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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零年聖誕節前夕,剛剛經曆過世界範圍的經濟危機的法國,也失去了往年的喧囂,街面上格外的素冷清靜。住在巴黎第五大道上的馬里恩早晨接到一個電話,是過去的同學莫一凡的情人卡爾斯打來的,說要在下午來拜訪。

自從莫一凡離開學校之后,兩個人已經很久沒有聯系過了,但今天這個空軍上尉卻突然找到自己,馬里恩猜測大概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馬里恩,你好,很久不見。」

依舊是糅合了軍人氣質和法國男人的浪漫,卡爾斯的微笑還是他記憶中的那麼討人喜歡。

給那位許久不見的空軍上尉倒了一杯咖啡,馬里恩好奇的看著跟在他身邊,長得和莫一凡有幾分相像的小男孩。

「這是你和一凡的孩子麼?真是可愛。」

和莫一凡相處的那些年,多少也了解了一些岩獸種族的事情,馬里恩知道他們雖然都是男人,但實際上也是可以擁有自己的孩子。

「是的。」摸摸孩子的頭發,卡爾斯溫柔的說:「維克多,來,叫叔叔。」

「叔叔……」小家伙眼神閃爍著,有些害羞,叫完之后便鉆到父親的懷里不肯抬頭。看著這對父子,馬里恩心里突然涌上一絲不詳的預感:「一凡呢?他怎麼沒和你們一起?」

「去年年初的時候他父親病危,已經回香港了。」

「哦。」放下一顆心,馬里恩長長舒了一口氣。

「其實我找你,是有個請求……希望你能幫我一個忙。」

「恩,請說。」馬里恩已經猜測到對方來找自己肯定是有事情。

卡爾斯把維克多從自己的膝蓋上抱起來,嘆了口氣:「你也知道,現在德國正在構建對外貿易壁壘,美國和英國一直想打擊德國,歐洲整體局勢告緊,所以法國空軍總部要求我們全體官兵回部隊待命……而從今年年初開始,我就和一凡失去了聯絡……現在這個孩子……」

「上尉,你是想拜托我來照顧這個孩子麼?」

馬里恩多少有些吃驚,他自己還沒有成家立業,就要幫別人帶孩子的話實在是有點可笑。不過看到那孩子忽閃著的水汪汪大眼睛,他的惻隱之心還是被激發了出來:

「我下個月就要回意大利了,到時候你就無法常常看到自己的孩子了,這樣也可以麼?」

「……」大概沒有意料到對方會離開法國,卡爾斯明顯的頓了一下,垂下藍色的眼睛,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可是……我實在是找不到可靠的人來……」

馬里恩能感受到他的無奈,便罵起了老同學:「這個莫一凡,竟然在這種時候和你失去聯絡……真是個不負責任的家伙。」

「呵呵,不能這樣說他啦,孩子是我的,我也有責任要照顧。只是,我是軍人,所以必須執行命令。」卡爾斯笑了笑,搖著兒子的小胖手,「我是很舍不得和孩子分開,每次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一凡……」

「恩……其實意大利和法國這麼近,你可以趁放假來看他嘛。」

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這位空軍上尉一臉沉浸在愛情中無法自拔的神情,馬里恩覺得如果自己不幫他的話,實在是擔心他會不會恍惚到讓飛機撞到阿爾卑斯山上去。

「啊?那麼說,你答應了?」

卡爾斯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真是太感激你了。請給我一個你的銀行賬戶,我會按月將孩子的撫養費匯過去的。」

「也沒什麼啦,等莫一凡回來我會好好跟他討回來的。」

馬里恩向那孩子伸出手:「來來來,維克多,讓叔叔抱抱你。歐呦!真重啊,你爸爸平時都喂你吃什麼啊?」

「謝謝你,馬里恩。」

「謝就不用了,不過明天還是去辦理一個領養手續吧,這樣我帶他回意大利的時候才方便。」

接受了對方誠懇的謝意,馬里恩親親維克多還帶著奶香的小臉:「這樣的話,小家伙你以后就姓馬里恩了,這可是意大利最大的姓氏哦!」

一個月后,辦理完領養手續,馬里恩便帶著維克多啟程回了意大利。

下了火車卻碰到多年不遇的大雪,馬里恩把維克多安置在街角一個不太能遮蔽風雪的拐彎,自己踩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到隔壁街上去雇馬車。卻突然被迎面撞過來的人一刀刺傷了胸口,手上的袋子也被對方搶走。

看著殷紅的鮮血從刀插進胸口的位置慢慢擴散開,馬里恩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跌倒在雪花正逐漸堆積的街道上。他顫抖著抬起手,本能的伸向那個還只有兩歲多一點的小維克多站著的方向。可是一個街道的拐角,阻隔了他與他之間的視線:

「維……維克多……」

血液逐漸擴散在白色的街道上,他最終失去了全部的意識。行色匆匆的人們,也沒有一個會為了因為被搶劫而被殺死的人駐足。過了一個小時以后,負責這片區域的警察趕過來,將那具已經毫無生氣並且在低溫中快速僵硬了的軀體裝進了簡易的屍袋中。

路燈燃起昏黃的燈光,照亮了依舊駐足在街角,已經被雪花覆蓋了的額頭和肩膀的小小維克多,一動也不敢動地等待著養父的歸來。可小小的他哪里知道,那位善良的人卻已經成為了這個動蕩社會中的犧牲品。

黑色的馬車停在他面前,從車上跳下來一個身穿黑色西服,身材縴細的少年,向他伸出溫暖的手掌:「嘿,小家伙,你一個人站在這里做什麼?」

維克多看了看他,這是笑得很溫柔的一個大哥哥,還有撫摸自己凍僵了臉頰的那雙手掌,干燥而溫暖。

「在等你的家里人?」

十五歲的埃柯里?堂?莫拉里納,雖然現在還只是一個少年,但不久的將來,他會能夠一個黑手黨家族的下一任繼承人。在馬車上看到這個孤單的、即將被雪花覆蓋了的小孩子時,他突然覺得有些莫名的悲傷涌上。

小維林聽著那似懂非懂的意大利語,輕輕點了點頭。

「埃尼,不要讓你父親和那些教父們等得著急,今天是你第一次和西西里的教父們見面,你父親不會希望你遲到。」馬車里,一位高貴的夫人探出頭。

「可是……媽媽,大人應該不會把這樣小的孩子放在雪地里對不對?」 埃柯里不願意放棄這個看起來可能會被這場大雪奪去生命的孩子。

看了看小小的維克多,莫拉里納夫人嘆了一口氣:「哎,這個年代,總是會有苦命的小孩子。不過你看他的衣服很整齊,看來小家伙是在等他的家人。他的母親也許只是去做工了,很快就會來接他。來吧我的孩子,把這個給他披上,我們還要趕時間呢。」

說著,夫人將自己的披肩交給兒子。接過披肩,埃柯里將那孩子包得直到只露出半張巴掌大的小臉,吻了吻那孩子凍僵的臉龐,他說:「再見,希望你可以早點等到你的媽媽。」

看著黑色的馬車在飄揚的雪花中離去,維克多在已經沒有行人的街道上張望了半天,終於累得忍不住沿著墻壁蹲坐下去,任由雪花飄落在那僅僅能保存住一點點溫度的披肩上。

「爸爸,餓……冷……好想睡覺……」

小家伙根本不明白在雪地中睡著的后果,疲憊地打著哈欠,小腦袋瓜慢慢垂落。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細小的他蓋在了下面,只隱隱約約能看出那高級披肩被雪水浸濕的斑駁花紋。

過了一會,一個喝得醉熏熏的男人從路燈下晃悠著走過,目光掃到墻角那一團隆起的雪堆。

「哦,真是高級貨色……嘖嘖,可以賣個好價錢。」男人扯起那披肩的同時,突然瞪大了本來因為醉酒而瞇著的雙眼,「神啊,看看這是個什麼,一個被雪埋了的小家伙!」

他抱起已經被雪埋了好一會的維克多,發現那孩子的睫毛還在抖動,趕緊解開大衣將幾乎凍僵的小家伙裹進懷里。

「嘿嘿,小家伙,遇到善良的我算你好命。」男人一步一滑地走在覆蓋了積雪的街道上,興奮的自言自語:「隔壁街上有個殘廢的老混蛋想要一個兒子,賣給他的話又能撈上一大筆,神真是眷顧善良的我啊!」

「這孩子真的沒有家人?」

因為參加一戰而失去一條腿的意大利老兵里奧納多?馬里恩,仔細端詳著被裹在破舊大衣里的小孩子。

男人依舊醉熏熏的,不過盡量還是裝作體面的把帽子拿下攏在胸前:「當然了,老馬里恩,上帝作證,我是個誠實的人。我是從雪堆里把他揀出來的,就算他有家人,也已經拋棄他了,說不定他爸爸已經上前線,媽媽改嫁了呢!」

「五十里拉。」

馬里恩簡短的說完,便扔給了他一個裝錢的袋子。

「嘿!老家伙!這太便宜了!一頭母羊都比他值錢。」男人不甘心的叫了起來。

「下次你給我一頭母羊的話我會多給你十個里拉,可男孩子,五十里拉。」

馬里恩說著,抽出手邊的軍用匕首,對著燈左右看了看,又低頭用磨刀石磨了起來。

「……啐!真是……太便宜了。」

男人不甘心地嘀咕著,但看到匕首在燈下閃出的寒光,還是戴上帽子老實地退出了房間。

直到男人的腳步聲完全聽不見了,馬里恩才起身把門插上。回到維克多睡著的床上,用手上的匕首挑開他衣服上離脖子最近的一顆扣子,拽出那閃著金色光芒的掛鏈。

掂了掂分量,打開掛墜,看著里面的小相片,老家伙扯了扯嘴角:

「唔……金子的啊……小家伙,原來你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呢……這里刻的是什麼?‘HONGKONG’……你是個香港人……唔唔,這個重量的話,至少值五千個里拉,足夠我把你養到開始給我賺錢。看來就算我不用把你賣到別的地方也賺回本錢了。」

老家伙滿意的笑了起來:

「好吧,我收下你了,我要教會你一個男孩子該學的東西……我該給你起個什麼名字好呢?要有一個意大利人的名字才好……安東尼!就叫安東尼,意大利的男孩子們都叫安東尼……要是你不聽話,我還可以一邊踢你的屁股一邊叫你小托尼!哈哈哈哈……我要把你培養成為一個讓整個西西里都仰視的真正男人!」

「什麼?馬里恩死了!?」

連續三個月的銀行匯款都被退回,卡爾斯立刻跑到司令部的接線室把電話打到了馬里恩在意大利的家里,卻被對方告知馬里恩已經在到達意大利的當天就在街頭遇刺。

「那……那維克多……他有沒有留下一個小孩子?」

在聽到對方用依舊悲痛的聲音說出「很抱歉,他告訴我們要帶回來的小孩子也在當天失蹤」的時候,卡爾斯瘋狂的吼了起來:「不!這不可能————」

對方安慰了他幾句后掛斷了電話,卡爾斯知道自己不可能要求他們什麼,對方也還沉浸在失去家人的悲痛之中。

想到許多年前,因為一顆扔進莊園的炸彈而變成了孤兒、年僅十歲的自己,為了長大成人而經曆的那些艱苦,他實在是無法想像自己那僅有兩歲多一點點的維克多,自己和心愛的人唯一的聯系,竟然就這樣消失在了意大利動蕩不安的街頭?!

——神啊!求求你,不要再奪走我心愛的人了!

接下來的幾年,卡爾斯不停的奔波於法國和意大利之間,通過警方和軍方的力量找尋著維克多的下落。可因為法西斯勢力在意大利越來越占主宰地位,意法之間的國際交往變得越來越困難。伴隨著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以及一封一封寄往香港卻猶如石沉大海的信件,將他徹底拖入了絕望的深淵。

「一凡……我答應過你,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也絕對不會去香港找你,現在維克多也不在我身邊了……我們,是不是永遠都不可能在一起了呢?」

某個夜晚,在兩人初吻的橄欖樹林里,卡爾斯仰望著星空,痛苦的張開雙手,直直的伸向那繁星點點的星空:

「上帝啊,如果有一天蒙您招寵,請至少讓我可以擁抱著有他們的記憶,一起回歸塵土。」

次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

# # #

一九三七年夏天的「七七事變」之后,日軍侵華戰爭爆發,大批江浙、山東、北平的商人逃難到香港,讓整個香港商界也拉響了警報。隨后的兩年里,作為商會會長的唐祁年,更是終日忙於大大小小的會議和公司的事務,常常三四天見不到人。

「夫人,老爺剛剛打過電話,說今天回來吃晚飯,讓您等一下他。」

管家馮佳靜送咖啡給莫一凡的時候,將唐祁年的話轉達給他。

莫一凡正埋頭在自己的設計稿里,聽見管家的話抬起頭:

「讓廚房晚飯的時候炒四個熱菜,煲個湯,然后加一條清蒸石斑,涼菜布一盤糖醋小排,老爺愛吃。」

位於半山路的唐家主宅里人丁清冷,不招待客人的話只有他和唐祁年兩個人,而且唐祁年素來節儉,晚飯一般都是很普通的四菜一湯。如果唐祁年不回來吃飯,實際上上桌吃飯的也就只有莫一凡一個人而已。其實莫一凡一條法棍面包一壺咖啡就可以撐一天,早就習慣了窩在設計室解決晚飯。再加上戰事紛亂,市場供給一直不太好,莫一凡為了省事也從來不安排廚房做一大桌子菜。但是唐祁年回來吃飯的話,就必須準備中餐才可以,不然被他發現自己連晚飯都只在吃面包,不但自己也會挨頓數落,恐怕還要連累管家和廚師都跟著一起挨罵。

雖然唐祁年比自己大上許多歲,雖然自己是為了拯救家族生意才會委身於他,雖然自己從來不掩飾自己對這個婚姻的冷漠,可唐祁年對自己的疼愛卻不是假的。哪怕是莫一凡晚上睡覺前用了稍涼的洗澡水,都會換來唐祁年對下人的一頓責罵。

而且拯救自己家族的那筆費用也確實不菲,唐祁年如果僅僅是為了獲得一個妻子,所支付的價碼也算是相當高額。用那筆錢,唐祁年完全可以得到一個更美麗、更貼心、更死心塌地的雌獸,可他卻選擇了自己。如果只是趁人之危的小人,在得到了莫一凡之后完全可以另覓新歡,可唐祁年卻沒有。結婚的幾年來,他一直忠誠於莫一凡,沒有再納二房,更沒有在外面做任何拈花惹草的事情。

久而久之,冷漠和不屑被溫情一點點感化,雖然仍舊心系遙遠的法國戀人,可莫一凡卻覺得,除了感情,自己至少可以在生活上回應一點點對方的用心良苦。

「可是,夫人,上次您吃完石斑吐了之后,廚房就再沒敢上過魚……眼下也沒就準備。」管家面有難色,「現在戰事緊張,要吃海味都要先問漁家訂,今天這麼緊的時間,恐怕……」

「哦,那算了,炒菜里記得做個翡翠蝦仁吧。」

莫一凡說著突然覺得胸口有點悶,一種似曾相識的擁堵堆積上了喉嚨。咳了一聲清清嗓子,他叫住正要離開的管家:「幫我拿點梅子蜜餞上來。」

管家剛撫平的臉又堆起皺紋:「夫人啊,家里好久不買蜜餞了,您要是想吃,我這就差人去買。」

「……」莫一凡沒來由的煩躁了一下,「怎麼想吃點什麼都沒有啊?」

「您要哪種口味的?」

「鹽津烏梅吧,別的都太甜。」

說著他自己嘴巴里也泛起津水,恨不得立刻就吃上那酸溜溜的梅子才好。

管家若有所思的應了一聲,出去時隨手把門帶上。

唐祁年回來的時候,莫一凡正在飯桌旁的沙發上看著報紙,嘴里一顆接一顆的嚼著梅子。桌子上的四盤菜剛剛炒好,還冒著熱氣。

「等得餓了?」脫下禮帽,唐祁年俯身湊過去看了看莫一凡面前的一堆蜜餞,「你們年輕人啊,就是喜歡吃這種零食,別吃了,不然飯都吃不下了。」

「這是開胃的東西,你才不懂呢。」

一邊說著,莫一凡又丟了一顆到嘴巴里。

「好好,我不懂我不懂。」頓了一下,他似隨口般地念叨了一句:

「上個月油麻地岳老板的二姨太和保鏢私通,被當場抓住,捆起來扔進了深水灣,你說好笑不好笑?」

莫一凡楞了楞,莫名其妙地問:「那有什麼好笑的?」

「一凡,你知道不知道我最愛你什麼?」

「什麼?」

「單純。」

彎了彎嘴唇,莫一凡嘴角的痣向上揚起:「謝謝,感覺你很象在罵我。快去洗澡吃飯吧,我很餓了。」

「遵命,我的夫人。」

洗過手換上家里的衣服,喝了一口管家盛好的湯,唐祁年感慨道:

「還是家里的飯好吃啊。話說都快一個月沒和你吃過一頓飯了,最近真是忙得有些昏頭了。」

正在低頭喝湯的莫一凡不咸不淡地應著:「日本人打得好多中國人連飯都沒的吃,你現在還能坐下喝頓湯已經算很幸福了。」

「恩,夫人還真是憂國憂民吶。」夾了一個蝦球到莫一凡的碗里,唐祁年寵溺地看著妻子年輕俊美的臉,「戰爭嘛,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昨天商會還決定支援國民政府五十萬擔軍餉,以示華商對戰事的支援。」

「哎,好好的打什麼仗,勞民傷財。」莫一凡邊說邊狠狠嚼著蝦球。

「是啊,歐洲那些美麗的國家,那些藝術品,也被戰火凌虐著。」

「呵呵,看你感慨得好像你去過一樣。」

「盧浮宮麼?倒是去過幾次。」

唐祁年說著,隨口換了一句法語:「大家都開玩笑說,盧浮宮里的那張‘蒙娜麗莎的微笑’是贗品。」

聽到他說法語,莫一凡吃驚地抬起頭:「你會說法語?!」

「我的少年時代是在意大利度過的……父親在那邊做藝術品的生意,偶爾會去法國去拜訪朋友,我也會跟著一起過去。不過我覺得我的法語講的並不好。」

說完之后,唐祁年謙虛地笑了笑。

「我覺得非常的好……不過,重點是,你從來沒跟我提過你的少年時代。」

「那並不重要,我的少年時代已經過去半個世紀了……法國很美,也充滿了藝術的靈氣,所以,我……知道你為什麼想回去。」說這話的時候,唐祁年認真地盯著莫一凡的眼睛。

根本沒有聽出任何弦外之音,莫一凡單純的認為他和自己都對法國有感同身受的認識:

「恩,那里是藝術的國度,如果可以,我寧願一生都留在法國。」

「你喜歡的話,以后我們去那里定居好了。」

——定居?

想到自己那個被留在法國的祕密,莫一凡的神情突然變得慌亂起來,卻不想唐祁年下面的話更是一個晴天霹靂,在他頭頂炸開:

「哦對了,有封信好像是寄到法國的……據說是地址錯誤,被郵局退回來了。」

手上一僵,莫一凡立刻警覺起來,眼睛里不自覺地流露出驚恐。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妻子的神情有多麼緊張,唐祁年邊說邊從懷里掏出一個信封:「是退到你家的地址的,今天早上岳父來我公司辦事,就交給我,叫我給你帶回來。」

隔著餐桌不到半米的距離,那封信被遞到他面前。莫一凡咬緊了嘴唇,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手,顫抖著去接那封信。

自從七年前開始那個他和卡爾斯曾經居住過的地址仿佛就失效了,一直以來寄出去的信都仿若石沉大海,偶爾還會有信退回。兩個人的聯系從那時候起就已經中斷,可他還是堅持每兩個月寫一封,而且每次都把回郵地址寫成自己家的,這樣即便是退信也只會退回自己家里。——何況偶爾有退信出現,也都是父親親自送到自己手里,為什麼這次會交給唐祁年轉給自己呢?

拿過信,莫一凡盡量裝出冷靜地翻看著信的封口處。可經曆了風吹雨打,長途跋涉到歐洲又被退回香港的信封早就被蹂躪得不成樣子,那封口翻著邊毛,根本看不出是不是被拆開過。

——他看過了?他看過這封信的內容了?難道他早就發現自己和法國還有信件來往?或者連卡爾斯的存在也早已知道?!

意識到信件的內容可能被唐祁年看過,自己的的祕密也有可能被發現,莫一凡簡直不敢再去想像——一旦唐祁年發現了卡爾斯和維克多的存在,很難說他會不會為了報復自己,讓自己的家人被那些黑道打手裝進麻袋,然后扔到維多利亞港去。另外唐家據說和意大利的黑手黨也有合作,那豈不是卡爾斯和維克多的安全也會受到威脅?!

「原來一凡你在法國還有朋友在保持聯系啊,怎麼都沒有告訴我呢。」

男人聽不出情緒的聲音響起,莫一凡盡力的咬緊了嘴唇,努力裝出一副毫不緊張的樣子,可就連管家都能聽出來他的牙齒在打架:

「啊……大學的同學……也沒什麼,一般的關係,我……常……找資料……拜托他們……」

「哎……一凡啊,年輕時候多交幾個朋友是好事情,法國人又都熱情,有幾個朋友也不是什麼坏事情。」唐祁年已經放下了筷子,聲音還是如常平緩,「不過呢,現在局勢很亂,如果是什麼無關緊要的朋友,我看還是不要聯系的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如果碰上了間諜的話,唐家的偌大家業就有可能受到連累啊。」

「對不起……我知道了……我……沒考慮那麼多……對不起,我……以后……不……不寄信了……」

腦袋里已經嗡嗡作響,斷斷續續的回答著對方的責怪,莫一凡根本聽不出來唐祁年是真的擔心遇到間諜影響唐家,還是只是為了跟自己攤牌而找個開場白。巨大的壓迫感瞬間襲來,讓胸口那剛剛被烏梅的酸澀壓抑下去的堵塞又涌了上來,近在咫尺的唐祁年臉上的表情也因為被嘔吐感逼出來的眼淚而模糊。

看著對方顫抖的肩膀,唐祁年的眼神卻越來越冷漠:「另外呢,你在法國……」

「唔……嘔……」

根本就沒辦法再繼續聽下去,莫一凡從位子上竄了起來,沖到廁所里翻江倒海地吐了起來。

「一凡!?」

唐祁年也突然象被人打醒了似的,慌忙跟進了廁所,卻看見莫一凡已經吐得昏倒在馬桶邊上。一把抱起妻子,唐祁年急躁地吼了起來:

「管家!快叫醫生!叫醫生來啊!!」

「唐先生,請放心,尊夫人沒有大礙,只不過是妊娠反應有些強烈罷了。」

醫生的一句話,讓唐祁年的嘴巴張了半晌才閉上。回過神之后,他一把拉住醫生:

「您說什麼?您再說一次!」

被抓得胳膊生疼,大夫皺起了臉:「啊……我是說……尊夫人的妊娠反應有點強烈,我開點葯吃過就好了。」

「妊娠?!你是說他懷孕了!?」

放開醫生,唐祁年突然失態地跪倒在房間門口:

「我唐家有后了……」

醫生在旁邊被嚇了一跳,也不敢說話,就看著唐祁年伏在地上自言自語。聽到聲音的管家忙趕過來,把一腦袋霧水的大夫請了出去,又回身扶起自家老爺——自唐祁年剛剛成立幫派就跟著唐家,多少也知道唐祁年經曆了什麼樣的人生,所以多少可以理解老爺的心情。

「老爺,夫人醒了。」

「老馮!你聽見了麼?唐家有后了,唐家有后了!」

沒了外人在場,唐祁年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雙手掛在管家馮佳靜的胳膊上,哭哭笑笑,語無倫次。管家笑了笑,攙著他:

「老爺?夫人在等著您呢。」

「哦,對……」唐祁年用袖子抹了抹臉,擦去淚痕,語調里還是難以壓抑的興奮,「老馮,明天從銀行里取五萬塊,我要到廟里還願!」

「是,老爺。」

管家應完了話一抬頭,就見自家老爺一陣風似的刮出房間。

莫一凡在二樓的房間里就聽見了唐祁年的叫聲,一時間心里百味陳雜起來。從來心里就清楚唐祁年對自己的好,可是剛剛在餐桌上對質的那一瞬間,他甚至覺得自己在唐祁年的眼里看到了殺氣。不知道唐祁年到底了解自己在法國的事情到了什麼程度,但他肯定,如果不是肚子里的這個孩子突然宣布了自己的存在,恐怕這個時候等待他和家人的,已經是維多利亞港灣里輪船的螺旋槳了。

進了房間,唐祁年並沒有表現出過多的興奮,而是輕輕把那封信交到莫一凡手里:

「這給你,你好好保存著。」

摸索著信的封口處,莫一凡覺得也許自己坦白一切比讓對方逼問出來要痛快得多:

「……祁年……我……」

按住他的手,唐祁年淡淡地說:「等你生完孩子局勢應該也沒那麼吃緊了,到時候我帶你去一趟法國,信被退回來一定是地址被注銷,或者對方已經不住在那里了。」

「祁年?」

望著妻子忽閃著的眼神,唐祁年似有意似無意地嘟囔道:「信到我手里的時候還是封著的,應該沒人拆開過。」

「……」

沉默地接受了他的話,莫一凡明了的點了點頭。他知道唐祁年是在告訴自己——為了孩子,信和法國的事情到此為止,以后任何人都不可再提。

一九四零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歐洲主戰場,法國戰爭史上著名的「敦刻爾克撤退」成為了世界各大媒體一時大肆報道的頭條新聞。而媒體們除了贊賞指揮官兵成功撤退了三十三萬英法聯軍外,也沉痛地哀悼了被德軍地對空武器所擊落的數千英法空軍。

同一時間,在香港唐氏的主宅里,卻正發生著舉家歡慶的事情。

年近七十才讓妻子懷上第一胎,等了三年后又一舉得男的唐祁年根本顧不上熬了一夜的疲憊,激動得雙手直顫。接過那孩子,唐祁年親了又親,怎麼也舍不得放下。直到一旁的管家小聲提醒他:

「老爺,醫生還在廳里等著呢……」

「恩……管家,給醫生把紅包包上,然后吩咐下面開始準備少爺的慶生宴。」

管家應了一句,轉身要走,又被叫住:

「吩咐廚房,夫人的功能表要大補的,不管花多少錢,只要是夫人想吃的,都得弄來。」

「是,老爺。」管家邊應著邊用袖管掩了口笑著想:從三年前開始就這麼吩咐廚房了,現在就差從天上給夫人摘月亮煲湯了。

疲憊地靠在床頭,正小口的喝著傭人一勺勺喂到嘴里的紅糖姜水,已經變回人身的莫一凡抬頭看到唐祁年抱了兒子推門進來。

「哎呀,老爺……屋里血氣還沒清,您進來不好,會煞到的。」

仆人見唐祁年進門,忙起身攔他。

「不礙的,我自己兒子的血氣,怕什麼。」

唐祁年坐到床邊剛剛仆人坐著的位置,把孩子交到莫一凡的懷里,自己則端起了糖水。回頭看了一眼因為自己的行為而瞪大了眼的仆人,唐祁年不悅地皺了下眉頭:

「你下去吧,把門帶好,夫人怕風。」

「是,老爺。」仆人下去的時候還在驚訝——老爺自己端湯倒水的伺候人,真是前所未聞。

回頭看著莫一凡低頭望著孩子的幸福表情,唐祁年從心口涌上了一股熱意:

「一凡,來,再喝點。真是辛苦你了,大夫說孩子有八斤多重呢,真是個大胖小子。」

喝了一口唐祁年親自舀到嘴邊的糖水,莫一凡捏了捏自己的胳膊:「每天都吃一大堆東西,不用說孩子了,我都長了好多肉呢。」

「胖點好,福氣啊。」

「才不要呢……」說著,他又低頭親了親兒子的臉。不過下一個瞬間,他眼前的小家伙已經變成了小小的維克多——他也曾這樣小小的縮成一團,被自己和卡爾斯護在懷里,皺皺的小臉上還掛著初次見到這個世界的淚水。

——維克多,你現在和你父親還好麼?媽媽……對不起你們……

看到妻子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唐祁年不覺心頭微微刺痛。非常清楚他腦子里在想些什麼,唐祁年卻還是保持著應有的風度,將糖水放到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一凡,你現在也是做母親的人了,將來兒子的教導你也要有份,不能再隨便耍小孩子的脾氣。」

「我知道,我會的。」

被對方一句話叫醒,莫一凡更低了低頭,將表情隱藏住。這些年來,他早就習慣了對方命令樣的語氣,也學會了克制自己日漸泛濫的思念。

「想要什麼禮物麼?你為了龍兒辛苦了這三年,我都不知道該拿什麼報答你。」

早在孩子出生之前,唐祁年就請算命先生為孩子測過字,大名唐啟龍,小名就取最后一個字叫龍兒。

「哪個做母親的不辛苦……」

淡淡地笑里掛上一絲憂郁,莫一凡突然閃了閃眸子:

「祁年,能不能在院子里幫我種幾顆橄欖樹?」

「當然,只要是你的期望。」

從此,唐家的庭院里多了一大排橄欖樹,可惜據說是因為氣候原因,在以后的多少年里,都沒有結過一顆橄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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