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晨光因阴雨而略微暗淡,鎏宵呆坐在床上,头上的睡帽歪了一边,帽尾的茸球垂在鼻子前面。
怎麽又梦见那种东西了
昨晚的梦境更加清析,梦占的内容几乎被彻底盖过,模糊得难以辩识。
是出了什麽问题?为何前世的影像会突然变得如此鲜明?这是在暗示着什麽?
是什麽契机,触发了这样的结果呢是什麽原因,导致他的梦变得混乱而难以控制
『难道是』鎏宵像是想到什麽事一般,肃然变色,他站起身,蹙着眉,谨慎而担忧的走向橱柜,拿起堆放在其中的纸盒,仔细一看──
『果然』
他低叹,露出释怀而无奈的表情。
『昨晚的面过期了』
纸盒封底印的是一周之前的日期,并不是每样食物都适用"越陈越香醇"这套定理,超过赏味期限的食物,通常会对人造成不良的影响。
鎏宵脱下睡帽,抓了抓头,把速食面扔回柜子。
下班之後去卖场一趟吧。
希望今天课长不要加他的班
换下睡衣,穿上上班用的正式服装,涂上那呛鼻的发油,继续着数年如一日的乏味工作。
但是,今日之後,日子将会有所不同。命道将随着前世的宿因开始运转,朝着既定却尚未被知觉到的未来滚动。
□□□自□由□自□在□□□
『嘀嘀嘀』
平板的电子铃声响起,将沉陷於梦境中的意识拉到现实界。
缓缓的睁开眼,皱了皱眉,有点不悦的将床头的电子钟按下,彷佛对於被闹钟叫醒这件事感到不满。
『又睡晚了。』事实上他并未迟到,在以往,他总是在闹钟响起前五分钟自动醒来,设定时钟只是可有可无的最後防线。
宫千世从床上起身,一日的开启是在这种状况,令他心情不太愉快。抬眼望向窗外,发现外头正飘着阴雨,让原本不悦的心情更郁闷了几分。
换上笔挺的西装,提着公事包下楼。
『早安啊,千世哥。』
客厅的电视正播报着新闻,他最疼爱的弟弟,宫千岁,正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啃着早餐。
『早安,千岁。』看见宫千岁,他的表情柔和了不少,『到饭桌上吃吧,茶几太矮,吃东西不方便。』
『不会,反正我是拿在手上。』宫千岁举起手,有如抽出石中剑的亚瑟王一般,将油条高举停滞在空中,向兄长展示了几秒才缓缓放下。『要吃早餐吗?我有顺便买你的。』他指了指茶几上的塑胶袋。
『好的,谢谢。』刚起床时的不满,已消去了大半。宫千世浅笑着坐到宫千岁的身边,将手伸入塑胶袋,拿出那包夹了一堆料的吐司,窝心的准备享用弟弟特别买来的西式早点。
『喔,抱歉。那份是要给彤总裁的。』宫千岁将手伸入袋中,抽出另一根油条,『呐,千世哥,吃油条吧。』
宫千世抽了抽嘴角,『谢谢。』好不容易回复爽朗的心情,再次蒙上乌云,『千岁,为什麽要特地跑两间早餐店呢?』
『喔,因为总裁他不喜欢吃中式的早餐。』
『这麽挑呀』该死的端木彤,要求这麽多只要是千岁买的东西,就算是有毒也得吞下去!
『因为会沾脏衣服,油条和烧饼很容易在西装上留下污渍呢。』
『我也是穿西装呀,千岁』宫千世略带酸意的苦笑,『怎麽就不担心我会弄脏衣服?』
宫千岁愣了一愣,然後开朗的笑出声,『哎唷,千世哥,你这麽会照顾自己不需要别人担心』
『是吗』宫千世扬了扬嘴角,内心里长长一叹。
不是他不需要千岁的关心,而是千岁不需要关心他了。宫千岁的关注,几乎全部留给了端木彤,身为兄长的他,如今只是个被"顺便"关切的角色。
『千世哥今天是被闹钟叫醒的?』他刚才隐约有听到电子闹铃的声音。
『是。』宫千世低头啃着油条,因为被弟弟冷落而食不知味。
『睡得太舒服醒不来?』这种阴凉的天气非常适合睡眠。
『不只是睡得太沉。』睡太沉,梦太深,被锁桎在潜意识中,拖离不出来。
『喔?』宫千岁望着兄长,『千世,你又做那个梦了?』
他知道兄长有个不为人知的小秘密,那就是宫千世从小到大,只要有做梦,梦境的内容总是相同。
他听兄长说过,梦中的场景是在一座深山上,时间是夜晚,梦里有三人,全穿着古装,看起来不像中原民族,分不出朝代,三个人似乎起了争执,最後梦境是以山林被火海焚尽做为结束。
很奇特的梦,他总是开玩笑的说这梦是前世的记忆,但都被兄长以自然科学的角度给驳倒。
『不,这次不一样』宫千世回想起梦境,眉头不自觉皱起。
『你梦到了什麽?』
『出现的人一样,但是内容不同。』感觉像是以往梦境的前序。
『喔喔喔?那是怎样?内容是什麽?』宫千岁好奇的打探。
宫千世沉默了几秒,『没什麽,只是些无聊的东西』
他对於昨晚的梦境感到可笑又愚蠢,他一点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做了那麽荒谬又怪力乱神的梦。
『是出现什麽东西呢?告诉我嘛』他好奇死了。
『有一只猫,一个人。有山,有树,有月。有庙。』宫千世轻描淡写的带过,他没把那只猫会说话,会变成人的事说出,并且把那两人订契约的事省略。
『还有呢?』
『还有破掉的蛋。』他回想起梦里的男子把一栏的蛋砸到别人身上。『怎样?』宫千世笑了笑,『修过心理学的,可以帮我分析一样这代表着什麽吗?』
『呃嗯』宫千岁抓了抓头,『这个嘛或许是嗯暗示着你很想要养一只宠物或者是像宠物一样受到恩宠』
『分析的真好啊。』宫千世摸了摸对方的头,像是在抚摸宠物一样,『那麽破掉的蛋是代表什麽呢?山林和弦月又是?』
『可能是你很想吃蛋包饭吧。』宫千岁认真的解说。『或许是因为都市机械化的生活令你感到疲惫,使得你想要重返大自然的怀抱,在风光明媚的山林中边赏月边吃蛋包饭。』嗯,非常完美的分析。
『是这样呀。』呵呵小笨蛋,这那算解梦
宫千岁的天兵答案,让他不自觉的想到某个人。
某个他今晚打算约见的人。m
『千世哥,不要用心理学的角度去分析梦境啦,那样太无趣了。』
『不然呢?』
『搞不好你梦到的是前世的记忆呢!』
『千岁啊』宫千世无奈的浅笑,『人死亡就是终结,出生就是起点,不会有灵魂和转世这种东西。电视上那些命理大师都是骗人的,我们事务所就接过好几个以宗教为名目的诈欺案。』
『千世哥总是说这种话,好无趣。』宫千岁撇了撇嘴,站起身,擦了擦油腻的手,『晚餐要回来吃吗?』
『不了,我有事』想起那三七分的旁分发型,宫千世忍不住莞尔。
『有约会喔?是和事务所新来的庄律师吗?』宫千岁暧昧的笑了笑。
『不是,只是方晁集团的普通男职员。』
『喔』真无趣。『对了,昨晚的梦,那个叫"斛琏"的人有出现吗?』
『呃应该算有』他没告诉千岁昨晚那只猫就叫斛琏。应该说,斛琏这个人就是那只猫妖变成的。
『那麽你有听到另外一个人叫什麽吗?』每次都称呼对方"另一个人",感觉很抝口呢。
宫千世停顿了一会儿,回想着梦境中段,完成契约之後,猫妖和男子的对话。
"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
『溯澜。』宫千世喃喃的低语记忆中的名字,『溯世之洄澜。』
千世流宵
傍晚时分落日斜阳暖照。高楼镜墙映霞辉。璀璨光华。
这是方晁集团隐性的员工福利,以玻璃为主体的特殊装潢在夕阳西下时,会将整个楼层大厅镶上绚丽的光茫,让人彷佛处在一颗巨大的宝石中央。
只是这个福利并非人人都有,对庶务课的职员而言,除非特地跑到一楼以上,否则见不到这样的景色。
『鎏宵前辈,下班後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呀。』姜逸臣边收着东西,边转过头,对着後方埋首於文件中的鎏宵询问着。『方便吗?』
『没有不方便』鎏宵将旧档案夹里的文件一张一张抽出,重新建档,『如果你愿意等到我下班的话。』
『又被加班了?』他看鎏宵几乎三天两头就被留下,『前辈啊,看你的加班日数,月底的薪水应该领不少吧』
『不,和你们一样。』
『没有加班费?』
『课长说那不算加班,那是因为我个人能力太差所导致的工作延宕,所以没有加班费。』鎏宵快速的抽取着档案夹里的资料,桌面上瞬间就叠出了座高高的纸塔。
这是压榨吧!姜逸宸直觉的想脱口而出,但眼尖的发现那腆着肚子的课长正往这儿走来,只能硬生生的咽下嘴边的话,赶紧转回头去。
『处理好了没?!只是叫你重整档案也搞这麽久?!』孙百强用戴着尾戒的小指敲了敲鎏宵的桌面,『快点快点,积极点啊!这可关系到课内的评鉴结果啊!』
『嗯,好的,我尽量。』
『真是的』孙百强无奈的耸了耸肩,边抱怨,边转身离去,『为什麽我的下属尽是些不成材的家伙』
鎏宵整理着文件,在脑中回应着课长的问题。
因为上行下效吧。他想。
姜逸宸见课长离开,再次回过头。『前辈课长那样对你,你都不生气吗?』
『这个问题你问过了。不会。』同样的,就算孙百强对他好,他也不会高兴。
『你的权利被他剥削耶!』
『我不在意。』
『你』姜逸宸望着鎏宵,想说些什麽却又说不出来,只好放弃般的叹了声,『算了,真不知道该怎麽说你』
『嗯』
『鎏宵前辈,你每天这麽晚归,家里人不会担心吗?』
『不会,我一个人住。』
『喔』姜逸宸点了点头,露出诡异的笑容,『所以说你还没结婚罗?』
『是的。』
『也没有女朋友?』
『是的。』
『那有遇过谈的来的异性吗?』姜逸宸彷佛忘了自己要下班,将椅子转向後方,大大方方的挖起鎏宵的八卦。
鎏宵迟疑了一秒,『有。』他曾在百货公司的影音电器部门和一位异性相遇,两人相谈甚欢,几乎忘了时间。
对方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孩,他们两人同时在播放着卡通的电视前驻足不去,并且快乐的讨论着剧情。
这场愉悦的艳遇,最後在小女孩的母亲出现,误认鎏宵为诱拐犯,然後动员保全人员把鎏宵架到警卫室做为句点。
保全人员还是方晁集团训练出的员工呢真是讽刺
『还有在连络吗?』
『没有了。』
『喔』姜逸宸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鎏宵前辈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想也不想的回答,过份斩钉截铁。
他连喜欢人的能力都没有,更别提喜欢的人。
唷,这麽果断『那有想过要和什麽样的人在一起吗?』
『没有。』
姜逸宸没趣的叹了口气,『鎏宵前辈真是的,好像没有情绪的机器人一样。』
『的确是如此。』
姜逸宸随口说出的比喻,意外的切中了现实。
『那,前辈总会有在意的人吧?』
在意?
鎏宵迟疑了几秒。
他是有在意的人,他很在意那出现在梦境里的人到底和他是什麽关连,和他有什麽宿业
『应该吧』
『是什麽样的人?』不晓得为何,姜逸宸的笑容里代了丝妒意。
『可能是和我前世有牵连的重要人物吧』他猜想自己的前世就是溯澜,只是他不晓得,自己和那只名为斛琏的猫妖之後发生了什麽事,为何再历经千世轮回之後仍然未解开这因果的羁绊。
『呵呵』姜逸宸轻笑了几声,『前辈真是个难以参透的人,说的话都有着浓浓的宗教意味。有时候还会做些令人不解的事』
『是吗』
『前辈好像是占卜师,总是保持神秘。』
姜逸宸的无心之语,再次命中事实。
『呃』的确是。
『我该走了。』他看了看表,站起身,『很可惜不能和前辈共进晚餐,下星期见。』
『嗯,再见。』鎏宵放下手中的文件夹,对着姜逸宸挥了挥。
『明天是假日,希望有个好天气。』
鎏宵整理着文件,反射的开口,『清晨会下雨,傍晚才转晴。』他停顿了几秒,像是在解释一般的补充,『我看气氛预报是这样说的』
姜逸宸对着鎏宵笑了笑,『前辈果然很像占卜师呢』他背起背包,将椅子靠上,『不晓得前辈看见的未来会是如何』
鎏宵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姜逸宸也不打算得到答案,拎着背包,率然离去。
他所看见的未来啊
鎏宵收着桌子,轻叹了声。
很可惜,身为占卜师的他,看不见未来,反而被过去给羁绊。
这是个徵兆,他了解。这是个暗示前世宿业必须在今天解清的徵兆。
只是,和他受同样的因果所系连的人究竟是谁?
不管如何,他只能照着命运的轨道向前,走向既定的未来。
一小时後,成山的文件终於处理完毕。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其他的员工早已散尽。
鎏宵已习惯这样的生活模式,他独自将杂物收拾好,清出来的废档案扔到回收桶,接着回到座位。
晚餐要吃什麽呢
他坐在位置上思索着等会儿的行程,拿出花俏的记事本,看着上头的注记。
喔对,他得去卖场一趟,补充库存的粮食,这样的话,乾脆就
『工作完成了还不下班?』
带有磁性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的嗓音带着犀利的明确感。
鎏宵抬起了头,看见了那仍留在记忆表层,尚未被遗忘的面孔。
『虽然这样说有点对不起方纵横,不过,』对方勾起嘴角,『将这种为公司卖命工作的员工安排在地下楼,似乎没什麽必要。』
『你』鎏宵盯着对方,瞬间彷佛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员工手册上面规定,要忠於自己的岗位,尽力奉献,为公司的美好愿景负出自己的心力』
『员工手册那种东西是拿来垫桌角用的。』宫千世狂肆而自适的走向鎏宵的位置。『怎麽你们课上只剩你一个?连个泡茶的小妹也没有?』
『员工手册上有规定,访客必须先登记,并且於预约时段来访如果你想要喝茶的话,我可以泡给你喝。』
『不用了。你下班了吗?』
『正要下班。』鎏宵中规中矩的回答,『请问您是来找那位?有什麽业务要洽谈?课长他目前不在,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他思索了几秒,『再等六十一个小时他就会到。』
宫千世扯了扯嘴角,『你可真幽默,鎏宵。』
『谢谢。』
『不过我不是来找你们课长的。』
『那麽?』
『我是来找你。』宫千世毫不客气婉转的开口,『我想和你谈些事,可以吗?』
『没有不可以』鎏宵诚实的回答,虽然他对於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有点摸不清头绪,但也想不出有什麽距离的理由。
『那麽走吧。』宫千世的下巴勾了勾,『一起去吃饭,我请客。』
『喔。』这麽好?
『走。』
宫千世转过身,完全不顾对方的反应,彷佛确定自己那命令般的邀请是绝对不会被婉距一样,傲然而桀骜的走在前头。
好霸道的人
鎏宵乖乖的跟在宫千世背後,心理暗忖。
简直就像是贵族养的猫,高傲又狂狷。
就和斛琏一样
千世流宵
格格不入。
没想到会这麽突兀
淡褐色的灯光,悠扬的古典乐,欧风的绮丽装潢,烫金封面的精装本菜单。这里是他常带客户来的餐厅,场域内的一切都是那麽的熟悉,但是今天,却让他有种陌生的感觉。
因为鎏宵的出现,让餐厅里不曾出现过的场景,不该出现的对话,一口气出现在他的面前,挑战着他的适应力。
『我要儿童餐,肉块上的旗子请帮我插上列支敦斯登侯国的国旗,布丁上的糖浆请帮我淋成笑脸的图案,另外再加一碗白饭,谢谢。』
侍者呆愣了几秒,一度怀疑眼前的客人是来找碴,但因为对方是宫千世带来的客人,所以不敢表现出不满,他犹豫的看了宫千世一眼。
『照他说的给他吧。』宫千世苦笑。
『呃,好的』
侍者走了之後,宫千世撤下凝敛的表情,手肘恣意的搁在桌面,微笑着开口,『你的要求真特别啊』
『会吗?』
『支敦斯登侯国是什麽?』他从来没听过。
『是瑞士和奥地利之间的一个小国,位在阿尔卑斯山上。』
『为什麽要指定这个国家的国旗?』是出於某些政治因素或意识型态?还是纯粹的想找麻烦?
『因为他们的旗子很漂亮。』鎏宵打开糖罐,里头塞满了有棱有角的方糖,『红蓝各半,上面印着皇冠。』
『这样啊』
『谢谢你请我吃饭。』鎏宵恭敬的对着宫千世开口,『这是我第一次到这种店里进食。』
宫千世勾了勾嘴角,『别道谢的太早,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啊』
『嗯,但这顿是晚餐。』当然,如果对方不愿意请客,他也没有白吃的意思。
『那不是重点。』宫千世弹了下指尖,『我想和你谈些事。』
『请说。』愿闻其详。
『首先,希望你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可以吗?』宫千世的表情转为冷厉凝滞,通常在法庭上,只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任何人都不敢做出虚假的证词。
但是这样的表情,对於鎏宵起不了任何震慑的作用。
鎏宵盯着糖罐,旁若无人的挑起罐里的银汤匙,一手握着瓷罐,一手抓着汤匙,在罐子里搅和。
『可以是可以,不过』
『不过什麽?』
『就算我没有老实回答,你也不知道吧。』
『我知道。』宫千世直勾勾的盯着鎏宵,『我分辨的出言语中的真伪』
『这麽厉害?』鎏宵嘴里称赞,但是目光却始终没离开糖罐,『难道你也是兼差的占卜师?』唉呀呀那不就是遇到同行了?
『不,我只是单纯的律师。』宫千世笑了笑,一手撑着头,『帮人测凶预吉不是我的强项,在法庭上替人争讼辩护才是我的本行。』
『原来如此。』鎏宵点了点头,『这麽说你会审乌盆罗?』
『我是律师,不是包青天』律师只管争讼,不能断案。『别扯那些,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便是。』
『说吧。』
『你是什麽时候进入公司的?』
『四年前。』
『从进入公司後就一直待在庶务课,没有升迁调职过?』
『是的。』他偏头想了一想,『座位到是换了不少次。』
『独居,单身?』
『是的。』
『没有亲人?』
『当然有,』他盯着手中的瓷罐,平淡的开口,『活着的没有再连络,死了的偶尔有来往。』逆五星的磁场异常,在某些特别的时日,已过逝的祖母有时会出现。
鎏宵手中的银汤匙挑弄了几下,此时宫千世才看出鎏宵在做什麽──堆砌方糖。
『你的意思是扫墓,是吧?』呵,何必刻意用这麽光怪陆离的说法,或许这是鎏宵特有的幽默『下班之後都直接回家,没有任何社交活动?』
『没有。』
『简单来说,你是个独来独往,和亲友没什麽交集的人。』
『是的。』说白一点,他根本没有亲友这种东西。
除了最近和他稍微热络的姜逸宸之外。
糖罐里的方糖已高出罐口,从旁边看去,就像是长在屋顶上的烟囱一样。
『你认为会是什麽样的原因造成他人和你保持疏离呢?』
『因为我的员工证是紫色的。』
『喔?』
『那是特殊员工的标志,』他不在意的解释,『身心上有缺陷,异於常人的特殊者标志。』
不红不蓝,混合而不纯粹的颜色,虽然具有两者的特质,却被摒弃在正常多数外的异类。
『这样呀』宫千世不怎麽惊讶,『那麽你是哪里异於常人呢?』
『医生说是这里。』鎏宵放下糖罐,腾出一只手,指了指脑袋。『不过,我个人认为是』他将手缓缓向下移动,『这里。』
手指最後停在心口的位置。
他的心有问题,少了某些身为人该有的东西。
宫千世沉默了几秒,『这样啊』他别过脸,举起水杯轻啜了口。
他在鎏宵平淡而从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失落,一股淡然的遗憾。
那不是怨天尤人的哀怼,也不是愤世嫉俗的仇怨。
只是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遗憾。
为此,他竟然在心底产生了细微的不忍。
『还有什麽要问的吗?』鎏宵将目光移回糖罐,继续堆着方糖,『刚才给的答案你满意吗?』
『满意。』
『为何?』
『因为你有照实回答。』宫千世笑了笑,毫不避讳的直言,『其实在和你谈话之前,我已经调查过员工资料了,你方才的回答,和员工资料卡上写的相符。』
『原来如此啊』m
『虽然有点冒犯,不过你似乎不怎麽介意。看来我可以省了道歉这道手续。』
『我不介意你调查我的事。』鎏宵继续堆着方糖,雪白的四方体,已经和装满水的高脚杯齐平,『我只是对你的思考模式感到好奇。』
『什麽?』
『你刚才说你能分辨真伪』他停顿了一下,『这就是你识破真伪的方法?』嘴角噙着丝浅笑,带着连本人都不自觉的嘲讽。
宫千世皱起了眉,『什麽意思?』他不喜欢那种笑容,感觉好像自己在暗中被人看轻了一样
『如果我在员工资料卡上写的资料也是假的,那麽你不是无从对证了?』
宫千世望着鎏宵,勾起嘴角。『那份资料是在进入公司时填写的,你没理由在四年前写下虚假的资料。』呵,这是在对他的判断力提出质疑,还是纯粹想挑衅他的能耐?
『说的也是。』
『况且,就算没有事先调查,凭你说话的神态和语调,我也可以看的出你是否说谎,隐瞒真相。』
『这麽厉害?』真不愧是律师,『但是,有时候,真相这种东西也是人说了就算的。虚假的东西也会变成真实。』
『嗯哼。』宫千世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谎言总是会有破绽的,有破绽就会被看穿。』
『是吗。』鎏宵停下了手边的动作,『那麽』
『怎样?』
鎏宵放下罐子,抬起头,直勾勾的望着宫千世,隔着那老土的厚重眼镜,那双清彻的明眸像是有穿透力一般,透过镜面,穿过桌面,钉在宫千世的眼帘,以自己的目光,镇锁揪结了对方的眼神,将之定神於己。
『律师大人』
『嗯?怎样?』宫千世移不开眼,随着对方的目光而牵动。
这眼神,竟让他有种久远的熟悉感
『我喜欢你。』鎏宵望着对方,平板而沉稳的低吟,『我好爱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