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秋,意大利西西里地區,莫拉里納莊園。
應來訪者的要求,豪華的辦公室里,除了埃柯里?堂?莫拉里納和那位坐在自己對面,身著米色夏季西裝,戴著白色禮帽的黃種男人,沒有讓任何一個保鏢進入房間,包括托尼在內。想到那匹小野馬此時一定正非常不爽的在地下室里,用大口徑手槍瘋狂的打著靶,埃柯里的笑容就在不經意間爬上他的嘴角。
「我沒有想到莫拉里納家族的繼承人會如此年輕,中國人通常認為年輕人不夠踏實,難以成就大事。」
說著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語,來人摘下禮帽,露出英氣也明顯被刻上了歲月痕跡的面孔。
發現對方也在打量自己,埃柯里淡淡的展開一個微笑以示回應。
對方見埃柯里並沒有因為自己的故意挑剔而生氣,便報以同樣的微笑:「在香港的黑道上,一般坐到閣下這個位置的時候,多少也差不多有四五十歲了,如果折算成岩獸的年紀,恐怕要至少一百歲咯。中國人受老祖宗傳統文化的影響,做事講究謀略,講究步步為營,所以要花比其他人更長的時間才能達到目的……我看閣下恐怕也不過才五十歲左右吧?」
埃柯里終於被他的繞圈子撬開了嘴:「您的判斷很敏銳,不過我倒不太明白您說的……位置,我只是莫拉里納的家長,並不存在任何您所謂的……在黑道上的位置,不是麼?」
「上個月是我的一百一十歲的壽宴,也就是在過生日的那一天,我才剛剛好在香港坐到……相當於您在西西里島上的這個位置。」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來人只是在那里自說自話。
不過這一句就足夠讓埃柯里清楚來人的身份:「您是……唐祁年閣下?」
「不用稱呼閣下,唐先生便可,我們中國人不習慣用‘閣下’來稱呼……朋友。」
「朋友?」聽到那個對於在黑道里打滾的人來說顯得有些過於奢侈的詞,埃柯里笑了起來,「對個於您的初次到訪,我只能保證就目前的狀況來看,我不會將您當成敵人,至於朋友……這要看您今天來到底是要和我溝通什麼事情才能確認。」
唐祁年將帽子放在右手邊的小茶幾上,定定的看著眼前這個西西里島上最大的黑手黨教父:
「私事,純純粹粹的私事。」
「私事?唐先生,我不確定我和您之間……可能有什麼私事。」
唐祁年小心翼翼地從懷里掏出一張照片,輕輕放到埃柯里面前的桌子上。埃柯里的右手在對方把手伸進懷里的一剎那,已經抓住了藏在豪華辦公桌抽屜下面的手槍。保持著抓著槍的姿勢,他用左手拿起那張照片。
那是一張年輕東方男子的胸像,俊秀的臉上,眉眼明亮地笑著看向前方,微微翹起的嘴角上點綴著一顆笑痣。可不知道為什麼,埃柯里總覺得照片上的人,似乎帶著常常從法國藝術家們身上散發出來的藝術氣質。而且那輪廓,那眼神,還有那笑起來的樣子……
「看到他,你有沒有想起哪個人?」
唐祁年注意著埃柯里的表情變化,可惜,他什麼也沒看到,埃柯里早就習慣萬事只把笑容掛的表情。放下照片,埃柯里搖搖頭:「對不起,唐先生,我想不起任何人。」
「哦,那我幫幫您吧……同樣是東方人,同樣是立體卻不突兀的面部輪廓,同樣是眼神明亮的……」唐祁年邊說邊望向窗外,「哦,您的保鏢今天都不在,不過我早就聽說您有一個同生共死幾十年的……東方保鏢。」
「對不起,我要更正您,托尼是我的夫人,我們已經在意大利政府登記,成為合法夫妻。」埃柯里總算明白他來這的目的是為了什麼,看到照片的第一眼他就想起了托尼,想起了那個曾經和他浴血奮戰的小野馬。實在是太象了,如果現在告訴他托尼和照片上的人是母子或者兄弟的話,他絕對會相信。
「是的,您的夫人。很抱歉,可能是因為我得到的資料太過時……不過,難道您不覺得照片上這個人和他很象麼?」
唐祁年終於在對方的眼睛里捕捉到一絲慌亂,一絲不想讓他人打擾自己心愛之人的慌亂。
埃柯里並不想掩飾自己的情緒,畢竟這麼多年來,他也不止一次的想像過,如果托尼的家人還活著並且找到了托尼,到了那天自己必定要面對托尼的愛被他人瓜分的境地。他對托尼的愛是自私的,自私到不想讓任何人破坏了自己是小野馬的「唯一」的這個事實。
於是,他直白地回應對方:「托尼從小就是個孤兒,在他的成長中沒有經曆過父母的養育。如果說您的私事是針對他而來,很抱歉,我將很難將您視為我的……朋友。」
他刻意地強調了最后一個單詞,非常霸道的宣講著自己已經獨占托尼全部的事實。就算眼前的這個人是托尼的親生父親,哪怕是殺了他,自己也絕對不允許讓托尼知道任何丁點關於自己家人的消息。
——他是我的,是我一個人的,任何人都沒有權利和資格與我共同分享托尼的感情。
唐祁年明明受到了威脅,卻一點也不驚慌:「我很高興聽到你這樣說,我想我們的目標應該是一致的……」
「一致?」
「是的……照片里的人其實是內人……哦,就是您口中的夫人。」
看到埃柯里因為自己突然說出的中文而出現迷惑的眼神,他笑了笑又改回了意大利語:「實在是太久不講了……就象你看到的,照片里的人是我的夫人,而托尼是他的親生骨肉……但……不是我的。」
「哦……」埃柯里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難道托尼是這照片上的雌獸給自己先生戴了綠帽子而生的孩子麼?所以才要遺棄在歐洲……還是說他母親其實厭惡孩子的親生父親,厭惡到甚至這幾十年來都不曾尋找過?
唐祁年似乎也沒準備對托尼的身世做更多的解釋,而是拿起禮帽,同時收起照片。
「我和夫人風雨同舟幾十年,我老了,很多事都看開了。唯一讓我不能容忍的,便是出現打擾我們夫妻和諧的因素。盡管我老了,感覺鈍了,但我仍然會不惜一切代價來消除那些因素……」
「唐先生,這難道是您對我下的挑戰書?」埃柯里當然知道他指的「因素」就是托尼,忍不住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槍。他很清楚,對於擁有現在身份地位的唐祁年說,不能容忍的根本不是什麼狗屁的「導致夫妻不和諧的因素」,而是「他的妻子其實在國外還有私生子」這個會影響他和他家族顏面的事實。
「年輕人,驕躁容易誤事啊。」這句話唐祁年是用中文說的,不過馬上他就換回意大利語,「我今天來,只不過是想確認您的心意,並且很高興的發現您和我的想法非常一致。我不想與整個西西里島的男子漢們為敵,我相信您也不願意放棄寸土寸金的亞洲四小龍,對吧?」
說完這些話,唐祁年起身告辭,同時伸出右手做出想要握手的姿勢:「莫拉里納先生,我已經將您視為我的朋友,如果您和您的手下將來在香港及東南亞地區碰到任何麻煩,只消一通電話,我將義不容辭。」
「我想,結交您這樣的朋友,永遠不會讓我吃虧。」
埃柯里伸出自己的右手,隔著桌子握住那只帶著刀疤與槍傷的右手。兩個人的手心都保持著溫暖並且干燥的狀態。
臨出門前,唐祁年突然又站住:「哎呀,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忘記把這個給您……」
說著,他又從懷里掏出了一張紙,遞到埃柯里的手里。
「您夫人的父親就住在這個地方,有空的話您可以帶夫人去見見他。」頓了一下,看著埃柯里有些疑惑地盯著那張紙,便安慰他:「你自己先去看看再做決定好了。不過就我個人認為,就算讓托尼見到他也沒有關係,那孩子兩歲多就和父親失散了,即使見到也肯定認不出來……你就當做一回善事好了。」
埃柯里瞬間恢復了深不可測的笑臉,將手里的紙放進西裝的胸袋里:「不管怎麼說,還是要感謝您這一次的拜訪,也算解決了心頭多年積壓的疑慮。」
唐祁年點點頭:「那麼,我期待著和您在明年的本家年會上再次相見!我可以帶您和您的夫人游玩一下香港,我們也可以談談生意方面的事情。」
「明年的本家年會,在香港麼?」
「是的,我想用不了幾日您便會接到邀請涵了。說起來真是慚愧,我都活到這個年紀了才得到本家的承認,才獲得第一次出席年會的機會。」
「您無須謙虛,第一次出席年會就當東道主,也真是莫大的榮幸了,以往的年會都是在美國本土舉行吧。」
「是啊,想來也是呢……」
「說起帝國年會的話,我也是第一次參加,希望到時候能和您有個熱情的重逢。」
「我倒覺得我們表現的生疏一些,會比較好做事……」唐祁年說著微微欠了下身子,「給府上添麻煩了,告辭。」
「好的,再見,唐祁年……先生。」
送走了客人,埃柯里坐回辦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嘴角不自覺的彎出一個弧度。
——真是個老狐狸!怪不得要來確認托尼的身份和我的態度,原來是因為明年的年會在香港召開……年會每十年召開一次,通常都會攜夫人出席,他第一次出席,又是東道主,不可能不帶夫人出席……長相如此相近的兩個人要是在會場偶然碰面……很難想像會引發什麼樣的事情。
拿出那張被留給自己的字條,看清了那上面的地址之后,埃柯里拿起電話撥去了法國:
「克萊爾,你知道不知道‘莫納德莊園’是什麼地方。」
「一個很有名的軍方療養院,坐落在南普羅旺斯地區最古老的橄欖樹林區里。」克萊爾的聲音依舊冰冷如常,「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我父親從前有個老朋友,剛剛收到消息,現在在那間療養院。」
「您父親的老朋友?」克萊爾頓了一下,並沒有多做追問,「還有什麼需要問我的?如果沒有的話我要掛斷了,最近我很忙,沒事不要打攪我。」
「沒有了,謝謝。」
話音還沒落,對方就已經毫不客氣的掛斷電話,埃柯里尷尬的望著話筒,想了想覺得自己還是親自過去一趟的好。看了看表,還不到中午,他計算了一下如果下午動身的話次日上午可以返回,不過小野馬那里是個問題——自己到哪里都會隨行帶著他,現在獨自出去的話,要怎麼跟他解釋呢?
不過午餐時候看到小野馬左右開弓大戰五種口味的披薩餅時,埃柯里突然眼前一亮:
「托尼!」
「唔?!」打了一上午槍,又和新人們對練了一陣拳腳,胃里早就大肆叫囂起來的托尼在吞咽的間歇抬眼看了他一下。當發現教父的眼神有點甜到惡心時,托尼不滿地停了下來:
「我說,你又有什麼狗屁的坏主意?」
「一定不是坏主意,我親愛的托尼,只是突然想去度個假。」
「度假?教父,你莫名其妙的為什麼想要度假。」托尼瞇起了眼睛——上午來了一個自己連面都沒見到的神祕客人,中午教父就突然要去度假?
「難不成是你的仇家找上門了,你要躲仇家?」
「呵呵,有你在我怎麼會怕仇家找上門來呢?」
看到小野馬因為自己的話而忽閃了一下眼神中隱藏不住的喜悅,埃柯里笑了笑:「剛剛克萊爾打電話告訴我說南普羅旺斯的莫納德莊園里正在舉行橄欖節,我想帶你做個兩天一夜的短途旅行,據說節日期間會有非常多的法國特色美食……」
美食的吸引力顯然大過一切,小野馬沒等他說完,就拽起潔白的餐巾抹了一把嘴:
「我們什麼時候出發,教父?」
「明天早上,這樣你午餐就可以在法國吃了。」
「那個酒好好喝,蝸牛也好好吃,鵝肝醬真是極品,嗝……呼……呼……」
午餐過后,自法國紅酒和蝸牛前敗下陣來,小野馬醉得幾乎一挨到枕頭,就把呼嚕搭計程車山響。埃柯里讓療養院的廚房特意安排了小型的紅酒品嘗會,三十多種超過五十年份的紅酒試喝,很快就把托尼灌得東倒西歪。
確認了小野馬已經睡得死死的,埃柯里才離開房間。
阻止了想要跟隨的保鏢,獨自一人進到隱蔽在莊園深處的療養院,在護士的指引下,埃柯里找到了紙條上所寫的那個人。
「您要找的這位卡爾斯上尉,在‘敦刻爾克’戰役中因所駕駛的飛機被德軍打中,他本人被跳出艙體落地時摔傷了頭部,在當時就已經宣布了腦死亡。三十五年來一直轉輾各個軍方療養院,今年才剛剛轉到本院。醫生也說他可能冥冥之中還在等什麼東西,所以一直都沒有放棄生存……」
護士介紹完病人的履曆之后,便將病曆遞給埃柯里,刻意把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床上那個已經腦死亡的病人聽見:
「他的肌肉已經嚴重萎縮,臟器功能也早就開始衰竭,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奇跡。本來軍方在今年年初就打算停止對他的維生,不過突然有一位國外的唐先生開始提供他的維生資金,所以就繼續進行對他的維生。」
「我知道了,謝謝。我想和他單獨待一會,可以麼?」
「當然可以,如果有事情的話請叫我。」護士溫柔的笑了笑——常年身邊都圍繞著一群彪悍、面無表情、粗魯而又無趣男人的埃柯里,幾乎已經忘記了女人微笑起來的臉龐是如此的溫柔。不過比起美女護士的溫柔笑臉,他還是更喜歡托尼在高潮的時候,滿面潮紅的叫自己名字的樣子。
護士離開后房間里就只剩下一個站著的人和一個躺著的人,躺著的人蒼白消瘦,只是偶爾眨一下的灰藍色眼睛里,已經出現了些許的渾濁。盡管已經瘦得有些過分,但依稀仍然可以看出他年輕時帥氣的影子——那高挺的鼻梁和深刻的輪廓,全都可以在托尼的臉上找到影子。
——這個人便是托尼的父親……那麼托尼的祖籍應該是法國?
這樣想著,埃柯里從懷里掏出了一張托尼的單人照——那是他和托尼前一陣子正式辦理結婚登記手續后拍的照片,他叫攝影師洗了一張小小的放在自己的辦公桌上,方便隨時可以看到,這次出門特意帶了出來。
彎下腰,埃柯里輕輕的在他耳邊說:
「這是你的兒子,我的妻子,托尼,全名是安東尼?堂?莫拉里納。他現在已經是全意大利最大的黑手黨主母,我很愛他,並向上帝發誓會一直愛他,你可以放心了。
「請原諒我,雖然一輩子我都不會讓他和你相認,但我把他的照片留給你,也算是我對你的尊重……另外你可以放心,從今天開始,我會代替那位異國的先生支付你的維生費用,這是我唯一能為我心愛的托尼的……父親所做的事情。」
頓了一下,埃柯里繼續說:「至於托尼的媽媽,他還活著,雖然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沒有能找到你……不過他現在過得很幸福,你也放心好了。」
說完,他準備將照片放進卡爾斯病服上衣的口袋里。可一摸對方的口袋便驚訝的發現,那病服的上衣口袋里已經有了一張照片——和昨天上午自己看到那張一模一樣,只不過略有縮小的唐祁年夫人的照片。
「原來他已經來過了啊……」埃柯里自言自語著,心想這個男人真是大度,不但花大把的錢維持著情敵的生命,還肯把自己夫人的照片留下——看來他和自己也都一樣,平日殺孽造的太多,總想做一兩件善事彌補回來。
再抬頭的時候,埃柯里驚訝的發現,一滴淚水正從卡爾斯渾濁的灰藍色眼睛里溢出,緩緩滑落到枕頭上。
「……護士!醫生!」
埃柯里出於本能的大聲叫了起來:「這個人……他醒過來了!」
「法國軍團第二十五師第四團空軍上尉,卡爾斯?齊?西多維克,一九七五年十月十日,下午四點二十五分,宣告死亡。」
經過兩個多小時的搶救,也沒有辦法阻止住卡爾斯離去的意願,醫生終於放棄了搶救,宣布了卡爾斯的死亡。
「他……死了?」
埃柯里幾乎無法相信。
「對不起,請節哀順便。」
醫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當然,他並不知道自己面前這個看起來溫和的男子,其實是曾經直接或間接制造了無數人死亡的西西里最大家族的教父——在他眼里,埃柯里不過只是一個他見怪不怪的、因為朋友去世而震驚得一時無法接受的普通人。
「療養院可以負責安葬,你還有什麼要求麼?」護士在一旁嘆了口氣,「他既已安息,那我們就應該遵從他的意願。」
點了點頭,埃柯里最后一次遠遠望了望那仿佛睡著一般,嘴角還掛上微笑的男人:
「……請幫他換上軍服,安排最好的墓地……另外……請讓他口袋里的那兩張照片,陪同他一起下葬。」
夕陽的余輝鋪洒到床上,仍然少許沉浸在午間酒醉的托尼此時已經睡得很輕,所以當教父爬到他背上偷吻的時候,他已經醒了過來。
「托尼……」
看到妻子的睫毛動了動,埃柯里猜到他差不多已經醒了。
「唔……你去哪了?」托尼迷糊的回應著,抬手摸著教父的臉,「外面……下雨了麼?你臉上濕……」
「恩,是的,剛剛有下過小雨……」
托尼仍舊閉著眼睛,翻了個身,將對方抱進懷里:「唔……來,我抱抱你吧,不要感冒了……」
「托尼。」
「恩?」
緊緊擁抱住小野馬健壯的背部,在獲得了對方的一個迷糊的吻之后,教父輕輕的說出了自己的誓言:
「我愛你,此生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