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世流宵
诃卢娜蹙眉,露出个凄楚的苦笑,『斛琏先生真无情呀』勾人的杏眼戏剧性的泛起了氤氲,『我和我爹为了萨律尔的和平而面临生命危险,您却用这样的态度待,教我情何以堪』
斛琏挑眉,他对诃卢娜楚丽的容姿没兴趣,但却对她所说的话感到好奇。
『什麽意思?』
『我和爹回吐蕃之後,禀报太子萨律尔并无并吞我族的意图,溯澜少爷是个善良的人,并不会滥用占测之力,挑起战争。』她轻叹了声,沉默了几秒,接着非常困难的再度启齿,『但是太子不信,以为我们从中得到好处,便命人把我爹关入牢里』
这是部分事实。
真实的情况是,身为虔诚佛教徒的吐蕃的皇后,发现太子和巫觋来往,怒不可扼。诃卢娜一行人一回到吐蕃,立即被囚禁。虽然事後被释放,但身为占巫领导者的喀布松却依然被关在地牢里。
『喔。』听起来颇悲惨的。『那你为何没被囚禁?』
『太子要我出使别有目的他要我拉拢溯澜少爷,把溯澜少爷带回吐蕃,为他效命』诃卢娜撒了个婉转而不伤和气的谎,把自己置於一个似乎有着狭窄退路的处竟。一方面展现自己的委屈,一方面也不至於引起斛琏的敌意与戒心。
此次的出使,其实是皇后"恩赐"给她将功赎罪的机会。她的任务是铲除萨律尔的知命者溯澜,以绝後患。
若是成功,喀布松将会被释放。占巫一族也能继续留在吐蕃国境内生活。
呵好大的恩典啊自以为是似乎是皇族的通病
没有才能,没有智慧,靠着外貌和家世,不须任何努力便身处高位。而拥有实力者,却只能阿付於其下,摇尾乞怜,求得一丁点的恩惠
令人憎恨,令人作呕。
晶莹的粉泪从姣好的面容上,潸然滚落,看起来清丽而较人怜惜。
『这样啊』斛琏冷冷的应了声。面对诃卢娜凄清可怜的容颜,他却产生不了半点同情。『那麽你打算怎麽做呢?』
没有丝毫温度,没有丝毫兴趣。冷淡平直,宛如寒泉的音调。
并不是诃卢娜的演技拙劣,而是修练了千年的猫妖,那敏锐的直觉告诉他事情并不单纯。
诃卢娜抿了抿唇,哽咽了声,『我当然不会对溯澜少爷做那种事!』她不屑。她不屑溯澜,不屑吐蕃皇后给的"机会",当然,也不屑她爹。『在前往萨律尔的路途上,跟随的人偷偷告诉我,我爹在我离开吐蕃之後就被处死了。』她啜泣了声,刻意强忍泪水滚落,『我只是被太子利用,不管有没有达成任务,回国後都是死路一条吐蕃对我而言已经毫无留恋的东西了』
这也是事实,因为她跟本不打算回吐蕃。所以她爹迟早会被处死。
喀布松虽然被羁押在皇宫的地牢里,但并不构成威胁她的条件。
『既然如此,你待在萨律尔做什麽?』斛琏冷语,『为何不逃走,为何跟在溯澜身边打转?你有什麽目的?』
『我已是个没有亲人、没有故乡的人了』她睁着秋水明眸,直勾勾的盯住斛琏,毫不隐藏的展露自己的爱意,『唯一令我挂心,让我对人世留有眷恋的,就只有你斛琏先生』她咬住下唇,像是忍受了极度的羞涩,缓缓的开口,『我为您倾心,希望和您在一起』
她重返萨律尔的目的只有一个──得到斛琏。
她一点也不在意父亲的下场,皇后的命令,吐蕃的未来。她只想要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得到自己迷恋的男人。
斛琏略微诧然的扬眉,诃卢娜突如其来的告白,让他感到挫愕。
诃卢娜喜欢的不是溯澜?!是他?
他的嘴角隐隐勾起一抹笑容,一抹安心的笑容。
幸好溯澜那个蠢蛋,很容意对别人心软,要是诃卢娜开口,那家伙八成不会拒绝
诃卢娜发现斛琏的笑意,以为自己打动对方,便继续开口,『虽然您只是个汉学先生,对你提出这样的要求似乎太过困难』她仍装作自己不知道斛琏的真实身份,一方面假装忧心,一方面拐着弯吹捧斛琏,『不过,您愿意带我远走高飞,带我远离这纷争的红尘吗?』
等她彻底掳获这只强大的猫妖之後,她会重返吐蕃,对皇族展开报复!
她会要那些把她当成器具,任易使用糟蹋她的皇室付出代价!
斛琏毫不考虑的回答,『当然不要。』
诃卢娜的表情当场僵硬。
『斛、斛琏先生?』她听错了吗?
斛琏没兴趣的哼了哼。
『你还有什麽话要说吗?』好了,故事听完了,该是去办正事的时候了。『没有的话,我要去找溯澜』
诃卢娜错愕,略为惊慌的追问,『您、您不关心我吗?』
『为什麽我要关心你?』他是溯澜的役使妖,他只关心溯澜一个。
『您明明知道我有难为什麽为什麽不帮助我呢?』她不懂,为什麽她的媚力会失效?『为什麽您可以对深爱着你的人这麽狠心?』
斛琏静静的冷望着诃卢娜,沉默了片刻,『因为我并不在乎你。』会让他挂念的,让他心动,让他怜惜的,只有溯澜。他只爱溯澜一个。
简单而轻缓的一句话,像是把刀,将诃卢娜从中劈开。
她震惊的瞪大了眼,愤怒、羞耻、不解充满了她的内心。
但她演饰的很好,没有将这些情绪展露。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要是直接展露她的怨恨,会有什麽样的下场。
『您真狠心呢,一点都不像是教汉学的』诃卢娜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藏着恨意的笑容。
斛琏不以为意,『我不想帮助你还有另一个原因』他低下头,平视着诃卢娜,深沉的开口,『之前我一直觉得在你身上感觉到熟悉的气味,觉得你和我有些相似,现在我终於知道是什麽了』
『嗯?』
『是黑暗。』斛琏轻蔑一笑,『你的身上散发出邪恶的味道。』和他尚未被勒尔玛收服,仍是只拥有人欲的野兽时一样。
诃卢娜苦笑,扬了扬嘴角,『这麽说,你现在已经脱离黑暗了?』
『不』斛琏转过身,『我只是找到了属於我的光亮。』
『是溯澜少爷吧』诃卢娜幽幽开口。
斛琏并不回应,继续着自己的脚步。
『如果溯澜少爷不在了,你愿意眷顾我吗?』如果说,她把羁绊溯澜和斛琏的契约解除,结果是否会不同?
斛琏停下脚步,冷冷的低语。
『他不在了,我也不会存在。』语毕,头也不回的向前行,离开了幽暗的牧场。
诃卢娜望着斛琏的背影,脑子里浮现出另一个想法。
如果溯澜死了,那麽斛琏会不会忘了他?
如果她把契约转移到她的身上,那麽斛琏会不会属於她?
※※※f※※r※※e※※e※※※
斛琏离开牧区後,立即隐住身形,回复成猫妖的模样。
他在屋舍楼房的顶端,以高速跳跃奔驰,搜寻着溯澜的身影。
随着气息,他一路追踪到了山区,进入了山林,越朝西面,溯澜的气味越浓。
这小子在搞什麽鬼,半夜跑来这里做什麽?
斛琏在心中暗忖,不知不觉间,天神庙暗红色的屋瓦,出现在眼前。
他停在庙塔的尖端,向四方张望,吓然在山区西侧的小空地上,发现了溯澜鬼祟的身影。
定眼细看,发现溯澜不知从哪儿搬来了一堆石块,正将石块层层叠起。在堆叠的过程中,倒塌了好几次,但他仍然锲而不舍的继续着堆叠的动作。
斛琏挑眉。
那家伙来许愿?
呿!与其向喜怒无常的神祈求愿,不如直接开口向他要他是溯澜的役使妖,他有能力达成主子的任何梦想。但是溯澜却选择深夜来到山林里,做这吃力不讨好的许愿仪式
斛琏不动声色的继续观察,过了许久,一座高於其他石堆的巨塔终於完成。
溯澜用衣袖擦了擦汗,满意的看着自己的作品,暗淡的月光,照出了他衣衫上的污痕和泥泞。
斛琏的眉头越皱越深。
那家伙倒底堆了多久?!是什麽样的愿望不愿意让他知道?是什麽样的愿望得背着他默默向神祈求?
溯澜看着石塔,彷佛用意念和石塔对话,过了许久,才默默离去。
等到溯澜走远,斛琏立即来到许愿的空地。
空地上有着大大小小的石堆,那是别的许愿者所留下的,而溯澜叠的那座,最高,而又最巨大。
展现出许愿者对愿望实现的渴切。
斛琏盯着石塔,沉吟了一会儿,将石塔拨倒,接着,从石砾的底端,挖出了张折得小小的纸签。
溯澜到底求了什麽?有什麽东西是修练千年的猫妖无法给的?
他哼了哼,缓缓的将缠着纸签的布条拆开。
沾着尘土着纸张上,只有一行端正的字体:"希望斛琏能够坦率一点。"
斛琏皱了皱眉。
蠢蛋,这种事和他讲就好,何必大费周张,脱裤子放屁
他轻笑了声,正要把纸签扔下时,发现傲纸张的背面还有写字。
翻过来,只见纸张的背面被密密麻麻的小字给填满──
"愿斛琏心悦,愿斛琏体健,愿斛琏长命百岁,愿斛琏少作弄人一点,愿斛琏脾气温和一点
纸上的每一个愿望,都是以斛琏的名字起首。都是为斛琏所求。
在最末,纸张的尽头,那方正小巧却又坚定的字体,写出了震撼斛琏的愿望。
"愿斛琏爱我,如同我爱他一般。愿琏和我长相守,永不分离"
愿斛琏爱我,如同我爱他一般。
望着那写满愿望的纸张,望着那从头到尾只出现自己名字的愿签。斛琏愣愕,久久无法言语。
他的心像是被温暖的兰汤给洗涤,纯然的善意和爱浸润了他的内心。
溯澜不是为自己所求,是为他。这些愿望,的确无法向他祈求,的确无法靠他的能力达成。
『蠢蛋这麽晚了还待在山里,要是遇到野兽怎麽办』斛琏没好气的轻啐了声,但他的脸上却漾着柔和而不舍的笑意。
他握着纸签,一遍又一遍的看了好一会儿,每看一眼,彷佛就多得到一点救赎,多接近一点光明。
不知过了多久,斛琏才将纸签折好,放回地面,把石塔堆回,不一会儿,倒塌的高塔再度重现。
堆好之後,他望了望石塔,犹豫了片刻,默默思索,接着,撕下了衣袖的一角,咬破手指,在布上写了许多行字。
他把写了字的碎布一行一行的撕开,分成了许多的布条。每一个布条,上面都写了一个愿望。然後把布条折好,埋在土里,在土上堆起了一座又一座的石塔,边堆,边在心里暗骂自己的愚蠢。
猫儿是很贪心的。他毫不客气的求取了好几个愿望。
只是,这些写着愿望的布条上,也是完全没有出现自己的名字。
而是写满了溯澜。
千世流宵
周末过去,新的一周开启。周一的早晨总让人感到沉闷而怠惰,让人想继续沉浸在假日的慵懒气氛之中。
在鎏宵家待了两日,宫千世觉得自己彷佛休了半年的假,忧烦全消,神清气爽。
『要我送你去上班吗?』他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悠闲的看着鎏宵在浴室和卧房之间穿梭。
『不用。』鎏宵将领带打好,衬衫的钮扣整齐而规矩的全部扣上,并且紧实的扎到裤子里,看起来就像是政府宣传海报上的好国民。『你不用上班?』
宫千世举起手,亮出那卷着白色绷带的手,『病假。』他浅笑,『况且,我的办公室被毁了,就算到了也没办法工作。但是下午我会去事务所看看状况,你几点下班?』
『五点,嗯应该说九点之前。』鎏宵偏头想了一下,『我不晓得今天要不要加班。况且,我还得想办法弄到监视器的影片,所以不确定时间。』
宫千世点点头,『我去接你。』他从口袋拿出了个东西,朝着鎏宵的方向抛去,『带着,收好。』
鎏宵惊险的接下了宫千世丢来的东西,摊开手,发现是只手机。
『放心,那是芬兰制的,很耐摔。』宫千世笑了笑,『下班後打电话给我。我另一只手机的号码有存在里头。』
『喔!』和公共电话当了十几年的好朋友,他第一次和这高科技产品这麽近距离接触。
鎏宵像是捧着珍宝一样,上下前後审视了一番。
『还有,我也随时会打电话过去。』宫千世站起身,『要是没接的话,我就会立刻赶到方晁,直接确认你的安危。』
『不须要这样吧』上班时接私人电话可是会被课长骂的。虽然说课长自己也常这麽做,而且还是用公司的电话。
『有须要。』宫千世走到鎏宵身旁,一手环住对方的腰,『因为我在意。』接着,低下头吻住了鎏宵的唇。
鎏宵闭上眼,享受着唇舌的交缠,这两天里,他们亲吻了无数次。他已经习惯了宫千世的味道,习惯了宫千世的体温。
许久之後,两人才依依不舍的放开。
宫千世为鎏宵拎起搁在地上的背包,递给对方,『路上小心。』
『嗯,再见』鎏宵转过身,在玄关处穿好鞋,『那你什麽时候回家?』
『刚不是说了,今晚接完你之後就一起回来。』
『我是说回你自己的家。』
『等手伤好了再说吧。』宫千世撇了撇嘴,『等方晁的事件定案之後,我有很多事要处理。』第一件事,就是打包行李,搬来和鎏宵一起住。
『喔,好』鎏宵点点头,转身离去。他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因为宫千世把他家当成自己的家。宫千世把他当成是家人。
鎏宵觉得心头有种软软甜甜的感觉。
这是他第一次带着笑容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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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务课里总是弥漫着缓慢而沉闷的气息,万年不变。鎏宵到了办公室之後,一如往常的进行着乏味而枯燥的工作。唯一和平常不太一样的是,今日上层干部临时指派了工作,调了课里的几个员工到分公司支援。
姜逸宸是其中之一,这令鎏宵安心了不少。
宫千世几乎每隔一个小时就打来一次,频繁关切,幸好课长不在,所以鎏宵便毫无顾忌的接起电话,不厌其烦的报告自己的平安。
中午时,他毫无阻碍的借到了钥匙。与其说是借,到不如说是直接拿,因为课上负责掌管钥匙的人恰好也被调走。
一切都进行的相当顺利,如同命运刻意安排一般。
办公室外,浮云蔽日。厚重的白云有如浮冰,飘浮於苍空,将万里晴空分裂成数个区块,日光仅得从云层的破洞间漏至地面。
非阴非晴的天气。暗示着吉凶不明的命运。
傍晚,下班时分。鎏宵等到课里的职员全离开之後,独自来到了档案室。
他从层层叠叠的收纳夹中,找出了事发时的监视器光碟。由於方晁占地广大,光是那二日的监视影片就有六张光碟的份量。
旧宅中没有电脑,所以他借用了课上的电脑,先将影片大略浏览一遍,将不重要的部分排除。
鎏宵盯着萤光幕,将影片快转,一段又一段的扫视着监视器所拍到的各个角落。注意力全集中在萤幕上的鎏宵,对周遭的环境丧失了敏锐和警戒。
『叮。』办公室外侧的电梯发出细小而轻脆的铃声,暗示着外人的到访。
地下三楼的走道上,日光灯亮着惨白的光茫,将空间的立体感抽离,有如一副平面画。空荡的楼层,静无人声,只有电器设备发出的嗡嗡声响。
当鎏宵正看着监视器曾拍下的画面时,整栋大楼的监视器也在同时被切断电源,停止运作。
鎏宵将光碟中的影片档一个接一个的被开启,真相一步接一步的靠近。
播动着时间轴的滑鼠,猝然停下。快速飞转的画面倏忽停止。
异常的景象抓住了鎏宵的注意力,他将画面定住,重播着令他在意的片段。
他盯着营幕中出现的人,那熟悉的脸孔,将他深层的恐惧再度勾起。
这是
『还在加班呀』阴冷低沉的声音有如鬼魅般,从鎏宵的身後响起。
糟糕!
鎏宵猛的一惊,迅速回头,一股寒冷锐利的空气,袭上了他的脑门,强制剥夺了他的知觉和感官。
在意识丧失前,朦胧而涣散的双眼找到了袭击者的身影。
为什麽?
双眼闭上的顺间,意识与现实的连结被切断,千年前未解的因果,在命定的契机之下,再次以梦境的方式呈现。
千世流宵
庆春之祭当晚,胤禅府有三人晚归。诃卢娜、溯澜,还有斛琏。
夜色蒙胧,溯澜蹑手蹑脚的回到自己的房里,惊喜的发现斛琏尚未归返,於是便用最快的速度,更衣洗净,把祈愿时留在的污痕除去。
过了不久,房门被推开,颀长的身影悠缓的踱入。
『晚、晚安。』溯澜做贼心虚的开口,『去哪里啦?这麽晚回来?』他讶异的发现,斛琏的衣角上带了点点的泥渍,左袖甚至被撕裂了一大块。『你的衣服──』
溯澜的问话还没说完,斛琏冷眉一挑,先声夺人的反问,『为什麽中途离开?』
『呃!』溯澜心头一惊,虽然说他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他仍然对斛琏的即将爆发的怒气感到慌乱。『我我累了,所以先走』他随口扯了个谎,非常拙劣,非常容易被戳破的谎言。
『既然累了,那现在为何还醒着?』
啊!糟糕。
溯澜倒抽了一口气,心虚而愧畏的低下头。他皱起了眉,战战兢兢的等着斛琏的咆哮,等着接受斛琏的斥责。
但是预期中的怒吼并未出现,低着头的溯澜,只隐隐约约的听见一声无奈又怜爱的叹息声。
『不会说谎就别说』斛琏的大掌覆上了溯澜的头,轻柔的抚摸了两下,『忙了一个晚上,快点休息。』语毕,打了个呵欠,懒懒的走向自己的房间。
溯澜惊讶的抬起头,斛琏触摸时留下的感觉尚存,他下意识的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感受着那罕见的温柔。
是他在做梦?还是斛琏在梦游?
还是,在天神庙求的愿,已被神听见,纸签上的愿望正逐一实现?
今夜的胤禅府格外宁静,看不见的意念,在心底悄悄滋长,爱与恨的种子,在夜里萌芽,茁壮。成为影响命道运转,振荡千世宿命的风爆。
次日,溯澜兴冲冲跑到诃卢娜的厢房里,本是想为昨夜的事向对方道谢,但斛琏却执意跟随,使得他无法畅所欲言。
『昨晚的庆春之典』溯澜结结巴巴的开口,『你玩得还开心吧?』
诃卢娜笑了笑,『是的溯澜少爷。』妖媚的目光不着痕迹的扫向旁边斛琏,『我见识到了很多东西,也学到了很多事。』
斛琏轻哼了声,看也不看诃卢娜,心不在焉的把弄着茶杯。
『是这样呀。』溯澜点了点头,『那麽你接下来有什麽打算呢?是会像喀布松大人一样,跟着我爹进占官司见习吗?』
『是的。我近日内将会进宫,』诃卢娜露出了个深远的笑容,『我有些事得请萨律尔的皇族帮忙』
『是什麽事呢?』
『我在吐蕃遇到一些小麻烦,向人求助之後却被拒绝。』带着笑意的眼光从斛琏身上移回,她感觉的到自己的发言成功的勾起了对方的注意和警戒,不以为意的继续开口,『所以只好请求皇室的庇护了。』
『喔,』溯澜点点头,好奇的追问『那,是什麽样的麻烦──唔!』一杯温热的茶赫然堵上了他的嘴,阻止了他的发言。
『喝茶。』斛琏握着茶杯,用杯口抵住溯澜的嘴,转过头,用着毫无温度的语调对诃卢娜开口,『那麽,你打算什麽时候出发呢?』
他了解诃卢娜的处境,他不打算让溯澜知道诃卢娜面临的状况,因为他猜想的到那会造成什麽样的结果。
这单纯而又过份热心的蠢蛋,绝对会插手到底。
『这两天之内吧。我想快点动身。』诃卢娜浅笑,彷佛昨夜什麽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我不想让随行的使者知道我入宫,也不想让他们随行,所以,希望溯澜少爷帮我个忙,隐瞒我的行踪,只要拖延一天就好。』
溯澜好不容易把杯中的茶水喝完,迫不及待的发言,『为什麽?唔!』斛琏不给溯澜有插嘴的机会,再次抓起自己的杯子,塞到了溯澜的嘴边。
『再喝茶。』斛琏堵着溯澜的嘴,慢条斯理的开口,『我们可以帮你这个忙,希望你解决问题之後能回到你应属之地。』离开萨律尔。
诃卢娜听得出斛琏的弦外之音,她不以为意,淡淡的扬起艳丽的朱唇,『我会的。』
等她得到她想要的东西之後,她会毫不留恋的离开萨律尔。
『那就明天动身。我们会帮你安排好一切的。』
『喂喂!慢着!』又喝完一杯茶的溯澜不高兴的开口,『我还有很多事没问清楚,你怎麽能擅自决定?』
斛琏伸手移向茶杯,打算重施旧计。但溯澜这次学乖了,他早一步抢下杯子,摆到桌子最远的角落。
计划遭到拦阻,斛琏不以为意的挑了挑眉,『你想问什麽?』
『为什麽要隐瞒使者?诃卢娜遇到了什麽困难,我应该有了解的权力。』
『喔,说的也是。』斛琏点了点头,『那麽,在询问别人之前,先来谈谈为什麽你昨天瞒着我偷偷离开?为什麽你要诃卢娜和我继续参加庆典,自己却跑到山里去?』
『呃』溯澜结舌,不用茶杯,斛琏也能把他的话堵死。
『既然自己也有不能说的秘密,那麽就别强挖别人的私事。』斛琏撇了撇嘴,『懂事点,溯澜少爷。』
『喔』溯澜闷闷的应了声。
斛琏说的有道理,或许诃卢娜有无法开口的苦衷,他不应该咄咄逼人的追问的。
但是
为什麽斛琏知道他昨天跑去山里?
难道他做的事斛琏全都知道?
溯澜诧异而惊慌的望着斛琏,对方则回以一记深远而狡黠的笑容。
『斛琏,你』z
『还有什麽问题吗?』猫儿狡诈的咧起嘴角,『要是没事的话,就回房读经吧,溯澜少爷。』
『喔呃,没有』他转过头向诃卢娜道别,满肚子疑惑的跟在斛琏身後回房。
斛琏该不会发现他祈愿的事吧?
但是,如果斛琏知道的话,一定会狠狠的嘲笑他,而不是现在这种若无其事的态度那只猫儿总是以作弄他为乐,绝对不会错过这麽好的机会
可是斛琏那暧昧的态度和笑容,好像又知道些什麽
溯澜的眉头揪起,繁乱的思绪在脑子里打结。猜疑苦恼了好一阵,最後,他决定让疑惑随风飞散,不再去思考这个对他而言过於复杂的问题。
※※※f※※r※※e※※e※※※
溯澜藉着知命者的响亮名号,在很短的时间里就为诃卢娜准备好了前往皇宫的车马。吐蕃来的使者,中了斛琏的咒语,到了日上三竿之时,仍待在房里沉睡。据斛琏的说法,那票吐蕃人会睡到他们回来为止。
因为是出於私事,加上诃卢娜希望能低调行事,所以他们不打算乘坐胤禅府的马车。
临时备来的车马相当窄小,仅够两人乘坐。於是斛琏虽不愿意,但也只能让诃卢娜和溯澜坐在车厢里,由自己来驾车。
『进宫之後你要多保重呀,尤其要注意拓邗泰,那家伙虽然已经有了婚配,行为却放荡的很』
『谢谢溯澜少爷关心,我会注意的。』诃卢娜笑着回应。
『我爹已经入宫,要到春季结束前才会回胤禅府。你若是在宫中遇到了什麽麻烦,就到占官司找他,他会帮助你的。』
『好的。』诃卢娜漾起了灿烂的微笑,『说到占官司,溯澜少爷何时才要入宫任官呢?』
『不知道。』溯澜苦笑了声,『去年岁末我曾跟着爹进司里见习一阵子』
『然後呢?溯澜少爷这麽厉害,想必对司里的一切都驾轻就熟吧?』诃卢娜景仰的开口,但是仔细听,却可以在语气中找到嘲讽的意味。
『呵,没的事』溯澜望向车窗外,露出个释怀的笑容,『我不会进入占官司的,因为我并不适合。』在过去,他曾把继承占官之职当成是自己最终的梦想,但是现在他已经看开,他很确定自己没有担任占官的资格,他也不在对那名位感到留恋。
况且,他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是斛琏。
『溯澜少爷真是谦虚』诃卢娜温婉的低语,『您继承了神占勒尔玛的血统,难道不想把这份血统蕴藏的力量发扬到极致吗?』
溯澜轻笑,『这种事不是靠人为的努力就能达到的。』他试过很多次,也努力了很久,但每一次的占测失败,都明确显示他的徒劳无功。
即使如此,他仍抱着小小的希望,仍然努力不懈,期望哪天,自己终於能做出正确的占卜,能够稍微和那难测难知的天命靠近一点。
『不是靠人为努力』妖媚的眼神勾住溯澜,『是用咒术的力量。』
『什麽?』
『吐蕃的巫术中,有个咒语能够开启人潜藏的能力。』诃卢娜用着魅惑人心的声音轻语,『透过这个咒术,可以将血脉中传承的能力,发挥到极限,就最杰出的先祖一样,甚至超越之』她不着痕迹的丢下诱饵,等着猎物上勾。
溯澜瞪大了眼,『真、真的?』这麽说的话,他也有可能和勒尔玛一样?『会不会有什麽风险呀』
『有。』
果然溯澜浅笑,『那还是算』
『要是失败了,最严重的後果,就是自己原本的占测之力可能会随之消失。』
溯澜挑眉,『什麽?!』占测之力消失?这样的话,对原本就没有占测之力他,不就毫无损失?
『是个很危险咒术,像溯澜少爷这麽厉害的占者,失去占测能力这样的代价实在太高了』诃卢娜将溯澜的反应看在眼底,她适时的轻叹了声,『我想,溯澜少爷应该对这咒术没兴趣吧?』
诃卢娜所说的,是部份的事实。她说出了一半,隐瞒了一半,透露了部分真相,也捏造了部分谎言。
吐蕃的巫术,的确可以将血统中所隐藏的潜力发掘,瞬间发挥到极限。但是,到达极限之後,生命也将终结。这是个以寿命作为代价的禁忌之术。
这个咒术创造的目的,是为了在对方生命枯竭的前一刻,将那被强制开发的潜能夺取,占为己有。
真实与虚构参半,这是诃卢娜擅用的技俩。
利用这样的技俩,将猎物一步一步的诱入自己的陷阱中。
『我有兴趣。』溯澜的眼睛闪闪发亮,彷佛航海者找到了指引方向的星辰。
虽然他不在意占官的头衔,但他从未放弃自己能拥有占测的能力。
他从未忘记那始终埋在内心深处,那过於放肆狂妄的梦想──
他想看见久远而无际的未来,他想透知命轮运行之道。他想知道萨律尔的运势,这古老部族的终焉。
诃卢娜盯着溯澜片刻,嘴角扬起一抹深邃的笑容。
那是看见猎物咬住铒食的笑容。
『溯澜少爷真有勇气。』诃卢娜笑呵呵的开口,『这个仪式得在朔月举行。如果溯澜少爷不介意的话,那麽就在选在桃月初一吧。』
『好!』
『千万别告诉斛琏先生呀』她小声低语。
『为什麽?』
『斛琏先生是教汉学的,似乎很讨厌巫蛊之事。』诃卢娜有意无意的开口,『或许他会反对溯澜少爷进行仪式』
『说的也是』斛琏的确很可能这麽做,但是要他隐瞒斛琏,似乎有点不妥
诃卢娜看出溯澜的顾虑,『仪式只需要一两个时辰就可以结束,溯澜少爷若是不愿意的话,随时可以终止。』
『可是』
『您并不需要欺骗斛琏先生,您只是晚一点让斛琏先生知道此事。』诃卢娜柔声劝诱,『况且,若是溯澜少爷的占测之力大增,斛琏先生一定也会为您高兴的』
溯澜眨了眨眼,思索着诃卢娜的话语。
嗯的确,他可以事後再告诉斛琏,反正就算仪式失败了,他也没有损失,就和平常一样。但如果仪式成功,他变得像勒尔玛一样,有着高深的占力的话
那麽斛琏是否会称赞他?是否会对他有所改观?
『您意下如何?溯澜少爷』蛊惑的轻柔声调再次响起。
溯澜抬起头,下定了决心,『我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