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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巴格达 /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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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路修远静坐在黑暗里,像被击中似地一动不动。房间里的东西都是陌生的,与自己离开是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看了七年的旧沙发,旧桌子,旧橱都换了新的,恍惚间怀疑着自己是不是进错了房间。

他惶恐地张望着,想要融进这个新世界,想要在这新环境里找到一丝熟悉的气息,可一切只是徒然,不安与恐惧越来越强烈。

死死地盯着挂钟,看着秒针一圈一圈地走——连钟都是新的。

寒冷袭上心头,路修远搓揉着双手,紧紧交握住。

两人从卧室里出来,黑暗中陈唯林替那人开了房门,低声说了句什么话,听不清楚。那人匆匆离去,路修远只看到一个背影。

灯啪地一声打开,突然冲破黑暗让路修远极度不适应,他眯着眼睛,抬起胳膊遮住光线。等他适应了光亮,就看到陈唯林站在他面前,神情些微疲倦。

“还包着拎包干嘛,我帮你放好。”陈唯林淡淡道,从他手里拿过包。

路修远这才发现自己怀里一直搂着包,浑然不觉是个负担。“我自己来!我妈说你手受伤了,没大碍吧?”他忙上前抢回来,抓起陈唯林的手,结实的手掌有明显的疤痕,像藤蔓般向手臂延伸。

“她告诉你啦?我没事的。我怕影响你工作,所以没有告诉你。”

路修远喉中哽了一下,愈发抓着他的手不放,很久没有触碰过这双手了,温暖的感觉依旧如初:“你认识他多久了?”他低着头问,声音生涩干哑,带着连自己都能听出来的颤音。

“就是最近的事情,他是医院里的医生。”反倒是陈唯林异常镇静。

“我这次……我这次回来……可能可以呆久一点……我……”路修远努力让自己不会笑地太难看。

“修远,我们分手吧。”

一句淡定的话,轻轻地自陈唯林口中说出,像一记重拳,把路修远打得头破血流。

如果说刚才那一幕是晴天霹雳,那这句话就是五雷轰顶,宛如天罚。

“你说什么?”路修远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唯林,拼命想从他脸上找到开玩笑的表情,可平静的表情给了他更大的打击,“唯林,你是说笑的吧?刚才我可以全当没有看见的!没有关系的!你有需要的话,我不会干涉你任何事情的!”

被他抓住的手传来明显的痛意,陈唯林苦笑着想要抽出手,却被抓得更紧:“你知道我的,我不会随便跟人睡的。”

“什么意思啊?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我真的不在乎你有没有跟别人睡的!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不在乎的!”路修远已经不能思考了,生怕爱人生气似地拼命解释着。

“这已经不是我有没有跟人睡的事了!”陈唯林见他一副又着急又恐惧的模样,不禁心痛。

“那是什么事啊?”路修远呆呆地问道。

“修远,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等下去了,我不想再过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日子了,难道你不明白吗,我很不快乐,所以我们分手吧。”

“我不明白啊……”路修远摇着头,张大了嘴,“你不爱我了吗?”

“我想我现在还是爱你的。”陈唯林扭头不再看他,每说一句绝情的话,对自己也是一次身心的折磨,“但现在的爱是以前的延续,我没有更多的爱可以给你了,很快我就没有力气再爱你了。与其到那个时候再分手,不如趁现在说再见。”

刹那间,蜡烛燃尽了,残兵被消灭了

“我不要和你分开!”路修远冲上去抱住他。

陈唯林推开他,动作虽然轻却异常坚定,路修远站立不稳退后了两步,心脏像被锥刺般痛。

不敢相信这个爱了他八年的男人要跟他分手,不敢相信刚刚失去亲人又要失去爱人,不敢相信一夜之间他跌入了人生的低谷。

看着他彷徨欲泣的脸庞,陈唯林怜惜地抚摸着,如同热恋中的人。干燥的手掌,熟悉的感觉,无不让路修远留恋,可一想到这双手也会抚摸着另外一个人,他就感到害怕。

“我走了,张颜在楼下等我。”

脸颊上一下子失去了温度,路修远发疯死地拦住他不让走:“不要走!你去哪里啊!我不要跟你分开啊!为什么不要我了?”

“因为我们已经走散了,我在原地等你,可你越走越远,我再也找不到你了。这个答案你还满意吗?我没有不要你,我们已经不适合了。”

“你在说什么啊,我一点都听不懂!我们怎么可能不适合,都已经那么多年了,还有什么坎过不去的呢?你再等我一年好不好?一年之后我肯定回来,再也不走了,好不好?我不想跟你分开!”

陈唯林摇着头,苦涩地笑着,从认识路修远到今天,这是第一次拒绝他,却也是最后一次。

“我走了。”

如一声叹息,他就这么走了,把路修远独自留下。

这句话是世上最毒的毒药,把人一下子毒倒,路修远失去了力气般,瘫软了身子蹲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相爱时的点点滴滴再次汇聚,相视,牵手,偷吻,昨日的快乐。

被抛弃了,唯林再也不要他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令他毫无招架之力,如恶梦把他吞噬。

陈唯林的存在对自己来说是呼吸般的自然,没有他的日子,该怎么过呢?这是路修远连想都不敢想的问题。

其他的,路修远不知道,只知道从此以后,夜晚归来,再也没有人静静地守候了。

二十八

夜很深,可路修远始终无法合上眼睛,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眼神空洞灰暗,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只有一瞬间,又似乎过了千年。

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已经麻痹,艰难地爬到电话前拎起话筒,叫了几个朋友。

深更半夜把人从被窝里拖出来,朋友起先怨声载道,但见他一副颓丧的样子,低着头半天不说一句话,才知道不对劲。

“小路,你搞什么啊,叫我们出来又不说话。”一个人忍不住道。

“很久没看到你们了,请你们出来玩还屁话这么多,要不要点酒喝啊,我请你们。”小路趴在桌上有气无力道。

“小陈呢?难得回来也不陪他?”

小路拼命地摇着头,想把脑中的痛苦统统驱赶走。朋友们看他的模样,大致猜到了情况,想起平日里两人的感情,难以置信地面面相觑,但有不敢多问,生怕刺激到小路。

“好了好了!大家好不容易聚聚,要开开心心的!小路今天也喝点酒吧,不要装斯文了!”

昏暗的灯光下,朋友们轮番灌他,路修远也不拒绝,各种颜色的酒一杯接一杯喝下去,不善饮酒的他几杯之后就不分东南西北了。

幸好小路酒品好,醉了也不会撒酒疯,只会一个劲地傻笑。如今他只想哭,可又流不出半滴眼泪,只好借着酒劲,搂着朋友笑成一团。有几个人见他烂成一摊泥,企图不轨,要不是有朋友挡着,早给人占了便宜了。

一个漂亮的男孩拿着酒瓶晃过来,和小路其中一个朋友亲热地打招呼,显然有些暧昧。他看了眼窝在椅子里的路修远,笑嘻嘻道:“这人是你朋友?我好像在哪见过?他怎么搞成这样?”

“你怎么可能见过他,他出国好几年了,他来这里玩的时候你还读小学呢!”

“真的,骗你是小狗!我传唤王子来拯救他吧!”男孩咯咯笑着,拿出手机晃了一下,自顾自地打起了电话,“喂?季大老板,近来可好啊……睡啦,那么早啊,改性子不过夜生活啦……我没事,就是想你了,慰问慰问你……喂喂,别急着挂呀,怎么一阵子不见就这么不耐烦呢……嘻嘻,我现在在PUB,看到你的小宝贝了……真的呀,我都没喝酒怎么会说醉话呢……就是以前我跟你在滨江大道上遇到的那个呀……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啦,大概被甩了吧,醉得不省人事了……嘻嘻,你自己猜啊,我到底在说真话还是假话。”说到这里便挂了电话,也不管对方还在疑惑,又跟身边的人调笑起来。

半夜被吵醒的季文正气愤非常,倒头继续睡觉,可怎么都睡不着了。

他在说小路?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好好地不陪家人,不陪男友,泡酒吧酗酒呢?肯定是喝多了生事!

可万一是真的呢?如果他是想骗自己过去,不会异想天开到把陌生的小路搬出来编瞎话吧,那就是真的了?

八成是跟小陈吵架了吧,恋人之间吵吵架是很正常的,我又去瞎掺合什么?

可是他们难得见一次面,有什么事情需要吵架呢?而且吵到小路在外头疯,那一定很严重了?

季文正思想斗争了半天,犹豫着要不要三更天夜游。当初听小路说他外婆病重,现在又听说他夜不归宿,实在是有点担心。

可坐在床上担心没用啊,最后只好起床穿衣,临走时扇了自己一耳光:“妈的,犯贱!”

二十分钟后,季文正出现在酒吧,果真见到了烂醉如泥的小路,无奈地皱起眉头。

路修远看到他,远远地就跑过来,挂在他身上跟他打招呼,酒气喷在他脸上,一看就是已经失去理智了。

“你怎么也来了,呵呵,我请你喝酒!”路修远大着舌头道。

醉鬼是最难伺候的,起初季文正还很耐心,又是哄又是劝的,但路修远不是傻笑就是闷喝酒,根本不理睬旁人。跟他说了半天话都是白费,季文正很是恼火,粗暴地把他拖了出去。小路的朋友见他气势汹汹,又一副跟小路熟悉的样子,忘记了阻拦,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

季文正把塞进了车里,踩了油门就走。可路修远不干了,吵吵闹闹地要下车,车子正在加速,他竟试图要打开车门跳车。

“你疯啦!”季文正心下一惊,紧急刹车,暴吼道。本来就是熟睡中被吵醒,心情极度不佳,现在又看他闹不休,顿时火冒三丈,把人按回座位,一个巴掌甩上去。

路修远被打闷了,半天没出声,摸着脸颊,睁着迷蒙的眼,看着季文正。

季文正被他看得心乱,也有些后悔自己出手太重,刚想要出言安慰,只见路修远一张嘴,哇地一声在车里大吐特吐。

“喂!我操!”季文正大惊,连杀人的冲动都有了,从来不说脏话的他当即骂出口。

路修远这一吐便止不住了,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完了之后,又干呕了半天。

季文正仰天长叹不忍再看,也许他真的该把买新车提上日程了。

吐完了,路修远似乎清醒了点,呆呆地坐着,目无焦点地望着前方。过了半晌,突然趴在了前面,毫无预兆地埋头痛哭起来。声音很低,是经过压抑后的呜咽,可却是撕心裂肺的,让人听着心颤。

季文正的火气也在刹那间消灭,他犹豫了一下,最后伸手在摸了摸小路的头,揉着他的发丝。

像是受到了鼓励似的,小路越哭越大声,越哭越伤心,最后号啕大哭。

季文正轻轻抱了他一下,像安慰孩子似地拍着他的背,不去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需要问,只要沉默,只要听他哭泣。

渐渐地,哭泣声音变小了,像是哭累了似的。

“有没有感觉好点?酒醒了吗?”季文正轻声问道。

没有得到回应,以为是小路不想说话,凑近一看,只听到均匀的呼吸声,原来是他已经睡着了。

对于昏迷不醒的人,季文正实在不敢多要求什么。也不想再开这辆被吐得一塌糊涂的车,他扶着小路在路口等了老半天,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把小路在床上安顿好,季文正洗了个澡,又换了身衣服,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看着小路酣睡的样子,一夜没有睡安稳的季文正羡慕不已。

喝了一晚上酒的小路,脸色其差无比,怎么也没想到,表面上看上去永远乐观的小路,竟然也会自虐,弄得憔悴不堪。从小路朋友的口中已经大致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可季文正很难去相信这个事实,因为曾经他在自己面前骄傲地说他爱他,曾经他在自己面前说他具备了他梦中情人的一切优点,曾经他在自己面前说他再也找不到一个人对他这么好了。

可如今只剩下梦的躯壳,残留的酒精,和眼角干涸的泪。

当初是如何为他心动的?

从来有季文正在的地方,他都是受人瞩目的中心,从来都只有他说话别人点头的份,可跟路修远在一起,他情愿做个单纯的听众。

喜欢他说话时忘乎所以的神情,喜欢他已入而立之年却还会天真地追逐梦想,更喜欢他那双激情闪耀的眼眸。所以会心甘情愿地追逐,明知不会有结果,也会冒险犯禁。

看到小路这般模样,季文正着实为他心痛,床上的人似乎比上次见他时更黑了,还记得抱他的时候惊叹他看上去虽然瘦,但其实结实得很,也难怪嘛,没有旺盛的精力和良好的身体素质,怎么抗得住日夜的奔波?

虽然天气已经转冷了,但路修远还是出了一身汗,身上还散发着酒精蒸发的酒气。平时的他太过活跃,似乎随时都会溜走,睡着的他很安静,像个巨大的娃娃。

忍不住低头吻了他一下,偷食禁果的滋味让他心狂跳不止,从不知道紧张为何物的他,竟有些微微发抖。幸好没有惊醒床上的人,季文正松了口气。

“文正?”

轻声的呼唤惊得季文正跳起来,回头一看,是卫小艾皱着眉头,站在门口。

二十九

忍不住低头吻了他一下,偷食禁果的滋味让他心狂跳不止,从不知道紧张为何物的他,竟有些微微发抖。幸好没有惊醒床上的人,季文正松了口气。

“文正?”

轻声的呼唤惊得季文正跳起来,回头一看,是卫小艾皱着眉头,站在门口。

“小艾……你怎么……”季文正窘迫到极点。

小艾看了眼昏睡的路修远,示意季文正到客厅说话。

“小艾,我……”季文正想解释,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你喜欢他?”小艾歪着脑袋,仍然是一副平静的表情。

季文正倚在墙上,没有回答。

“你说今天要陪我看展览的,还叫我早点过来……”本来还想问,认识他是在我之前还是我之后,可转念一想,是前是后其实根本就不重要。

“对不起……我……昨晚上他喝醉了,所以我……”

“选一个吧,他还是我?”小艾打断道。

“不是吧!我只是亲了他一下,又没有……”

“你喜欢他!我看得出来!”小艾看着他,一贯温和的眼神变得尖锐。

季文正难堪地站在当场,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般另他局促不安的事情。

“这样吧,我不喜欢跟人抢的,你选一个吧,他还是我?”

“不用这么做吧小艾,我是怕他出事所以才带他回来的,我没有其他意思。”

“我也没有其他意思,我不会阻止你散播同情心,我只是不希望看到我爱的人一心二用。”

“我没有一心二用,我……”季文正不悦得皱起眉,“你这是在逼我吗?”

“生气了?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小艾苦笑,“拉着我不放,又想着能不能再追个,然后再考虑要不要我,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我对你是真心的。”

“我知道。”小艾轻轻道,“所以我才要你选择,你更喜欢谁,更希望谁留在这里,其实这不难的,对吗?”

“我没有办法回答你的,我……”

“痛快点,季文正!”

死一般的沉寂盘旋在两人头顶,在卫小艾直露露的目光下,季文正无处可藏。

“……那对不起了……”季文正深吸了一口气。

小艾愣了一下,似乎是还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又或者说根本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对不起,至少现在我想在他身边。”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季文正几乎不敢看他。

小艾低垂着头,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交还给主人——这是前几天季文正刚刚放到他手心里的。

在小艾走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季文正都在生气,不知道是气小艾还是在气自己,总之是有一团东西堵在胸口。

一气之下他狠狠的把钥匙往墙上一扔,随着钥匙落地,他听到房内有响声,回头一看,路修远已经醒了,正站在门口看他。

爱情最残忍的就在对不起,昨天和今天,仿佛一幕戏反复得上演。

“他……他……”路修远指着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我男朋友。”季文正顿了顿,继而自嘲道,“至少一分钟前是的。”

“你不去追他真的好吗?他看上去很难过的样子。”

“你很想我去吗?”季文正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路修远,“如果我再早认识他一个月,我根本就不会让他走的。”

“可他似乎很舍不得你,而且他年纪还小,所以才会说出那种孩子气的话,我想他不是真的……”

“管好你自己吧!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季文正的口气极为生硬,现在他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沉默。

“我没想管你的,我只是……我只是想借你家电话用用,我手机没电了,想约唯林出来见个面……”一想到陈唯林,路修远又如同刀割般痛。

“那倒也是哦,毕竟那么多年感情了,说不定你再求求他,两个人就能和好如初了。”话一说出口,连季文正自己都奇怪,怎么会说出这种刻薄的话。

路修远抓了抓头,敷衍地笑着:“能和好当然最好,可我……我是不抱什么希望,我觉得他都已经安排好了,都是故意的,就是为了让我死心。”

“房间里有电话。”季文正也无心再多说,闷闷地倒了杯酒。

打完电话再出来,季文正正在发呆,不知道看着哪个角落,手里的酒一滴都没有动过。路修远感觉到:他后悔了。

逞一时之气,推开了眷恋的人,为了一个虚无飘渺的梦想,当理智恢复时,他便后悔了。

“说好了?约哪了?要我送你吗?”季文正搁下酒杯起身。

“不、不用!”路修远连忙摆手,“让人看见了不好。”

季文正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又拿起酒一口灌下去:“随便你。”

冷漠的态度,如针芒在背,路修远收拾了一下衣服,低头离开。

坐在沿街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外面人来人往,路人也能看到里面的吃客。到底是谁在观察谁,分不清楚。

点了一桌的菜,一个坦然,一个不安。

之所以选这里,是因为这家餐厅是他们常来的,桌上的菜也都是两人最喜欢的——当然,都是很久以前。虽然路修远口口声声说不抱希望,但冥冥之中他还是期待着什么的。

从坐下那刻起,路修远就在说话,说什么陈唯林似乎听不见,只是无言地看着他。眼前的人晒得黑黑的,握着筷子的手是有力的,虽然一脸沮丧的样子可说话的神情是不容置喙的。和刚刚认识的那个白白嫩嫩的学生比起来,是成熟了还是幼稚了?也许都有吧。至少他自己的呵护下,他的感情始终停留在简单耳纯粹的阶段。

也许喜欢的还是当初那个不会说话,有点内向的路修远,可以掌握,可以去照顾,等待原来的那个他回到身边,可等待毕竟不是自己喜欢做的事,而且他已经等得太久。

分手的念头是怎么产生的?回想起来,似乎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那天下班回家,张颜已经等在门口了。习惯了他的出现,也知道赶不走,也就随他去了。

“今天不用值班吗?家里没吃的,要不出去吃吧,或者是泡面?”陈唯林一边开门一边说道。

“不要外面吃了,你随便弄点东西给我吃吧,清淡点就好了。”张颜笑道。

“蹭饭的还那么多要求,想吃你自己弄,我累了,我吃泡面就可以了。”

“我会弄早就自己弄了,而且还可以做给你吃。这样吧,你教我好了,以后我就可以做了。”

以后?陈唯林忽然一震,跟他有什么以后,不过是突然出现的路人,居然笑着说以后?

煮了两碗面,张颜已经熟门熟路地摆好了桌子,倒好了酒,端着笑脸等在桌旁,仿佛这就是他的家一样。蒸汽模糊了视线,陈唯林忽然鼻子一酸,泪就不受控制地流出来了。

…………

“唯林?唯林!”路修远见他失神,推了他一下,“你在想什么?”

陈唯林被惊醒了:“你刚刚什么?”

“我说……我说好好照顾自己,还有……算了……”独角戏,路修远唱不下去,但这场戏,陈唯林已经独自唱了很久了。

正式的告别,好像仪式一般。失去的痛,让路修远无法回神,好像恶梦,却又真实地可怕。

走出餐厅,天空晴朗蔚蓝,可路修远心中一片灰暗。接下去的路该怎么走?他有些茫然,有些畏惧。

抬手想拦出租车,却看到街角季文正站在那里,倚靠在车上,双手环抱地看着他。

季文正的出现,把身处在寒夜中的路修远硬生生拽出来。“你怎么会来的?”他大感意外,疾步走过去。

季文正还是有些焉焉的样子,淡淡道:“我不放心你。”

路修远看了眼他的车,是纯黑的,不是他熟悉的那辆宝蓝色的车:“啊?你换车啦?”

季文正翻了个白眼,懒得提那辆被他吐得一塌糊涂的车,替他打开车门道:“上车吧。”

三十

“接下来准备去哪?”季文正一边开始一边问道。

路修远想了想:“回家吧……还是回家……”

“回哪个家啊?”不会是跟人分手了还要住一起吧?季文正暗想。

“先到平时住的地方……然后再去父母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房子还有小半年的租期,唯林说不想续租了,之后一年内我是绝对不可能再回来的,所以必须要趁现在把我的东西搬走……”

“好,那就去你租的地方。”

“等等!我想先去买样东西送给唯林,好久都没有给他买过东西,算是留做纪念吧。”

季文正掉转车头,朝另一边开去。

“唉,再等等!我想想还是不要买了,都分了还送东西,太矫情了。”

季文正哀叹一声:“你想清楚了,到底去哪儿。”

路修远尴尬道:“还是回家……”

见他一副欲泣的表情,季文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难过吗?”

路修远说不出话,看着车窗外高楼一幢幢向后倒去,让速度的快感驱散他抑郁的情绪,美景与他无关。

“我在耶路撒冷的时候一直很担心,担心某一次电话打回去,唯林会跟我说他已经有了新的男朋友,回国以后不要去找他了。我那时候想,任何时候他跟我说分手都是可能的,可每一次他总是说很想我……”沉默许久之后,路修远突然开口说话,“大概是时间久了,我也麻木了,后来再也没有担心过。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对我说那句话……”

车开上了高架,加快了车速,季文正只顾闷头开车。他开车有些霸道,连超了几辆车,车身虽大,却借着熟稔的车技挤入缝隙,从后视镜里可以看到后面司机愤怒的表情。

“我从小到大都很顺利,读书、工作、还有恋爱,都顺利得不可思议。也许就是太顺利了,该品尝一下什么是挫折了。我对不起他,我不应该这么任性的,如果我当初不一心想着往外跑……”

“什么时候回巴格达?”季文正突然问道。

“等外婆大礼之后,也就这几天的事了。”路修远没多想,随口就回答。

季文正冷笑:“你倒是勤奋啊,别说什么当初了,如果你现在决定留在国内,还是有很多事情可以挽救的,我想小陈他也是很了解你的,知道你心根本不在这里。”

“那……那你要我怎么办啊?我不可能就这么丢下工作的!”

“爱情和梦想你选一个吧,别贪心。”

答案勿庸置疑,路修远扭过头,不愿意直接回答:“你想提醒我,我是个自私的人?对于巴格达,我永远不可能说‘后悔’两个字,可我又觉得这才是最对不起他的地方,面对他,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明知道错了,却不后悔,我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这种事情能说得清楚世界早就太平了,不过你能认识到自己是自私的,说明你还不是无药可救的。”

“你又讽刺我,你也不是一样,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其实你现在不应该在这里的,你应该去找早上那个人。”

“你是说小艾?”提起他,季文正表情僵了一僵。一辆车从他们旁边驶过,季文正猛踩油门,再一次超越。“他不会再理我了,他是个很骄傲的人。认识他之后我就没有跟别人乱来过,他很爱吃醋,很孩子气,但是很有意思,跟他在一起好像没有烦恼,我以为我会跟他在一起的……”

“唯林也很好的,很大度,很会照顾人,我想不到的事情他总能想到,跟他在一起才没有烦恼呢!”路修远像赌气似地说道。

季文正只是笑,但是笑得很难看。

“你笑什么?”

“两只可怜虫。”季文正答道。

路修远心下一沉,轻轻道:“如果……”

“没有如果,不要再提如果了!如果时光倒流,你照样会去巴格达,我也照样会做同样的选择,一切都不会有变化!”季文正猛得刹车,停在了小路居住的楼下,“哪有人是不贪心的?我是最贪心的!鱼和熊掌我都要,这才是我的做人原则!跟我在一起,我同时成就你的爱情和梦想!”

听到这种霸道的言语,感受到灼热的目光,路修远有种被烈日曝晒的错觉,一时晕眩不已:“我……我上楼收拾东西!”他逃也似地打开车门,溜上的楼。

其实房间里大部分东西都是共有的,两个人住久了,哪里还分得清你的我的?路修远私有的东西本来并不多,而且还有一部分被烧掉了。但是他还是花了很多时间,很多东西都有被动过位置,好不容易才找到。

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伤心地,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曾经是甜蜜的回忆,都留有爱的痕迹,可如今这些回忆只能是痛的调味品。

当东西一件一件被收拾进旅行包,心也被越收越紧。

真的要离开这里了吗?这一走,可就再也回不来了。等下次再来,可能这间房子都属于别人了,痕迹像被抹去似地再也不存在了。

最后路修远站在书柜前,满柜子的书几乎都是他的,可书太多太重,他带不走,于是决定选几本重要的。

季文正看到路修远把一摞一摞书搬出来,一本一本翻看,刚要提醒他小心一点,就看到堆叠的书翻倒下来。

好像想做什么事,偏偏又做不好。路修远倔犟地不要季文正帮忙,把倾倒的书扶正,但书太多,还是倒了一地。

“别急,一点一点来。”季文正安慰道。

“我怕弄得太晚,唯林会回来。再看到他,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

路修远干脆做在书堆里,抱起几本厚重的集邮册,却发现其中一本有些陌生。

打开一看,夹在里面的不是邮票,而是剪报,一张一张都是小路写的报导。每一条边都被剪裁得仔仔细细,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时间从他刚工作时的小新闻,到近年来国际新闻,各类报纸的都有,几乎浓缩了他一路走来的历程。只要能回忆到的文字,都完整地保留在了这本集邮册里。

一页页,都署着小路的名字,仿佛一根根箭射向心窝。以为他不在意自己的工作,喜欢说自己是吃饱了撑着,可没想到这么多年来,他默默地关注自己,却从未提过半个字。

他始终都是这样,在背后,无言而温馨,路修远一直是知道的。

翻到最后一页,最后的日期是失火的前一天,这又意味着什么,小路再清楚不过了。

合起集邮册,路修远按在胸口抱了半天,泪水早就失了控,哭了半天,把它塞进了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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