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见他吗?”
千里的头垂得更低了,用足以痛断柔肠的心情勉强挤出一丝声音。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您。只要他还活着……”
“叶想见你。”
“您是说他醒过来了!”
千里情不自禁地盯着母亲的脸看。她那因为疲累而使得小皱纹更形凸显的脸上带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温和苦笑。
“他说着呓语,老是叫着你的名字。他说千里……他叫的是你吧?”
“……是的。”
“请跟我来。”
“……可是……”
“来吧!”
“……是”
如果没有戴着氧气罩的话,叶看起来就只像是在睡觉。
看到千里的时候,原本坐在床边椅子上的父亲马上把脸别了开去,不过终究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椅子让给了千里。
千里心头突然产生一股不祥的念头,这个念头紧紧揪着他的心,他战战兢兢地看向母亲。他怀疑,难不成这是最后的道别?
然而千里又不能直接问叶的双亲“叶现在很危险吗?”,他只能任凭沉重的心头悸动压迫着呼吸,慢慢地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与其说是对叶的双亲有所顾忌,不如说千里是抱着或许再也没有机会触摸叶的危机感,轻轻地把手压上正在昏睡中的叶的手上。
“叶。你还好吗?看你脸色还不错,我总算放心了。我会跟池上先生和隆说的,他们也都很为你担心。”
千里一边静静地对叶说着话,同时自从四天前发生事情之后,一直被他压抑着的感情也炙热地涌了上来。这种感情带着灼热的痛楚,一口气膨胀了起来,很快地就突破了千里自制的极限,他的感情化成呜咽,如奔腾的江水,一发不可收拾。千里紧咬着牙关,用全身的力量阻止这股澎湃的激动,企图让自己挤出一丝微笑。然而他连几秒钟都忍不住。
“叶……!”
他在腹肌上使足了力道,不让自己发出更大的声音。然而,一旦翻腾起来的情绪就再也抑遏不住了。
“叶…叶!你不能死……!不能丢下我一个人!求求你……我求求你,不要……!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你求你……”
千里乞求着叶赶快回来。
他乞求叶:如果你真的爱我的话,就回来!就算你巳经搭上冥河上的渡船,凭你的能耐,也一定可以游泳回来的!
千里费尽全身的力量忍住想扯开喉咙大吼的呜咽,努力地压低想狂叫出来的激情,气息因而噎住了,然而他还是全心全意地祷告着。
“我…我只要你活着。就…就算变成个植物人也无所谓。我…我会为你工作,我愿意一辈子照顾永远醒不过来的你!所以……所以,叶!请你活下来,就算只是多活几天!要不然,就把我……把我一起带走……”
不知什么时候滴滴答答落下来的泪水濡湿了千里的手,也濡湿了被他握住的叶的手。
有人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千里的肩膀,千里顿时全身僵硬。他被赶到双重玻璃后面的时刻已经到了。
千里点点头,表示他明白了,然后用手帕擦着脸。他同时小心翼翼地帮叶擦干那被他的泪水濡湿的手,随即站了起来。
“请……请原谅我……如此地失态。谢谢……谢谢您们让我见叶……非常谢谢您们!”
千里低着头叶的父母道谢。
“我…告辞了……”
正当千里企图斩断难以割舍的心念,强迫自己离去时,忽然有人叫住了他,不是叶的母亲,也不是他的父亲。
“千…里……?”
千里听到声音,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千里那狼狈不堪的眼睛看到了叶睁得大大的、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
“千里……吗?”
“叶……!”
“你是千里吧?”
“是的,是我……”」
“…我…终于…回来了……”
千里真想狂奔过去,却觉得全身无力。千里瘫倒在地上,母亲则飞奔向儿子,父亲扯开喉咙大叫。
“护士小姐!护士小姐!”
“嘘!齐田先生,这里还有其它重症病患哪!”
“我知道!我知道!医生在哪里!?”
“请不要大吼大叫的!”
千里茫然地坐在地上,看着眼前一片骚动。过度的喜悦似乎麻痹了他的感觉,然而,泪水却不停地涌上来。
千里无声地流着泪,对没有夺走叶的命运之神心怀感激,对没有拋下他死去的叶心存感谢。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办法思考了。
10
护土长说叶的情况是近似奇迹的侥幸。那个因为嫉妒而疯狂的女人只差个一公分就刺中了叶的要害,如果真是这样,叶应该当场就毙命了。如果紧急救治再慢个五分钟,叶就算逃过一死,恐怕也会有脑死之虞。还好叶还年轻,体力充沛,纔勉勉强强从死神手中逃了出来。
“这是一连串的幸运所造成的,你最好明白一点,自己是硬生生被人从冥河中给拉回来的。”
护士长仍然像往常一样爽快地说道,然后用力地拍拍千里的肩膀。
“你好好打起精神来吧!这种患者只要病情稍微好一点,就会想起来四处乱跑,要他多休息,保持安静是很困难的事情,不过,我相信他会听你的。”
“为什么呢?”
千里笑着说。
“因为他是天下第一号任性的人。”
事实上,叶虽然纔死里逃生,可是看起来完全没有想改变自己放荡不羁的生活方式的意思。当他一醒过来之后,就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等他从加护病房解放出来,立刻以“堂堂一个社长怎么可以住在大杂院里?”为由,强行要了一间单人房。
此外,他还当着刚好跟千里同时来探病的父母面前,介绍千里是他正在积极追求中的求婚对象,结果这间单人房马上成为父亲和叶争执的战场。
护士们争先恐后地跑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使得千里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母亲则战战兢兢的,不知道该把自己置于何处;而父亲则一直怒吼着“我绝对不答应!”
在混乱之中,只有叶一个人不疾不徐地环视众人,若无其事地说道:
“对不起,我的父亲大人不讲道理,为了不影响到别人,我会把他带到外面继续沟通。”
说着立刻开始拔掉手上的点滴,准备外出。
在场的人当然都铁青着脸阻止他。
“好!好!我就好好跟你说,可以了吧?叶!我…我们就在这里安静地讨论,可以吗?”
叶在念高中时就已经非常懂得抓住人性的弱点,让事情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更何况他现在面对的是打出生之后就一直生活在一起,他可以完全地掌握性格和想法的父亲。叶任意摆布父亲几乎是早就可以确定的结果了,搞不好他连说服父亲所需要的时间长短早都盘算好了。
千里因为工作的关系,在他们父子沟通的过程中必须先行离开,等他结束了工作,回到医院来的时候--
母亲已经妥协,不再期望抱孙子了,而父亲虽然瞪着千里,但是从他的态度却也可以知道事情的结果了。
“怎么说你都一样是救命思人。”
对父亲心有不甘的认同,千里扬着头说道:
“我也是死过一次的人。当时是叶给了我第二个人生。所以,我们的关系可以说是处于平等的态势了。可是,我之所以爱叶绝对不是为了报恩。叶真的是一个好人,是一个了不起的男人,他确实抓住我的心。”
“千里?这么说,我的求婚……”
叶插嘴问道,千里尽可能地命令自己不要去在意叶的双亲的视线,很坚决地点点头。
“我现在知道,没有你我绝对活不下去。我希望你能让我永远待在你身边。”
“那么,你是答应了?你愿意了!太好了!爸爸,我们要结婚了!”
叶发出了欢喜的叫声,根本不像个受过重伤的人,父亲在一旁发出绝望的呻吟声,母亲则无奈地压着太阳穴。
千里毕恭毕敬地转过身去看着叶的双亲。
“对不起,我知道,对两位老人家而言,这是最坏、最不幸的事情。我真的觉得很抱歉。所以,我答应两位,当时遇到一个可以得到您二位祝福的伴侣时,我会自动离开。”
“我说你这个人哪,哪一个世界的人会像我们这样,一开始就以分手为前提的?”
叶理所当然地插嘴说道,千里对他微微笑道:
“因为任何一个人都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就连一秒钟后的事情也不能掌控。我只是告诉你们,我有我的打算。”
“我的心情十年来都没有改变。”
“我谈半年的恋爱,六年内都忘不了。要不是你,我想,我会这样过一辈子的,而现在…”
“现在怎么样?”
“就是刚纔给你的答复嘛!这几天来,我真的…满脑子都只有你……”
“那还用说?我怎么能忍受死了六年的男人老是霸占你的心呢?”
“可是,我改变了心意却是不争的事实。”
“当你失去了理性想跟着他一走了之的时候,你已经奉献了相当于你跟他在一起时他奉献给你的一切。这样就够了,不是吗?你几度想寻死却都逃过劫难,你不觉得这是他在默默地守护你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一定也希望你能再度寻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所以,我也希望你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能跟你在一起就是我的幸福。所以,我要让你幸福,不管白天或黑夜。”
“笨蛋!”
千里瞪着叶,心里骂道:你的父母还在这里耶!嘴巴放干净一点!叶不理会他,转头去对父亲说道:
“事情就是这样,老爸,你就死了心吧!”
“哼!随你了!”
为什么人生中最重大的时刻总是在这种时候说来就来呢?而且,越是重大的事情就越是这样。千里心想,妈妈和继父,还有跟前这两位老人家,为什么会这么简简单单地就接受我们呢?
“喂,千里?”
听到呼唤声,千里倏地回过神来,脸颊上竟然有泪水。他赶紧用手擦掉。
“啊,对不……”
“来!来吧!到这边来!”
叶向他手,千里只好战战兢兢地走向床边。叶示意他再靠近一点,他只好单脚跪到地上。叶的手热烘烘地摸着千里的头。
“为什么哭呢?嗯?”
“我纔没有哭。”
“不用骗我,千里,你说吧!”
啊……就是这样。你总是用这样的态度激出我的真心话。在绿高的文化祭中……我们做学生的一向只有呆在一旁拍手的份,可是叶却提出了一个校方绝对不会同意的太前卫的企划案,身为学生会长的我因此成了夹心饼干,苦恼不已……如果当时叶没有用跟现在一模一样的态度逼迫“我不用骗我。说吧!”,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尽管有在工作上表现出色的母亲大力支持,但是,单亲家庭漠然不安的环境所衍生出来的压迫感,总是时时刻刻禁锢着我的心。“我必须坚强”的心态支橕着我,同时也给了我沉重的压力。
如果我失败的话,一切就都完了……
什么完了?我跟妈妈和隆的生活……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妈妈是个女人,而隆也还小。所以我必须坚强。
因此,身为学生会长的我必须好好地扮演好份内的角色。
然而,我却在理性和感性之间,面临了左右为难的局面。当我不知何去何从的时候,你对我说:
不用骗人了。说出你的真心话。
我把我顾虑的一切都说给你听,而你,你比我想象中的还了解我,你把我的烦恼当成自己的问题在担懮着,帮我想出我想不到的解决方法。因为你总是随时在我身旁支持我,所以我总是处于受照顾的情况下……
千里对着这个一直让他百分之一百二十相信的好朋友笑了笑。
“……可能是心上一颗石头落了地吧?而且……”
“而且?”
“我觉得很抱歉……”
“对我的父母吗?”
“对我的父母也一样……大家都那么体谅,所以……”
“所以,你一定要让自己幸福,我说的对不对?”
“可是……”
“如果说你的幸福会为四周的人带来不幸的话,那么当你在受苦受难的时候,四周人不是应该哈哈大笑、举杯庆祝吗?结果不是吧?”
“……我明白。你不要再说了,休息一会儿吧!受伤的人不要讲太多话。”
“要看到你的笑容,我纔肯睡。”
“什么话?”
“因为你看起来不快乐。如果你后悔的话,我可以假装没听到你刚纔的答复。”
就是这样。你总是这么地体贴……体贴得太过度了。
“我不会后悔的。只是有点……有点迷惑罢了。”
“以前的你并没有这么爱哭啊!”
“因为…发生了那么多事呀……”
现在,事情演变成这样,千辛万苦地走到这里了,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固然值得高兴,但又偏偏笑不出来。
“老公,我们回去吧!”
母亲轻声地对父亲说,却没听到父亲有什么答复,但是可以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走向门口。
“我们先走了,叶、千里,再见了。”
他们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我老妈很讲理吧?”
千里点点头,看着叶的眼睛。
“我爱你。”
“你终于说出口了。”
“嗯,我爱你。”
千里喃喃说着,轻轻地压上叶的嘴唇。这个吻让千里体会到幸福的滋味,他的泪水又流了下来。
“对了,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千里一恢复平静,立刻提出了这个要求,叶苦笑着点点头。
“你是要找「一天三次,而且每天要」吗?”
啊?千里那美丽的脸孔上露出狐疑的色彩,随即又染上了红晕。叶则乐不可支地看着他,心里想着,今后我就可以随时随地让他露出这种表情来了。
“你……你怎么马上就往那方面想啦!”
千里一定会像这样发怒,可是谁都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
“什么?不对吗?那不然是什么?”
“你闭嘴听我说嘛!我有两个条件。”
哟哟!叶露出夸张的表情闭上了嘴巴。
千里也不让他专美于前,也带着夸张的表情说道:
“你知道吗?不懂得体贴的男人根本就没有存在的价值。”
“你的意思是男人只懂得体贴是不够的,而不懂得体贴的男人更没有存在的价值?这句话好象在哪里看过。”
“没错,当我因为你的体贴守护而活过来的那段时间,就把这件事谨记在心。我希望自已是个懂得体贴的人,不管是对女性、对你、对隆,或者对其他的男人,都一样。”
“你是要我跟你一样?以免我又被人刺杀!”
“不,我想,你有你的作法。我的重点是,当我对某个人表现友爱的精神时,希望你不要有怀疑或妒忌的心态。”
“…如果只是友情的话……”
“你看,你现在已经这样了。”
千里叹息的样子也充满了妩媚的色彩……叶心里想着。唉,早就知道了,不论他的脚步声或者身体的余香,所有的一切对我而言都是一种情色的挑逗。
“我用有别于友情、亲情、人类之爱的感情爱着的人只有你一个,你要我写下誓言吗?你大可以忘记我是个一旦爱上了,就会坚持到底的人。我几乎忘了,我高中时代的好朋友是一个多么会惹麻烦的人了。”
原来如此……叶心里想着。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确实前科累累。以前曾在没有发现自己的心态下,因为看不顺眼企图和千里交好的人,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费尽心思去破坏。
“好吧……我了解了。我会尽量修正自己多疑、善妒的个性。”
千里露出当年那个明事理、博学多闻的学生会长的表情,愉快地笑着。
“嗯,因为我只跟你一个人亲吻。”
“跟那家伙也做过吧?”
千里从叶这像闹别扭的小孩子的语气中,听出他突破禁忌、大胆说出多年心结时,那犹豫和悔恨的心情。
“我的意思是从现在到以后,都只针对你一个人。你还有什么不服气的吗?”
“没有。”
“那就这样约定?”
当千里弯下腰想做誓约之吻的时候--
敲门声响起,没有上锁装置的门被推开。千里听到声音赶忙想拉直身体,但那环在脖子上的手臂却用力地把他拉回去。
“啊!”
千里想出声抗议,无奈嘴巴却被堵住。
来做睡前体温检测的年轻护士目睹两个美青年热吻的画面,原先那对同性恋抱持的生理上的厌恶感奇迹似地消失了。
连带的,她对患者怀抱着淡淡的仰慕之情也在同一瞬间灰飞湮灭了……。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这段恋情是不会有结果的。
“嗯…嗯……”
她听到一个充满色情的呻吟声。所有的护士们都已经知道那个常来探视的访客跟患者之间的关系,而这时这个访客却惊慌失措地舞动双手,急欲挣脱。
“笨蛋!你做得太过分了!”
青年大叫一声,忿忿地准备走出病房,然后倏地在门口停下脚步。他回过头来,用严峻的语气说道:
“第二项约定就是这个!你胆敢再做出这种事情,我就不再来看你了!”
“好啦!对不起,我答应只有在我们两个人的时候纔做好事,可以了吧?”
千里红着脸,嘴巴一开一闭的,一脸“跟你有理讲不清”的表情愤然离去。
(啊--?这个做老婆的也相当有男子气慨嘛!小护士一边想着,一边把温度计递给了叶。
“我想,你的体温一定升高了吧?”
护士小姐一脸“被我看到了”的表情对患者说,患者倒是没有丝毫惧色,笑着将体温计含进嘴里。
果真是个迷人的男人啊!护士小姐心里想着。
那个男人用手呼叫护士,同时指着自己的两腿之间。
“啊,要小便吗?”
叶已经不需要导尿了。护士从床底下拿出尿壶,叶却戳了戳她的背。
“啊!什么事?”
患者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毛毯底下。
摸到那个地方时,护士小姐整张脸都红了。
齐田含着体温计,含糊不清地说道:
“以后那家伙来看我时,就请你别来量体温或干什么的了,可以吗?”
“我…我……可是,我们是轮班制的……”
“那就请你跟护理站的所有护士交代一声。至于谢礼,除了订婚戒指之外,什么东西都可以送。”
“那么,结婚戒指呢?”
“我是无所谓啦,可是万一被那家伙逮到了,我可能一辈子翻不了身。”
“算了吧!齐田先生可是「女人的天敌」啊!你等着瞧吧!从明天开始就安排最不会打针的新手来伺候你。如果不想被虐待,就乖乖地给我们在东京最好吃的饭店里举行出院庆祝会的招待券吧!不给的话,我就把所有的事情都跟那个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