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宰了那蠢皇子!!』夜晚,占官大人的府邸,里侧房间,长子溯澜的寝室,传来恼怒的咆哮声。
『你小声点』溯澜一面安抚着斛琏,一面紧张的注意外头的动静,深怕家人闯进来,看见他房里的这头巨兽。
『什麽叫"像狸猫又像狗"!我看那蠢皇子不紧没胆,还没脑没眼!』
『小、小声点啦』溯澜站在门边,好声好气的相劝,虽然已相处半个月,但他还是不敢太靠近这只猫妖。
斛琏抬头,怒眼一邓,将火气转移到主子身上,『你站那麽远做啥!我又不会吃了你!都已经缔约十来天了,你还是这个死样子!』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生气』溯澜小声开口。
其实他也想和斛琏更亲近点,但对方总是瞪着猫眼,龇牙咧嘴的,彷佛随时要把他这个主子吃掉一样
他更希望斛琏能维持人形,待在他身边。
『你还敢讲!!』斛琏一个巴掌,用那毛茸茸的前爪扑打在溯澜脸上,『我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太蠢还是太有才华,编出那些整死人的预言!』
第一个预言,西山出现涌泉。
很简单的任务。只要找水妖化蛇帮忙,要对方喷个泉水就行。
但是很可惜,旱期的荒漠地带,水妖根本不会靠近。
於是,他只好低声下气的去找山神,问出水脉的位置,接着像个奴隶似的,连夜在西面山腰挖地掘泉。
雪白的毛被泥喷得灰头土脸,甚是狼狈。
第二个预言,南天出现彗星。
这个预言乍听之下较为困难,不过在实行上却相当容易。
但是过程会非常愚蠢。
半弦月之夜,斛琏衔着火把,以彗星般的速度,飞跃过南天天际。
忍辱负重的,完成了主子的预言。
三个预言皆实现,溯澜的神占威信随之确立,赢得了族人的尊敬即信赖。但幕後功臣的役使妖斛琏,却沦为同类的笑柄。
『我看你不要当占官,去当说书人算了!』斛琏想到生气处,忍不住又是一掌,扎实的拍在溯澜的头上。
『那个时候我又不知道该说什麽,情急之下才随便乱编的』唔,好重喔
『我警告你,以後要编造预言之前最好用脑子想一下,要是你在编出这种耍人的笨预言,我宁可回去当石像也不要当你的役使妖!』他恶狠狠的哼了声,『明白了吗?!』
『明白了』溯澜讷讷的点头,『对了,斛琏』
『怎样?』
『你要一直以这样的姿态跟在我身边吗』
『当然不是。平时我会化成野猫的形态。』
『喔,这样的话,你就必须一直躲在我房里了』
『为何?』
『要是被我娘发现我乱捡小动物回家,她可能会把你扔出去啊唷!』一股强劲的力道袭向他的正面,将他撞向床榻。
『你说谁是小动物啊?』斛琏将溯澜扑倒在床榻,猫掌恶质的在对方的脸上挤来挤去,『你难道不会和你娘说一声吗?凭什麽要我畏首畏尾的躲在你的蔽护下?!』
溯澜躺在床上,挣扎着头,勉强找着空档开口『唔娘只喜欢马牛羊那类的动物她讨厌家里有没用的畜牲』
『喔,是吗?』斛琏皮笑肉不笑,继续挤压着主子的脸,『照这个论点的话,那麽你怎麽还能待在家里,没被赶出去呢?溯澜少爷?』
『我唔嗯!!』说这什麽话!真过份!『就算娘答应收养你,但是唔啊!』
『但是什麽?』c
『但是她不会对你太好。娘说畜牲就得和畜牲在一起,所以』
『所以什麽?』
『所以你可能得住在牛棚或马槽,跟着那些牲畜吃秣草蒭豆或是馊饭』
『那麽我该怎麽办呢?溯澜少爷』斛琏以不解语气的询问,但是脸上狰狞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是有求於人,『你不会那样对我的吧?嗯哼?』
『我觉得你可以化成人形』溯澜小小声的开口,因为心虚,所以音调有点飘忽犹疑。『娘一直说要帮我找个汉学先生,以方便和榷场的茶马司交流』
斛琏停止踩踏的动作,『喔?』
『娘很向往汉族文化,你要是以汉学先生的身份待在我身边,一定会倍受礼遇』
『听起来不错』嗯哼,算这小子还有点脑,想得出这个办法。
『听起来不错,那麽就这麽办吧!』斛琏赞许的拍了拍溯澜的头顶,勾起嘴角。
其实他个人也比较偏好变成人形,毕竟是修炼百年才得到的成果,比起野兽的外表,他更期望以人类的姿态存活在世间。
人类是生来就有智慧的生物,像他这种野兽,得遇到相当难逢的机缘才有修行成妖的可能
不过,虽然化成人形,虽然拥有人类的智慧,但是他总觉得少了些什麽。
总觉得,隐去妖气,化为人形的他,还是和一般的人类有所不同
『嗯嗯』溯澜含糊的应了几声。
『那麽明天我就以汉学讲师的身份登门造访。』他有点迫不及待人类的群居生活,『对了,我没有衣服,你帮我准备套外衣。』
『喔,好』溯澜躺在床上,推着压伏在身上的巨兽,『斛琏』
『怎麽了?』
『你的肉好软喔』他揉了揉毛茸茸的猫胸,将脸埋在毛皮里,『好像棉袄一样』
这样的举动,令斛琏微微一愕。但瞬间就回过神,重重的用猫掌将对方的头拍压回床上。
『你耍什麽笨!要撒娇去找你娘!!』厚实的猫掌,不客气的在对方的脸上压来拍去。
『唔别这样』虽然被挤压得很不舒服,但是溯澜的脸上一直挂着憨愚的笑容。
嘿嘿明天就可以和人形的斛琏在一起了
他真的好喜欢斛琏的人化外表,看起来就像是神话里说的英雄人物一样,既英武,又神圣,还带着股肆意不羁的傲气。
斛琏盯着溯澜的傻笑,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心底缓缓流过。他轻啐了声,『蠢蛋该死的勒尔玛,害我沦落为傻子的役使妖。』
他刻薄的嘲讽,但是溯澜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是啊,你是我的役使妖』他的役使妖,他的猫。
他的斛琏
千世流宵
睁开眼,外头还是黑夜,如同闭上眼後的阒黑。
他醒了。
鎏宵直视着天花板,他不用看闹钟也知道,现在绝对还未到上班时间。
闭闭了闭眼,确定睡意已经消散之後,便坐起身,转了转脖子,提早揭开崭新的一日。
又做那种梦了,从上周开始,他的梦境开始错乱。梦占的内容随着日子,渐趋暗淡模糊,相对的,前世的记忆,开始变的明朗而清晰。这对一个梦占而言不是什麽值得高兴的事。
得想想办法,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
打开灯,望了望时钟,时针和分针在右上方形成了个完美的九十度角。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四小时。
鎏宵走向橱柜,打开最下层的抽屉,搬出了个老旧的竹制行李箱。那是他祖母留给他的,也是他离开舅舅家之後所有的财产。
今日的时机和磁场不佳,没办法见到祖母的灵魂。其实不只今日,他已经好久没见到祖母了,自从去年的盂兰盆会之後,就再也没见到这位亲人的灵魂。
应该是投胎转生了吧,希望这辈子能出生在好一点的家庭。
打开竹箱,里头放的东西就如同收纳它们的箱子一般老旧:发黄的信,褪色的相片,以及一些边页卷翘起的本子。鎏宵翻出其中一本精装的记事本,那是祖母生前为人占卜时所留下的笔记。
在那世人眼中不怎麽建全的家庭里,不怎麽幸福的生长环境中,唯一令鎏宵感到庆幸的,就是他的祖母是从事占卦这样的行业。生来就带有异常能力,异常人格,异常宿命的他,至少有个理解他、可以倚靠的人。
不晓得外婆的笔记里有没有记载这种状况的解决方法
他拿着本子,翻阅了几页,但是里头对於占卜失灵、占卜受到干扰这类的事完全没有明确的记录。只有在最後头,记了某个请卦者的占卜结果。
"受前生因缘所系绊,宿世馀债未清还。不可违天命。"
受前生因缘羁绊啊看起来和他的状况有点类似,那麽有什麽解决的办法?
目光继续往下,只见娟秀的字体,乾净俐落的在页面下方作了总结──
"顺其自然。"
鎏宵盯着那行字,抓了抓头。
有点消极的结论,不过却也颇中肯的。虽然梦占的内容被干扰,但是照着目前的状况,似乎只要等前生的恩怨在他脑子里重新上演一次,梦境就会终结,然後不再影响梦占的内容。
梦里的状况如此,那梦外的现实又会如何进行?
那个突然出现在的律师先生,应该在前生和他有所关连吧他的出现就和前世的记忆一样,毫无预警的打乱了他原本的生活步调。
话说明天晚上和律师先生有约,必须向对方报告调查的状况。虽然有点麻烦,但是能在高级餐厅里享用免费的晚餐倒也不错。
况且那位宫先生,感觉好像
『砰砰!!』
外头隐约传来刺耳的撞击声,伴随着的是地面的震动。
八成是韩炜又灭了某只企图侵入本馆的妖物。
时钟显示的是三点半。
看来连妖物也懂得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个道理。不过韩炜不是虫,让他早起只会有严重的下床气。
去看烟火吧。属性为火的韩炜,施展的咒术都带着灿烂的火花,就像庙会一样。
鎏宵把本子收回箱中,接着穿上拖鞋,兴冲冲的跑出房门,到外头去看热闹。
□□□自□由□自□在□□□
『我要宰了你这只猪!!』
还没走到一楼,那如火铳般的狂吼声震耳欲聋的传来。
鎏宵站在楼梯边,扶着栏杆,悠哉的隔岸观火。
真激烈不晓得这次的对手是谁。
『会死的人是你!』与韩炜对峙的白色人影,不甘示弱的反击。
喔,是上次站在门口的妖怪,看来他长进了不少,找到了破解结界的方法。
『去死!!畜牲!!』韩炜咬着牙,愤然低吟,『遇到你这种低等妖物是我一生的耻辱!』边说,边朝对方射出燃着淡蓝色火焰的高温利针。
『你才是畜牲!少瞧不起唔!!』
男子向旁一滚,本以为能躲过攻击,但没想到的炎针是会随着操控者的意念而改变攻击方向,尚未站定,大腿上便中插入了两根长箸般的钢针。接着,重心一个不稳,单膝跪向地面。
看来胜负已定。
鎏潇望了那跪在地上,死命想爬起的人一眼,悠悠的摇摇头。
这只妖物死定了。对於妨碍到自己的东西,韩炜总是采用绝对歼灭的手段。
韩炜走向对方,手中的火焰化成一把巨大的刀,『去死吧!!』
『慢着。』冷淡而带着寒意的音调,不急不徐的传来,制止了韩炜的动作。
望向声源,只见大厅中央的魔方阵泛起紫色的幽光,逆五星的领导者,巍然站立於符阵中央。
巨大的身影卧倒在他的脚边,看来是这次出门带回的土产。
『不是说要留活口吗鎏宵他刚好想要这样的差谴妖呢』
『癸朔。』韩炜见到主子,便收起攻击的火焰。
『把那只妖物封到结界里,交给殷睿洹处理吧』癸朔无视着他人,迳自朝楼梯走去。
此时韩炜才发现,癸朔藏青色的外服上,溅了许多黑色的液体。
那是恶魔的血液。
『顺便把後面那个家伙弄到殷睿洹的实验室里。』
『癸朔,那是?』
『海德堡那里的委托我处理好了,你只需要把心力放在返时之祭上』
『是。』韩炜恭敬的应了声,接着斜睨了地上的妖物一眼,轻嗤一声,『算你命大』
『哼!』对方不屑的撇过头,发出高傲的冷哼。
展现出高傲的尊严,下场是被韩炜重重的踹了屁股一脚。
『早安,癸朔。』鎏宵在癸朔在上楼梯时,朝对方挥了挥手。
癸朔勾起嘴角,『这麽早起?』
『嗯,因为睡不着。』
『你做梦了吗?』癸朔扬着嘴角,用带着寒意的轻柔声调询问。
『嗯。但是梦占的部分有点模糊。』
『喔?那麽,你看见什麽了呢?』
鎏宵迟疑了一下,『看见你在懊恼的嘶吼。』
癸朔挑了挑眉,『然後呢?』
『然後流着泪,卷入时空之道。』
现场沉默了片刻。癸朔发出了声不以为然的轻笑。
『我已经好久没流过泪了呢』从摧毁本家的那一天开始,他不再流泪,而是成为让别人流泪的恶魔。『你看到的是过去,还是未来?』
『是过去,也是未来』鎏宵顿了一顿,『发生在过去的未来。』
『听起来真玄啊』癸朔笑了笑,继续自己的脚步,『令人期待那天的到来。』
千世流宵
『鎏宵前辈,下班後一起去吃饭吧!』姜逸宸收好东西,转过头开口邀约,却被猛然出现在面前的光碟片高塔给吓到,『你在做什麽呀?』
『把光碟装到壳里,然後贴标签。』鎏宵边说边将贴纸往那四方的薄壳上贴去,『课长说下班之前要用好。』接着,抬起头,像射飞镖一样,用指头将碟片弹向塔顶。
姜逸宸倒抽了一口气,本以为那高过头顶的光碟塔会就此垮落,但除了高度增加外,那显眼的高山依然稳稳的屹立在地。
『那还要多久才好?』
鎏宵推了推桌面上的纸屑,看了看地面的纸箱,『已经好了。』这是最後一箱。
『前辈不愧是前辈,动作真快速。』三大箱的碟片,在半小时内就处理完毕!
『嗯。』老实说,今天的效率高到连自己都略为讶异。
姜逸宸盯着鎏宵,似笑非笑的开口,『前辈今天的心情不错喔?』
『嗯?』他觉得和平常没什麽差异。
『是发生了什麽好事吗?』
鎏宵偏头想了一下,豁然领悟,『喔,是的。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喔?』姜逸宸好奇的将头凑近,『是什麽呢?可以告诉我吗?』
『宠物。』鎏宵想也不想的开口。『很稀少的宠物。』
『这样呀』姜逸宸笑着点点头,转过身提起背包,喃喃低语,『还是一样喜欢养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呢』
『你说什麽?』
『既然已经完成工作了,那麽一起去吃晚餐吧!』
『抱歉,我不能。』
『为什麽?』
『我有约了。』
『和谁?』
这个问题已逾越了个人隐私,且发问的语气直截得近似於逼供。
但是鎏宵完全没有发觉,沉思了几秒,缓缓开口,『是个好人。』他回想到上次与宫千世进餐的片段,『稀少的好人。』语毕,不自觉的扬起了嘴角。
好人,好漂亮的人,好聪明的人。
好霸道,好自负,像个皇族一般的尊爵霸者。
姜逸宸盯着鎏宵,微笑着眯起了眼,『听起来很棒呢。』他站起身,『能让鎏宵前辈这麽开心的人,想必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
『什麽?』鎏宵毫不自觉自己表情的变化,呆愣愣的开口,『开心?』
『让前辈心情好的原因应该不是宠物,而是那个人吧』姜逸宸没有直接回答鎏宵的疑惑,笑着站起身,『既然前辈有约,那我就不勉强了。』
『嗯,再见。』
他有开心吗?为什麽姜逸辰要那麽说?
鎏宵低头,思索了几秒。
或许是因为等会儿有大餐可吃,所以看起来有点迫不及待吧。
他耸了耸肩,弯下腰收拾东西,将宫千世所要的东西放入袋中,准备赴对方的约去了。
省了一顿晚餐费,又有高级的餐点可以吃,感觉真不错。
他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向停车场。
除了吃饭,还可以和律师大人说话聊天呢。
他觉得宫千世虽然傲气,但是心地很好。
除了祖母之外,唯一一个愿意耐心听他说话,并且没被他偏於世俗常理的"谬论"给激怒的人,就是宫千世了。
不愧是律师大人,见识和耐心都过於常人。
鎏宵跨上自己的旧机车,摧下油门,前往和宫千世的约定地。引擎发出了连续而又急促的噗噗声,似乎暗示着驾驶者的愉悦。
事实上,令鎏宵迫不及待的不是高级餐点,而是这顿饭的邀约者。
令他迫不及待的想接近对方的原因,除了宫千世有耐心之外,更直接、更重要的主因是──
受前生因缘系绊,留宿世馀债未清还。
不可违天命。
千世流宵
迟到了。
宫千世看着手表,时间已超过约定时刻十分钟。
他站在餐厅门口,不太高兴的皱了皱眉,高楼林立的市中心,频频刮起刺耳又狂乱的大厦风。飞舞着的落叶并不能引起他的秋意,反而让他感到烦躁。
他不喜欢不守时的人,在他心里,迟到和散漫、不负责、颓废是画上等号的。
等会儿得和鎏宵说清楚他的原则,他不希望自己的合作者拖累到任务的进行。
不过
他再次低下头,看了看表,眉头更深陷了些。
会不会在路上出了什麽意外呢?
一想到鎏宵那呆滞不明世事的脸,心里的抱怨不由自主的变为牵挂。
那个呆拙的家伙,该不会出车祸了吧?印象中鎏宵似乎是骑机车的,他个人认为,在台北驾驶机车和在高速公路上骑脚踏车都一样,是在赌命。
像他就不准千岁骑机车,天晓得要是让那少根筋的弟弟骑机车上路会发生什麽恐怖的事。但是千岁虽然少根筋,至少反应敏捷。鎏宵虽然和千岁一样呆呆傻傻的,应变力似乎不怎麽敏锐。
适时从旁经过的警车发出了响亮的鸣笛声,让宫千世的不安又加深了几分。
先别说被人撞伤,要是不小心撞伤人了也是很麻烦的啊那家伙没亲没故,别说是医疗费了,连丧葬的白包搞不好都出不起
想着想着,不自觉的陷入了沉思。
要是鎏宵被人撞伤,对方又不愿付医疗费的话,他得帮鎏宵上诉,要到应得的赔偿。要是鎏宵把别人撞伤的话,那麽他得当鎏宵的辩护律师,争取最合理的判决,绝对不会让那个傻子被人敲竹杠
明明都还不确定人有没有出事,宫千世却自顾自的在脑子里推想起争讼的场景了。
正当他思索到"鎏宵把人撞伤,对方反对和解"该如何处理时,肩膀被轻拍了两下。
『抱歉,我迟到了。』
是鎏宵。宫千世认出了来者的声音。
先前的紧绷瞬间放松,宫千世并没有自觉到自己的情绪随着鎏宵而转变,反而是打算先声夺人的好好训斥对方一顿。
他带着严肃的表情回过头,『你知不知道我呃!』宫千世的目光停在鎏宵的头上,斥责之语顿时塞结。
『让你久等了真不好意思。』
『你的头怎麽回事?』
上了胶的乌黑发丝,受到狂风的吹拂而脱离位置,原本平整而死板的发型,顿时变得相当具有後现代的解构意味。有的发丝重获自由,垂落面前;有的发丝仍受到发胶压抑,紧贴着头顶;更有不少的头发是处於自由与压迫间的半解放状态,违反着地心引力,以个种角度,一束一束的竖立在头顶。
『喔?』鎏宵摸了摸头,『风太大了,所以就变这样。很奇怪吗?』
『你让我想到芝麻街美语的那只大鸟』千岁最爱的吉祥物之一
『是吗?』听起来不错呢。
鎏宵的怪异造型引来了路人的侧目,宫千世皱了皱眉,转过身,『既然来了就进去吧。』
『喔,好。』鎏宵乖乖的跟在宫千世後头。
本以为不快的感觉就此结束,谁晓得灾难并未结束。
『抱歉,您超过预订时间二十分钟,所以订位取消了。』服务员以营
业用的口吻礼貌开口,但他的眼神却相当不礼貌的在鎏宵的身上打转。
『但是里头位置还很空,不是吗?』
『那边已经有人预订了。』
『我们也只超过时限两分钟而已,为何这麽不通人情?』
『非常抱歉,这是规定。』服务员看了看鎏宵,接着把目光转回宫千世,『况且,服装不整者不得入内。』
『他只是头发乱了点,那来的服装不整!』
『很抱歉,那位先生穿着拖鞋。』
宫千世愣了愣,低下头,只见鎏宵脚底下踏了双艳橘色的夹脚拖鞋,像是踏着两团火焰。
『噢』宫千世低咒了声,他的眉头深到不能再深,两道浓眉像打了结一样。
『很抱歉。』服务员低下了头,『欢迎下次再来。』
『休想!』宫千世冷哼了声,转过身,拉了鎏宵一把,『我们走。』
『喔,好的。』鎏宵赶紧追上宫千世,但是在离开之前,看了服务生一眼,『今天晚点下班的话,会有好事发生喔。』
服务生狐疑的挑起眉,『什麽?』
『鎏宵,人家都在赶人了你还不走!』宫千世带着怒意的吼叫声从前方传来。
『喔喔,好的!』
鎏宵向服务生点了点头,接着转过身,加快脚步,奔向宫千世身旁。
□□□自□由□自□在□□□
宫千世头也不回的快步走,鎏宵小跑步跟在他身後。
『那麽现在要去哪里呢?』他小声的询问。
宫千世猝然停下脚步,背对着鎏宵,冷冷开口,『为什麽迟到?』
『因为我找不到停车位。』
『附近有停车场。』这不是理由。
『喔,我不知道。』他没到过这种餐点价格和地价一样惊人的地区吃饭。
『那你干嘛穿拖鞋啊!』宫千世忍不住回头,『你难道不知道基本的餐厅礼仪吗?』
鎏宵沉默了几秒,『我很抱歉。』
宫千世瞪着鎏宵,本想好好的痛斥对方一顿,但是看着鎏宵无辜的表情,怒气便怎样都使不上来。
『算了。』他没好气的哼了声,『只好去别家餐厅了,不晓得现在订位来不来得及』
『要订位太麻烦了。』而且老是让宫千世破费,他也不太好意思。
『不然呢?你不吃?』
『要,但是去别处吃。』
『什麽?』
『你想吃西餐是吧?』
『都可以。』鎏宵直截的问句,让他一时间不晓得该接什麽话,只好附和。
『我带你去。』鎏宵牵起了宫千世的手,『走吧。』
宫千世挑了挑眉,盯着那圈在自己手腕上的白皙手掌,『等一下,停车场在後面。』手腕上的温度令他感到不自在,他讨厌和不熟的人有肢体上的触碰,对他而言那是种不礼貌的举动。
但是他不讨厌鎏宵牵他的手,柔软又温热的掌心贴在腕上的感觉,竟让他似曾相识。
『别开车去,那里没停车场,开车不方便。』鎏宵拉着宫千世,边说边往前走,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举动对於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人而言,过份亲密。
『你打算走路去?』
『不是。』鎏宵转入巷子,在某台机车旁停下了脚步,『骑机车去。』
『什麽?』宫千世还来不及反驳,鎏宵就早一步的将安全帽递到他面前。
『我载你,等一下在回来这里让你牵车。』
宫千世盯着鎏宵,眉头再次深锁,『你确定要这样?』他非常不想。
鎏宵睁着大眼,不解的眨了眨,『不好吗?』
『非常糟。』凭什麽要他坐机车!凭什麽要他给这家伙载送!『我看今天就这样吧,你把资料给我,改天再找你讨论。』
『喔,好。』鎏宵低下了头,捧起放在椅垫上的背包,『非常抱歉,都是我造成了疏失。』看来他又忘了考虑到别人的心情。搞砸了整件事。
『嗯哼,知道就好。』听见鎏宵的话,宫千世挑了挑眉,心情缓和不少。
『对不起。』或许律师大人不喜欢骑机车,不喜欢吸入太多脏空气,又或者,律师大人根本不喜欢和他这样的人在一起。
『嗯。』少对他装可怜,这招对他没效。他在法庭上看过太多想藉着哭闹来勃取同情的被告。如果用几滴分泌物和几声难听的哀号就可以扭转审判结果的话,那麽法庭上将不需要陪审团,而是五子哭墓团。
『非常抱歉。』他差点忘了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怪胎,和他在一起只会丢脸。
宫千世撇开头,『哼』他决不会心软。
『真的是可惜,我一直很期待和律师大人共进晚餐这件事呢。』鎏宵一边低声呢喃,一边翻找着背袋。
『是吗』被鎏宵重视,这点令他心情稍微爽快了些。
『嗯。是的。』
『喔。』
宫千世望着鎏宵的一举一动,心中的怒气早已消散,反倒是鎏宵道歉的模样,让他产生了小小的罪恶感。
刚才好像太凶了不过,原则就是原则,他绝不会
『对不起,没办法一起共进晚餐,真的是非常非常可惜。』鎏宵继续咕哝。
唉,他投降!『算了。』宫千世没好气的叹了声,『别再说了。要去就去吧。』
『嗯?』
宫千世将安全帽戴上,走向机车,狂傲的跨坐上去,『不是说要吃晚餐?』
『喔嗯!』鎏宵睁大了眼,有点诧然的看着对方。
『那还不快走?』宫千世冷哼了声,将头撇到一旁。
『好的好的。』鎏宵匆匆戴上安全帽,坐上机车,发动引擎。
没想到律师大人竟然会答应。律师大人果然是个好人。
『哼。』
『那个』摧下油门之前,鎏宵犹豫的开口。
『怎麽?又有什麽问题?』拜托,他的耐心已经超额付出了
『你可以抱我。』
宫千世迟疑了几秒,『你说什麽?』这算是某种情色意味的邀请吗?
『不然很容易掉下去。』
宫千世皮笑肉不笑的冷哼一声,『专心骑你的车吧。』休想他会做出那种小女生的举动!
但是在鎏宵压下油门骑上道路後,车子的速度令宫千世的手反射性的抓住了鎏宵的腰。
『慢一点!』他对着前方的人哟喝。
大概是坐惯密闭而平稳的汽车,骑机车时两旁呼啸的狂风以及因路面颠簸产生的震动,令他觉得车速变快,而且很没安全感。
『车道有限速度我已经骑很慢了!』逆向的风不断灌入口中,鎏宵尽力的拉高音量回应。『你要是担心的话,可以抱紧。』
『你闭嘴!』宫千世重重的哼了一声,揪着鎏宵衣摆的手更用力了些。
为什麽他会答应这种蠢事!为什麽一看到鎏宵的可怜样,他的心就软了!
还有
夜风呼呼吹过,带来阵阵刺骨的凉意。
他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似。好像在很久之前,他也享受过这样的凉风,享受过这种驰骋於天地间的速度感。
为什麽和鎏宵在一起时,总是会有这麽多的似曾相识?
难不成真的和前世有关?
宫千世沉思了几秒,发出一声嗤笑。
这个推论想也知道是不可能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