痉挛般地冷笑道。
“你和那个王八父亲、还有那个有钱男都一样,什么都不明白。战战兢兢地,装作没有发现〈朔夜〉的存在,连一句话也不肯跟真正的他交谈——明明这样,不要装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不要不把他当人似地,叫他什么交换人格!不要用那种好象他没有感情的称呼叫他!他也是有心的,也有名字——”
名字。
彷佛装满了水的气球在头上爆裂似地。
找到了。
对了,就是这个!他的〈名字〉——……!
“……喂……”
高槻觉得诡异似地,出声叫唤说到一半就突然僵住的恭介。
“你从刚才就一直表演的百面相虽然有趣……可是,要不要紧呀?”
“……嗯。”
恭介回过神来,露出微笑,伸出两根手指指向嘴边。
“可以抽一根吗?”
“哎呀,不良学生。请吧!”
“你抽到一半的就行了。”
恭介含住高槻唇上的洋烟,左手突然一把抓住他的喉咙,狠狠将他的身体按上背后的玻璃窗。然后,恭介用右手缓缓摘下眼镜,收进口袋。高槻的脸立刻就泛红充血了。
“医生,我左手的腕力有六十二喔!”
“咕……呜……”
“就这样捏断脖子,还是烧烂眼睛,你比较喜欢哪一样?”
恭介右手的香烟,逐渐靠近细长的眼睛正前方。
“咱们和平解决吧!你会告诉我,〈朔夜〉去了哪里吧?——医生。”
出租车慢吞吞地穿过塞车的首都高速公路,终于进入关东专用车道。绵绵细雨将路面淋得如同甲虫的背壳一般黑亮,每辆车子都溅出水沫驶过。
十四点五分。恭介焦躁不安地盯着手表,往驾驶座探出身子。
“喂,不能再开快一点吗!不是叫你三点以前开到成田的吗?”
“我是在赶啊,客人,可是看这天气,三点可能有点勉强耶!”
带着乡音的中年司机抱歉地从后视镜里望向乘客。窗外闪过苍蓝的闪电。
——十五点以前往纽约的班机。哪个航空公司?当然是私人包机啦!
——现在这个时候,八成连划位都已经结束了。你无论如何都想去的话,我是不会阻止啦,可是给你一个忠告。你最好小心”那个男人”。
——那家伙天生就会拐骗男人,要是一个不留神,朔夜可能会被带走唷……!
一定要赶上。——恭介祈祷似地,双手在膝上用力交握得指甲都陷进去了。
他还没告诉朔夜谜题的答案。他好不容易才想到、才发现了答案的——绕了那么一大圈,终于发现了正确的答案。拜托——无论如何都要赶上。
车内响起Highway Star的手机铃声。
“我是杉浦。”
听见心理医师稳重而明朗的发音,恭介忍不住吁了一口气。总觉得有种怀念不已的感觉。
“现在方便吗?事实上,是关于你上次提到,朔夜出的谜题,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声。”
“嗯。”
“这是朔夜的父亲告诉我的。听说朔夜曾经跟父亲说过,在他小时候,有个常常庇护他的朋友。所以……我本来犹豫着该不该告诉你,但是或许那孩子的名字,就是谜题的解答。可是,在说出这件事之前,我希望你再考虑看看。你真的想把〈朔夜〉消灭吗……?”
“医生,谜题的解答,我已经找到了。”
布满天空的灰色乌云,霎时变得一片闪亮。
“我现在正在往成田的路上。我要去告诉他答案。”
沉默。然后,杉浦难掩失望的一声”是吗……”传了过来。远处传来雷鸣声。
“你觉得……这样就行了是吗?”
“嗯。可是,不用担心。就算猜中名字,他也不会消失的。”
“……樋口?”
“医生,妳上次问我是不是讨厌他……要是他不是朔夜学长的交换人格,我是不是也一样讨厌他。——那个时候,我觉得妳真是问了个蠢问题。我回答说,打死我也不要和那种人当朋友,就算我的记忆里完全没有朔夜学长,以相同的状况和他相遇,我也绝对不可能喜欢上他。
我还说,我对朔夜学长是一见钟情,但是,我并不是只喜欢朔夜学长的脸和身体,那种坏胚子,根本没办法拿来和朔夜学长相比。……可是……”
“……可是?”
“……”
恭介闭上眼睛。为了去感觉深藏存心底、任谁都知道的灼热而甜蜜的痛楚。
“……吶,医生,这种事有可能吗?我……喜欢上同一个人两次了。”
在饭店里,看见〈朔夜〉和四方堂贵之在一起时之所以发飙,是因为嫉妒。看见〈朔夜〉露出自己从未看过的安心表情,让恭介心里极不是滋味。
恭介明明已经发现,却装作不知情。为何〈朔夜〉上海时代的痛苦,会让自己觉得皮肉被撕裂般地疼痛?为何会想尽办法去缓和他的伤痛?为何会觉得难过地提到父亲时的他,是如此惹人怜爱……?
我什么都没变。如果说有什么变了,那是你。——〈朔夜〉的确这么说了。嗯,没错。变的不是〈朔夜〉,是我。我现在终于了解了。
只是我觉得变了。因为我爱上〈朔夜〉了。
“去吧!”
杉浦强而有力的鼓励,混杂在噪声中传进心底。
“朔夜一定正等着你的回答。”
“……嗯。”
一定要来得及。绝对要来得及。
出租车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四周动线卜的车辆也减慢速度,终于完全停止了。
“司机!”
“哎呀呀呀……一定是发生车祸了。真糟糕哪……”
“离机场还有多远?”
“呣,十四、五公里左右吧!下了成田交流道的话,马上就到了,可是看这情形,三点实在有点勉强……”
两点二十五分。没有时间犹豫了。恭介把钞票丢到驾驶座,就这样跳出倾盆大雨的马路。
“客人!太危险了!会被撞到的!”
吃惊的司机急忙打开窗子,按下喇叭。四周的车子发现恭介,朝他指指点点。激烈的雨势,在整个身体打出飞沫。T恤和牛仔裤转眼间变得又湿又重。鞋底也积满了水。
〈朔夜〉——。
不要走。
不要消失。
我终于了解了。终于找到答案了。
嫉妒妙子,尾随狙击她的〈朔夜〉。
将买给朔夜的手机带丢进泥河里的〈朔夜〉。
把我买给他的手机带宝贝地收藏在抽屉里的〈朔夜〉——。
他生气的时候,都一定是我和四周的女人纠缠不清的时候。
还有,我动不动就拿他和朔夜比较的时候。
你和朔夜学长不同。这要是朔夜学长的话,一定会更如何如何。朔夜学长怎样、朔夜学长如何——我在他面前这样重复了多少次!连想都没想过,他听到这些话时,会是怎样的心情。
被拿来比较、否定。他是以怎样的心情渡过每一天的?残酷地刺伤他,然后叫他消失?我到底说了些什么?到底在看些什么?
善嫉、马上闹别扭、动不动就生气、没口德、不老实、不可爱。——和朔夜学长不同?我这个白痴,眼睛到底长在哪里!那不就是朔夜学长本人吗?〈朔夜〉不就和朔夜学长一模一样吗?就算讨厌蕃茄和起司、不会喝酒、主动要求SEX——本质也依然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