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的夏天,南歐最熱的季節到來,而維克多?齊?西多維克的誕生,更是讓年輕的父母火熱的忙碌到昏頭。
「卡爾斯!維克多吐奶了!快拿毛巾過來!」
莫一凡剛把奶瓶放下,轉頭看到兒子的小嘴巴一鼓一鼓的,就知道他又要吐。
「可是毛巾都洗了!」
可憐的空軍上尉,慌亂之中拿起自己剛剛熨燙好的白色襯衣去救急。忙到小家伙沉沉地睡死過去,年輕的父母早就已經累成一團。
躺在床上,一手撐著面頰,一手輕輕拍著兒子,莫一凡好笑的看著卡爾斯苦著臉把襯衣重新洗好熨干:「趕得上你今天的會議麼?」
「勉強吧!」
卡爾斯一邊扎領帶,一邊探身在戀人的嘴唇上印下一吻:「晚上有軍官聚會,不用等我吃飯了,明天我休假,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開車小心點,晚上不要喝酒……不要喝太多酒。」
知道怎麼說也不可能讓卡爾斯在軍官聚會那種場合保持滴酒不沾,莫一凡認命地改口。
「知道了,親愛的。」
把臉埋在對方的臂彎里享受了片刻的溫存,莫一凡笑了笑:「卡爾斯,你的衣服上有牛奶的味道。」
「是啊,昨天雷德曼上校還問我是不是打翻了早餐。」
關上房門之前,卡爾斯笑得一臉幸福:「當我告訴他那是我可愛的天使寶貝的杰作,他羡慕得眼睛都紅了。」
「那是嫉妒吧,你這家伙……路上小心,早點回來。」
「好的,親愛的。」
送走了卡爾斯,確認兒子已經入睡並且短時間內不會醒過來之后,莫一凡輕輕起身來到客廳。拿起寫字台上的信,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信是大學寄來的,自從知道自己懷孕之后,莫一凡便向學校申請暫停了課程。時隔兩年半,學校來信催他回校復課,因為是獎學金學生,如果他再不把課程續上的話,就不可能在規定的七年內完成全部學業,也就很有可能拿不到學位。如果拿不到學位的話,父親送自己到法國念書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已經在感情的事情上對父親撒了彌天大謊,還瞞著家里生了個孩子,如果再不能完成學業的話,父親那邊自然說什麼也不可能接受耽誤自己前程的卡爾斯。
可是自己如果九月份回學校的話,維克多也才三個月大,正是需要人照顧的時候。卡爾斯為了能夠獲得晉昇,讓他們盡快搬到大一些的房子里去,一直以來都不敢在工作上有半點懈怠,自然也不可能抽出時間來照顧孩子。而且他們也不放心把如此年幼的孩子獨自交給一個陌生人帶,就算是請保姆也肯定要有一個人同時跟在身側。
真是陷入了一個兩難的境地啊……
莫一凡頭疼的捶了捶額角,隨手拿起書本翻了翻,欣慰地看著自己在課本上划出的紅色的重點符號——兩年半里,他幾乎自學完了所有的課程,只剩下珠寶設計的實踐課程沒有上過。
——自學?
他突然眼前一亮,抓起電話給學校的教務處撥了過去。
「NANCY大學教務處,您好,有什麼可以幫您的麼?」
「您好,我是貴校的學生,我休學了五個學期,請問如果通過了相關的必修課的考試,是不是就可以不用上課呢?」
「呃……這個,請等一下,我查一下相關的規定,您的名字是……」
「莫一凡,珠寶設計系。」
「請稍等。」
緊張的等待了幾分鐘,電話那邊響起另一個溫和的聲音:「您好,莫一凡先生麼?」
「是的,是我。」
「我查過您的資料了,您是獎學金學生,按規定來說五年的課程您最多只能在校七年,如果七年內還修不夠可以拿到學位的學分,學校就不會繼續保留您的學籍。」
「恩,我知道,但是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至少在一年內還無法上課,所以可不可以只通過考試來拿學分呢?」
「只考試是可以,不過您確實有把握通過考試麼?我查過了,五個學期下來,您總共欠缺十六門課程的學分,其中有五門是需要提交相關學術論文的,您……」
「有!我有把握!」莫一凡幾乎興奮地叫了起來,「我一直在自修。」
對方聽到他興奮又充滿自信的聲音,也溫和的笑了起來:「我一直都相信中國學生驚人的能力,預祝您能通過所有考試。」
「真是太謝謝您了。」
掛上電話,莫一凡興奮的幾乎要跳起來。
從九月開始,一直不停地奔波於家里和圖書館之間,直到聖誕節前夜,莫一凡終於交完了最后一份報告。
走出大學校園,他格外輕松的伸了個懶腰。街道對面,卡爾斯已經開車等在校門口,車后座上,睡著他們那個剛剛長出小牙的天使寶貝。
「祝賀你,親愛的,你又創造了奇跡。」
卡爾斯吻了一下他,然后發動汽車。
「是教授心疼我帶寶寶辛苦,一路開了綠燈給我嘛。」莫一凡抱著寶寶親了又親,讓小家伙在睡夢中皺起小眉頭。常常帶著自己家的寶寶去聽考前復習課,乖巧的寶寶深受教授們的喜愛。不過莫一凡的成績本來就夠好,自然無須教授放一點點水給他。
「哦,對了,有你的一封信,好像是香港寄來的。」
從懷里拿出捂出體溫的信,卡爾斯遞給他。
「爸爸來的信麼?」
「不知道,你知道我看不懂中文啦。不過信封上蓋著一個‘急件’的戳,也許是什麼急事。」
「急件?」
莫一凡撕開那不同於法國信件的豎封口信封,展開信件讀了起來。
「什麼事情?」
聽著旁邊沒了動靜,卡爾斯關心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哪知道一看不要緊,莫一凡也正眼圈紅紅地轉過頭看向他:
「我……我爸爸病危……我必須趕緊回家。」
一九二九年春節前夕,雖然被英國政府統治多年,可香港依舊保持著中國人的傳統,店鋪和商家都張燈結彩,整個香港一派舊曆新年的濃郁氣氛。
作為香港商會會長的唐家,也同樣一派喜氣洋洋的過節氣氛。
不過一進唐家大門,莫一凡就發覺自己和這種場合真的很不適合。自己一身法國式的窄款西裝把身體曲線包裹得細瘦高挑,可其他幾位叔叔伯伯不是馬褂就是中山裝,再不然就是裹著上歲數的老男人便便大腹的肥西裝。進門就被十數雙眼睛從頭瞄到腳,一群人不象在開自己父親口中的年終商會,反倒象專門來參觀自己似的。
父親所說的那個可以幫助他們莫家的男人,便就是坐在桌子上手,穿著一身黑黃相間的短款馬褂,雖然年紀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可實際上歲數卻大了莫一凡父親至少十歲的唐祁年。他是香港商會的會長,莫一凡記得出國前在一次商界名流的聚會上見過他,不過卻已經沒有什麼印象。大概是生為岩獸的緣故,年過六十的他看起來一點也不老,而且眉宇間也隱隱顯露出幾分霸氣。
這個男人白手起家,現在已經是和英國人共同擁有維多利亞港經營權的香港排名第一的華商。同時,他也是香港最大的幫派——港龍會的龍頭老大。他今天可以幫莫家重振家業,明天就可以讓他們一家人完全消失在香港的土地上。
一口接一口的喝著已經半涼的紅茶,心不在焉的和在場的幾位長者交談著自己在法國的生活,莫一凡可以感覺到從桌子的另一邊,自唐祁年坐的位置所傳遞過來的灼熱視線。
那溫和不失熱情的眼神,讓莫一凡渾身都不自在。
「一凡,你今年幾歲了?」
在他放下茶杯喊仆人添水的間隙,唐祁年終於捕捉到了和他交談的機會。
「呃……二十三歲。」
沒有抬頭,莫一凡實在是不想和這個比自己父親年紀還要大的人有任何交集。不過他心里清楚,目前,全香港里唯一能幫到他父親的就只有這個男人而已。
「哦,那不小了,沒有準備結婚麼?」
「我……」
及時截斷了他的話頭,莫爸爸在旁邊應了一句:「還沒有考慮過婚嫁,這孩子,留洋了幾年心都野了,就知道向外面飛。我這次叫他回來,就是要他先成親,洋人的花花腸子多,我怕他太小了容易在外面受騙。」
「爸爸!」
莫一凡很不高興地小聲阻止父親繼續在眾多的叔叔伯伯面前詆毀自己的智商。可這行為於在座的幾位長者來看,無異於是一個孩子在向父親撒嬌,於是眾人都笑了起來。
一位伯伯不失時機地說:「那麼,一凡,你要多參加一些香港商會舉辦的雞尾酒晚會,多認識一些年輕人才可以了。象這樣美麗大方得體又留過洋的少爺,想必一定會成為眾多雄獸們爭相追逐的紅玫瑰。」
「那就要承蒙各位大哥多照顧著,給我家一凡某個好夫婿了。」
在桌子下面使勁拽了一下面色青白的兒子的衣角,莫爸爸真怕這孩子一個忍不住就把自己處心積慮安排的場面攪黃。
盡管很想對著這群老家伙拂袖而去,但一想起父親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自己的樣子,莫一凡的心又軟了下來。
父親信里說自己病危,不過是叫他回家的手段。其實是家里因為年前進了一批假鉆石,幾乎所有的家底都押了進去,眼看父輩們苦心經營的基業就要毀於一旦,莫爸爸只好向商會會長唐祁年籌借資金,以求東山再起。
早年喪偶的唐祁年雖然答應了莫爸爸的請求,但同時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要莫爸爸把莫一凡嫁給自己做續弦。
思前想后,覺得莫一凡即便是嫁去唐家也絕對不會受委屈,便謊稱病危將莫一凡騙回香港。當莫一凡看到父親好端端地站在啟德機場接自己的時候,就知道肯定另有隱情。跟父親賭了三天的氣,盡管心里掛念兒子到已經快要發瘋,盡管對卡爾斯的思念已經如洪水般的將他席卷而去,但是,終於還是扛不住父親在第四天雙膝跪地的懇求,答應下來去見一見唐祁年。
——面對生身父親的苦苦哀求,自己怎能忍心說不呢?而卡爾斯和維克多,本來就是他無法向父親和家里承認的事實,他又有何臉面要求父親為了成全自己的愛情和家庭而將祖宗的基業棄於不顧呢?
寫了一封信寄給卡爾斯,編了個謊言說家里有事暫時走不開,叫他等自己把事情處理好之后再回去。能拖一時是一時,莫一凡只希望自己能求得唐祁年寬限幾年,讓自己去法國繼續完成學業之后再回來做他唐家的續弦。
渾身僵硬的忍耐到茶會結束,莫一凡和所有人告別之后狼狽地逃回車上,關上門就催促司機開車。
司機回頭看著他,不解地問:「二少爺,老爺還沒上車啊,你不等老爺了?」
「……」
煩躁地別過頭,卻正好看到車窗外,自己的父親和那位商會會長唐祁年並肩著向自家汽車的方向走過來。兩個人邊走邊有說有笑,關係好得如同幾十年的密友。
——開什麼玩笑啊!?
莫一凡忍不住在心里叫了一聲,可還是必須裝出一副很順從的樣子,被父親從車上叫了下去。
三個人繼續回到唐家庭院里喝茶,他幾近煩躁地聽著自己的父親和唐祁年東聊西扯著生意上的事情。
「一凡,唐會長想開設珠寶業務,他很欣賞你的設計,希望你能為他把從咱們家店里進購的原石做一套題為‘新娘’的設計。」
故意把「咱們家店里」幾個字說的很重,莫爸爸看著唐祁年用滿意的目光在自己兒子身上打量的時候,愧疚感油然而生。
莫一凡是真的快繃不住了,臉色也越來越陰沉,語氣不由自主地干澀起來:「可是,我的學業還沒完成,我擔心自己的設計會影響市場。」
「一凡!」莫爸爸正想罵他不懂事,就聽唐祁年幽幽地開了口:「莫公子的設計我看過了,對美的感覺非常獨到,我相信你不會讓我失望,我希望能聘任你為唐氏專署的設計師。」
「……對不起,我自認學識不夠,恐無力肩負您的期望。」
莫一凡覺得自己如果不拒絕的話,說不定明天早上自家門口就會停上一輛接親的喜車。旁邊的莫爸爸冷汗直流,小心地看了一眼唐祁年,發現對方眼睛里的贊賞大於憤怒。
唐祁年微笑著點點頭——本來只是喜歡這個雌獸的年輕美麗和知性得體,但是現在莫一凡的高傲已成功的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一凡,年輕人就要勇於嘗試。另外,至於學位的事情……如果可以把你的設計完成的很優秀,我可以用你的作品推荐你去更高的學府讀研究生,至於想讀任何地方的學校,你可以自由選擇,一切費用由唐氏實業來負擔。」
「任何一個國家麼?」
看到了莫一凡眼中閃爍著的喜悅,唐祁年點點頭:「是的,不論是英國還是意大利,美國也可以,只要是你想去的地方。」
「我只想回法國……」
「一凡!」
莫爸爸在桌子下面用膝蓋碰了碰兒子的膝蓋,打斷了他的急切。
「法國也沒有任何問題,不過……」
唐祁年原本寬厚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詭祕:「除了設計師的職位,我唐家的主母也還欠缺一個位置,不知道莫公子是不是也有興趣呢?」
莫一凡眼神一凝,小臉頓時蒼白起來,轉頭求救地望向自己的父親。
「啊……這……唐會長……一凡他還小……再說,唐家主母這樣一個責任重大的位置,不是他這樣一個小孩子可以做的來的……」
大概是沒有料到唐祁年會在第一次正式會面的時候就提出這個要求,就連救公司心切的莫爸爸也本能的出言拒絕。
唐祁年卻依舊保持淡定的笑容:「二十三歲,對於一個雌獸來說已經不小了。一凡留過洋,知書達理,又懂人情世故。剛剛您也聽見了,其他幾位老板對一凡也都贊賞有嘉,我相信一凡做唐家的主母會很適合。」
「……可是……可是……」
莫爸爸手心里已經全是汗水了,偷偷看了一眼兒子煞白的臉,心里后悔不已。剎那間,他甚至有了「家族的買賣毀就毀了,還是兒子最重要」的想法。
就在他繃不住勁想要開口毀約時,對方又扔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莫老板,我有自信全香港再也找不出另一個可以比我更適合一凡的男人了,也有自信除了我以外,沒有人可以保證你們全家人在香港這個黑道橫行的地方的……安全。」
「會……會長……」
「我答應你。」
望著眼前這個把自己和自己的家庭玩弄於股掌之中,卻又是自己家族唯一的救星的男人,莫一凡機械地吐出那幾個字。
莫爸爸一驚,握住兒子的手:「一凡?!」
輕輕甩開父親的手,將顫抖的雙手隱藏在桌子下面,莫一凡語氣冰冷而決絕:
「我答應,做你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