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香港。
「這就是香港啊……」一下飛機,熱帶潮濕的風迎面扑來,身材高大的男子摘下墨鏡,說不上是什麼感情地感嘆了一句。
一套合身的意大利手工西服襯托出他英挺的身姿,寬肩長腿,盡管衣冠楚楚,但他臉上那一股隱含的煞氣卻也讓人暗暗心驚,不由得去猜測這位說著流利意大利語的東方男子是何來頭。
「喂!教父!」他回過身,對舷梯上打了個響指,「快點,別拿架子了!」
「親愛的,我理解你迫切的心情,但是,也不要太著急了。」同樣西服領帶,清秀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卻根本讓人無法忽視他身上散發的威勢的西西里教父,埃柯里.堂.莫拉里納,邁步走下了舷梯,身后的隨從們魚貫而出。
「嘿,我才沒有什麼迫切不迫切……」托尼聳聳肩,「對我來說,跑半個地球來開什麼傻瓜的帝國年會,我情願到法國去看看我們的老朋友克萊爾和杰拉爾。」
「他們也會出席的,你能見到他們。」埃柯里的手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臂,因為天熱,小野馬在下飛機這短短的一分鐘內已經脫下外套,解開領帶,捋起袖子,就差把襯衫敞開了。
「好熱!」一邊跟著埃柯里往機場特別通道走,托尼一邊抱怨,「我原來以為意大利的夏天已經很難熬了,我真不知道那個什麼族長為什麼要在這里開會……他很願意到這里來?」
埃柯里嘆了一口氣:「看在上帝份上,托尼,請你起碼對陛下保持最低的尊敬……我還以為你會很高興,畢竟這里是你的家鄉。」
「得啦。」托尼架上墨鏡,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在前面,「我是意大利人,從有記憶起就是,這個熱死人的地方,我可一點印象都沒有。」
「是嗎?」埃柯里稍微加快了一點步伐,和他並肩而行,「而我卻記得,第一次見面,你告訴我,你是香港人。」
「是嗎?」托尼學著他的口氣,滿臉不悅,「你是要在太陽底下和我討論第一次見面我是怎麼把你揍得滿臉花,還是趕快去酒店吹冷氣?」
埃柯里笑笑,聰明地選擇了不再堅持。
托尼的確是有些異常,在坐進寬大的車里半小時之后,埃柯里更加確定了這個想法,雖然平時他也是這樣大大咧咧,粗魯地開著玩笑,不時還對自己來一點小小的暴力,但是今天……今天就是不一樣。
他時不時地望向車窗外,有的時候為了看得更清楚一點,身體還會微微前傾,而在車外並沒有什麼美麗風景或者是標識建築物,有的只是香港的普通街道,還有街道邊上的人流,各種招牌,衣著閑散的行人,叫賣的小販,是在任何一個城市都可能出現的熱鬧,只是帶上了明顯的東方色彩,就讓托尼看得目不轉睛。
在心里輕輕嘆了一口氣,埃柯里對即將到來的帝國會議有了一點點憂慮,內心深處的堅持也有了一絲搖動。
「托尼,你在看什麼呢?」他溫柔地開口。
「人啊!」托尼理直氣壯地回答,「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多中國人……教父,在這里你是外國人了,我一想就覺得爽。」
「有那麼高興嗎?」埃柯里調侃地說,「在大家眼里,你已經是不折不扣的西西里人了,這一點無法改變。」
托尼扭頭,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面頰:「是啊……你想改變也晚了,我們已經是注冊的合法夫妻了,是吧,教父?」
「那是我一生都不會后悔的事情,托尼。」教父微笑著說,果不其然看見托尼故意地哆嗦了一下,繼續看著窗外:「知道嗎,教父,有的時候你真讓我覺得肉麻。」
車隊開到這次帝國會議舉辦的酒店門口停下,門童上前剛要拉開車門,幾個動作迅疾的彪形大漢自己靈活地跳了出來,立刻占據了周圍的有利地形,目光警惕地四下巡游一番,向身后打手勢示意沒有異樣。
托尼確定之后,下了車,銳利地再次掃視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疏漏,才拍拍車頂:「可以了,教父。」
「放輕松點吧,托尼,這是岩獸帝國的最高聯席會議,方圓幾百米之內,都是絕對安全的。」跟他比起來,埃柯里倒十分悠閑,反過來安慰他,「如果連這點都保證不了的話,又拿什麼資本去跟人類談判立足之地呢?」
「你那些我不懂。」托尼不耐煩地說,「我是你的保鏢,就要保證你的安全……嘩,這樓還真氣派!」
唐人酒店是本港數一數二的豪華酒店,不遠處就是高樓林立的中環,托尼向那邊望去,吹了聲口哨:「真的是鋼筋水泥森林!那些樓都很高!可以做很好的狙擊點!」
「托尼!」埃柯里十分慶幸他說的是意大利語,不然說不定又要引起什麼風波,要知道,來這里的不止他一個人帶著保鏢,帝國的各大區首腦,身邊都是百里挑一的警衛,對任何風吹草動都秉承有殺錯無放過的原則。
「干嘛?」托尼斜著眼睛看他,一臉的不以為然,「我是你的保鏢,就要保證你的安全。」
「親愛的,你除了保鏢這個身份之外,還有一個身份是莫拉里納家族的第二位主人,同時,在岩獸家族里,你的身份是我的妻子,南歐地區家主的主母……」埃柯里微笑著欣賞托尼小麥色的肌膚上泛起不自然的紅暈,在他惱羞成怒之前,溫和地提出要求,「你現在所做的,應該是以主母的身份,落落大方地陪伴在我身邊,而不是保鏢那樣左顧右盼。而且,你答應過我,到香港之后,就開始說英語……雖然我很慶幸剛才那一句你是用意大利語說的。」
「哼。」托尼重重地哼了一聲,故意左右擰了擰脖子,「就照你說的好了,教父!」
唐人大酒店因為這次的帝國會議已經提前空出了所有房間,不招待任何客人,整間酒店顯得很清凈,但他們並不是第一批入住的客人,走過庭院的時候,托尼遠遠地看見一個身材彪悍的棕膚男人從高台上一躍而起,在空中翻著身,動作極其漂亮地躍入水中,水花四濺,泳池周圍,照例也有幾個保鏢模樣的男人在。
「哇塞,還真是歡樂的聚會,嗯?」托尼看得有點手痒,「喂,教父,做主母的,沒有規定不許在酒店的游泳池里跳水吧?」
「當然沒有,可是現在我們應該去見一見東道主,打個招呼了。」
「唉,好吧。」托尼不無羡慕地看了一眼碧波蕩漾的泳池,跟在他身后向主樓走去。
他們的房間在六層,保鏢們訓練有素地分開檢查了一下房間,埃柯里才帶著托尼步入位於走廊中間的豪華套房,笑著問:「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我倒是覺得你臉色不大好看呢。」托尼放下手中一直在擺弄的蝴蝶刀,伸出大手捧住了他的臉,粗魯地揉了揉,「什麼事讓你心煩,嗯?說出來,我們一起解決。」
事實上的確有一根刺扎在教父的心上,而且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擔心更加擴大,但是,這絕不是能讓托尼知道的事,所以,他只是笑笑:「大概是天氣吧……我也不太能適應,太熱了。」
他的話立刻引起了托尼的共鳴,不耐煩地扯開襯衫的領口,走去去開大冷氣:「是啊!這麼一會就流了一身汗……我先洗個澡。」
半個小時后,重新換好西服,規整地打著領帶的托尼跟隨在埃柯里身邊,來到酒店的大廳,香港黑道霸主,同時也是東南亞最大的珠寶集團董事長的東道主唐祈年掛著笑容,站起來迎接兩位遠道來客。
「真是幸會,堂.莫拉里納先生。」他握手的樣子讓誰都看不出來其實就在不久前,這兩個人曾經見過面,而且還就某個問題達成了一致。
「幸會,唐先生,瞧,這真是一個巧合,您的姓氏在意大利語中是個尊稱。」教父適當地開了一個小玩笑,回頭介紹托尼:「這是我妻子,托尼,這位是唐先生,本地的主人。」
「你好。」經過三十幾年的耳熏目染,托尼現在也可以表現出最基本的‘主母’風範,禮貌地伸出手去。雖然在他心里,皮笑肉不笑地跟一個自己根本不熟的人寒暄什麼天氣,還不如讓他出去痛快地跑幾圈步……哦,似乎天氣很熱,那麼就改成游泳也不錯。
客套了幾句,唐祈年看了看手表:「今天晚上的聚餐由日本區的阿部先生做東,希望你們會喜歡日本料理。」
「那真是太好了。」埃柯里笑著說,「我們都在等著享受東方的美食,這差不多是我來此的最大目的了。」
一聽說有吃的,托尼立刻眼睛一亮,唐祈年卻笑了起來:「呵呵,您真是個有趣的人,放心吧,香港是個國際都市,您要什麼樣口味的菜式都有,而且,我覺得,既然到了這里,不品嘗一下中華料理真是太遺憾了,您說呢?」
「謝謝您的盛情款待,我相信我們絕不會失望的。」埃克里轉頭看了躍躍欲試的托尼一眼,「在晚餐前還有幾個小時吧,您安排了什麼節目沒有?我身邊可都是一群精力旺盛的小伙子。」
「酒店的所有設施都可以任意使用,不過說到這個……」唐祈年意味深長地看了托尼一眼,「還請您稍微約束一下手下,畢竟這是帝國最高會議,來的代表們都是各區的頭面人物,而他們的保鏢,也都是……精力旺盛的小伙子。」
埃柯里不動聲色地點點頭:「這點您請放心……我會看著的。目前已經到了的有哪幾位?」
「有日本區的阿部先生,南美財團的貝隆先生,澳大利亞區的菲利普斯先生會在今天稍晚一點抵達。」唐祈年笑著說。
「還真是令人激動的會議。」埃柯里看了一眼身邊的托尼,發現他的注意力早不知到跑到什麼地方去了,無奈地嘆口氣,拉著他向唐祈年告別。
走進酒店大廳,托尼興高採烈地問:「這下我可以去游泳了吧?」
「我真不知道你還這麼喜歡游泳……雖然我也很喜歡。」教父優雅地揮了一下手,「還是你只想和對方比個高低?」
「答對了!」托尼興沖沖地說,「那個家伙看上去也很了不起的樣子?他是誰?」
「邁狄?貝隆,南美地區財團當家的主母,曾經是地下抵抗運動組織的首腦,二戰時期赫赫有名。」
托尼臉上露出神往的色彩:「那不是和杰拉爾一樣是個英雄?嗯,我去會會他再說!」忽然他又變了臉色,用手指戳了戳教父的肩膀,口氣中帶著明顯的酸溜溜,「你對別家的主母都研究得很清楚嘛,堂?」
教父不動聲色地躲開他鋼條一般的手指,輕聲說:「我想他們也會把我們調查得一清二楚的,這是最基本的吧……」
「還真是沒勁。」托尼無趣地咋了咋嘴,推著他向電梯走去,「喂,小維尼,帶上泳褲跟我一起走,我們西西里男人就要直截了當,想要知道什麼我會跑到他面前直接問他的,而不是象你一樣翻資料!」
「您好,我是日本的阿部曠美。」埃克里走進二樓的咖啡廳,打算喝一杯咖啡來消磨下午的時光,迎面遇見的是一個同樣散發著霸氣的男人,禮貌地鞠躬,卻根本沒有多少謙恭的表示,整個人猶如刀鋒出鞘般的銳利。
「幸會。」對方的英語說得很流利,埃柯里也以英語對答,「我是……」
「西西里的堂.莫拉里納教父。」說這話的是從阿部曠美身后走來的一個矮小男子,溫和寬厚的臉上掛著讓人一看就心生好感的笑,伸出來的手溫暖有力,「初次見面,我是阿根廷的諾伊卡?貝隆,這次帝國會議有那麼多新朋友可以認識,真叫人高興。」
「是啊,能和諸位一起,參加最高會議,是我的榮幸。」埃柯里微笑著說。他並不會被諾伊卡溫和的表面迷惑,能坐到南美財團的當家位置,這個人絕非等閑之輩,當年比他那位彪悍善戰的妻子還要令人聞風喪膽。
相比起來,阿部曠美就直白得多,完全是一個他心目中日本極道當家家主應有的形象,言辭說不上生硬,也說不上客氣,禮貌,疏遠,隱隱的戒備,不苟言笑,真不知道他的妻子是什麼樣的人,也許會是一個身上紋了青龍白虎,小手指用白布裹起來的彪形大漢吧……
這麼想著,他呷了一口香濃的咖啡,目光瞟向樓下,從這里看下去,正好把游泳池盡收眼底,托尼穿著性感的泳褲,濕淋淋地站在池邊,正興高採烈地和褐色皮膚的男子比手畫腳。
唉……雖然說托尼的英語是不怎麼好,但是看起來,邁狄.貝隆的英語也不怎麼樣啊。
三個人就當前世界局勢,對岩獸家族的影響等等毫無營養的話題扯了一堆,眼看咖啡喝了好幾杯,終於,阿部曠美起身鞠了一躬:「今天晚上我準備了懷石料理,款待遠道而來的幾位,還請一定賞光。」
「您真是太客氣了。」教父微笑著說,心里卻在想:懷石料理?聽起來是很古典而正式的菜式,但願托尼會喜歡吧……他一沒吃飽就會鬧。
正想著,樓下游泳池忽然傳來一陣嘩啦啦的水響,接著就是有人扯著嗓子大喊:「來人!快來人!」
糟糕!托尼不會跟人打起來了吧?埃柯里的第一反應就是這個,抬頭看諾伊卡的臉色,就知道他在和自己擔心一樣的事情,兩人不約而同奔向咖啡廳外面的陽台,看見各自的保鏢從四面八方涌向游泳池,而本來還站在池邊的兩人,此刻不見蹤影,清澈的池水中卻有兩條似乎扭打在一起的身影。
「托尼!你給我上來!」埃柯里稍微冷靜一點,只是站在陽台上喊了一聲,諾伊卡卻敏捷得多,一反他溫和的財閥形象,手在欄杆上一撐,騰身而起,動作利落地跳下了地,幾步就趕到池邊,用西班牙語大聲喊著什麼。
埃柯里的幾個保鏢面面相覷,抬頭看著自己的教父,征求意見,埃柯里哭笑不得地揮手,用意大利語說:「下去,把托尼拉上來吧。」
天啊,第一天就和南美的主母打了起來,托尼也太會惹事了吧……他頭痛地想。
正在幾個保鏢急急忙忙地脫去外套準備下水拉架的時候,水面上忽然冒起一串氣泡,然后是兩個人鉆出了水面,精悍的身體反射著夕陽的余輝,變成了好看的金棕色,彼此哈哈大笑著拍著水花:「怎麼樣?潛水的感覺不錯吧?」「爽!以后我就去阿根廷找你,地中海到處都是游艇,太亂了!」「不不不,我們去澳大利亞,大堡礁才是潛水家的天堂……」
「托尼!」
「邁狄!」
兩個人驚訝地順著聲音看去,才發現自己的老公一臉不悅地看著這邊,而周圍的保鏢如臨大敵,甚至還有幾個正準備下水。
「啊,干嘛?我正跟他學習潛水。」托尼的口氣比埃柯里還不滿,一邊的保鏢忍不住說:「夫人……難道你們剛才……不是發生了爭執?」
「胡扯!我們談的很開心!」
「那為什麼你還扯著他的手臂……」
「那是做手勢!我不會西班牙語,他的英語也跟我差不多!」
「可是你們聲音越來越大……」
「那是我們談得很高興!」
「可是他抓住你的手,然后就跳進池子里去了……」
「邁狄說這樣才能學會潛水!等背上氧氣瓶再學那就是富人的消遣玩意兒了!」
保鏢無言地看著理直氣壯的主母,把求援的目光投向教父,埃柯里深吸一口氣,剛想說點什麼,目光對上諾伊卡無奈的苦笑,想來那邊也發生了和自己這邊差不多的對話。
「好了,托尼,別玩了,上來洗個澡,準備吃飯。」他最終這麼說。
阿部曠美請客的地點,據說是口味香港第一的日本餐館,低矮的大門對這些西方來客來說,頗有些不習慣,掀開門口的藍色白字布帘,換上室內拖鞋,三弦琴的樂聲隱隱約約地傳來,走道兩邊手植的竹林搖曳生姿,讓被濕熱的空氣弄得有些郁悶的客人覺得從心底里清涼起來。
在包房門口迎接大家的是阿部家的主母,阿部雪,完全出乎埃柯里的意料,他是一個皮膚白皙如雪,細長眼睛的美男子,氣質溫和,穿著日本傳統的黑色和服,柔順的黑發剛剛過耳,低頭行禮間露出雪白的后頸,自始至終,眼睛都不曾抬起來,順從地看著地面。
這樣的男人居然會是阿部曠美的妻子……還是黑道組織的第二把手……真是難以置信啊。
榻榻米,紙拉門,小小的黑漆木桌,墻上掛著的古畫,同樣是一身傳統和服的阿部曠美坐在主人席,身側跪坐著一個青年,五官和他十分相像,只是少了幾分極道的煞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靜理智的感覺,立領的衣服一絲不苟,扣子一直扣到下巴,堅毅的嘴角緊抿。
這是阿部家的繼承人嗎?很不錯的男子。
托尼卻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思慮,他皺著眉頭看阿部曠美坐著的樣子,悄聲嘀咕著:「我們非要坐成那樣嗎?」
埃柯里還沒有說話,那個青年就用非常熟練的意大利語開了口:「堂.莫拉里納先生,請不要拘束,桌子底下有可供放置雙腿的空間,我們不會讓貴客有任何的不適。」
說著,他深深地低下頭去致意,然后直起身來,用西班牙語把剛才的話重復了一遍。
「喔……」托尼有些羡慕地看著他,「你意大利語說得很好。」
青年的臉龐上露出一絲微笑,再次欠身:「多謝您的夸獎。」
「這是我的二兒子,阿部進次。」阿部曠美稍帶一點得意地夸說,「我一直致力培養他成為優秀的男人,現在這個時代,和我們的時代不同了,是需要有學問的人才,雖然是極道家族出身,他可是東大的高材生……哈哈,他現在已經被稱為‘就算是繼承阿部家也絲毫不為過的次子’了呢。」
「父親大人。」阿部進次立刻向后退了半步,伏下身軀,額頭都貼到了地板上,「請您千萬不要這麼說!」
埃柯里羡慕地看著這一對父子,暗暗地嘆了口氣。
今天下午才抵達的羅爾丹?菲利普斯到得有點晚,托尼已經無聊得在桌子下面踢腿的時候,他才由阿部雪引領著進來,安置在桌邊,邁狄和諾伊卡看來是和他很熟悉了,開了幾句玩笑,半正式地把埃柯里和托尼介紹給他。
羅爾丹是個不太象雄獸的男人,身材高大,手臂上發達的肌肉盡管穿著西服也能看出來輪廓,一張經過風吹日晒的臉,說不上英俊,但給人很安全的沉穩感覺,他一口答應了邁狄提出的,會和托尼一起到澳大利亞潛水的要求:「好的,我有幾條船,你們隨時都可以來,我安排你們出海。」
當然,知道他底細的埃柯里很清楚,他所謂的幾條船,其實是十幾條船隊,其規模和目前的希腊船王相比亦毫不遜色。
低聲詢問過阿部曠美之后,阿部雪站在門口拍了一下手掌,然后穿著潔白分指布襪的雙腳幾乎沒帶一絲聲音地走過榻榻米,來到阿部曠美身后跪坐下,依然保持著目光下垂的恭順姿態。
「你不要看他這樣……他可是曾經一人一刀,獨自力戰長街,擊退黑口組一百多人沖擊阿部家本部的男人。」埃柯里對托尼低聲說,「聽說日本的雌獸就是這樣,在外面是獨當一面的男人,回到家就是惟命是從的妻子,真是一種奇怪的傳統。」
托尼聳聳肩,注意力已經被穿著艷麗的女侍端來的托盤吸引,當他看見四個精美的白底藍花紋碟子上只有淺淺一點,甚至還不夠他手掌大的海帶,咸菜,蘿卜干,泡姜時,明顯地露出失望的神色。
「來,喝酒,大家為今日的相逢干杯吧。」阿部曠美端起阿部雪為他倒滿的印有花紋的酒盅,豪氣地四下環顧,「為了帝國,干杯!」
「干杯。」埃柯里幾乎不喝酒,只是在唇邊略微沾了一下,托尼很大口地唆溜了一下,險些把酒盅一起吸進嘴里。
「能喝酒才算是豪邁的極道男兒,來,干杯!」阿部曠美又舉起酒盅,一飲而盡,除了埃柯里之外,每個人都干了杯中酒,氣氛很快就熱絡起來,隨著一道道端上來的料理,彼此之間的話題也扯得很遠,天南海北無所不包。
埃柯里吃的不多,對於盛在龍船上端到面前的刺身,只是淺嘗即止,托尼也皺著眉看著那些粉紅雪白的刺身,疑惑地用筷子不熟練地夾起一片,學著別人的樣子,在醬油碟里蘸了蘸,送入口中,嚼了兩下,努力地咽下去,也不忘露出笑容對阿部進次說:「很好吃……」
「是嗎?」阿部進次露出高興的神色,「這是三文魚,非常新鮮。」
「喔……」托尼連連點頭,又努力夾了一片,咀嚼了一下,「這個也很美味。」
「您喜歡真是太好了,這是章魚。」
看見小野馬一手搶過自己的酒盅大大地喝了一口,好把嘴里的東西給沖下去,教父把臉扭向一邊,強忍著沒有發笑。
相比之下,羅爾丹和貝隆夫婦就入鄉隨俗得多,羅爾丹大概是海鮮吃得太多,對於生魚也看得很平常,愉快地大嚼著,邁狄一邊用筷子笨拙地夾起肥腴的三文魚片,一邊對托尼擠擠眼睛,:「從前在森林里,我們還吃過土著人的昆蟲大餐,那也很美味,他們是怎麼說的來著?純天然蛋白質,絕無汙染。」
托尼咧了咧嘴沖他笑笑,然后轉頭低聲問埃柯里:「他說的什麼?什麼蟲?森林里的蟲?」
「沒什麼。」埃柯里不想讓他的胃太有負擔,微笑著說,「他說這都是純粹的蛋白質,托尼,你答應我,回去之后要繼續學習英語,認真的。」
「得啦,我知道。」托尼放下筷子,嘀咕了一句,「前菜還真豐盛,你說這個什麼料理的主菜會是什麼?」
他的疑問很快得到了解答,端上來的是一道清淡的菜肴,黑色的深口盤子里,清水養著一方雪白的豆腐,上面斜斜地點綴著一枝嫩黃的金針菇。阿部曠美滿意地點了點頭,舉起酒杯,用日語大聲地念了幾句,托尼和埃柯里都沒有聽懂,但也同樣配合著露出贊賞的神色。
「他說啥?」托尼趁喝酒碰杯的時候,低聲問邁狄,后者同樣露出茫然的神色:「不知道,不過諾伊卡說我只要點頭就好了。」
「呸,好吧!」看起來也只有這軟綿綿的酒可以喝一喝了,托尼暗想,抓過小巧的白瓷酒壺,又給自己滿滿地倒上了一杯,「干杯!」
日本人的待客之道,大概是客人喝得越多,就越給主人面子吧。埃柯里默默地想著,看著阿部曠美微醺的臉,似乎那銳利的殺氣也開始緩和下來,笑著向他舉杯致意,而他身后的阿部雪,始終用一種溫柔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的丈夫和兒子,手中捧著酒壺,隨時準備添酒,絲毫看不出傳說中的‘關西百人斬’的樣子,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卻又是典型的日本極道家族的縮影。
「干杯。」埃柯里也舉起酒杯,笑著致意。
不得不說,這次晚餐是相當盡興的,埃柯里把托尼安頓到床上,看著他翻了個身呼呼大睡,酒氣熏天,苦笑著想。也許只有身處本家的保護下,這些平時都百般警惕的當家才會徹底放松,幾乎是放縱自己了。
「章魚……真TMD討厭……八條腿的……」托尼翻來覆去說著夢話,「蟲子……嘔……」
「好啦,明天帶你去吃頓好的。」教父輕聲安慰著他,看著他咋了咋嘴,習慣性地把頭往自己這邊靠來,俊朗的臉帶著酒后的紅暈,情不自禁低下頭在嘴唇上碰了一下,隨即就被酒氣給熏得扭過頭去。
「睡吧睡吧……你還真是沒有什麼心事……」埃柯里靠在床頭,明天就該是各區巨頭到齊的日子了吧,唐家主母就算明天不會出現,后天正式會議的時候也一定會出席的,他到底會不會認出托尼呢?照片上看起來兩人已經是驚人的相似了,如果在現實中出現的話……
希望不會引起混亂吧,對方好歹也是一方霸主的妻子,不會那麼輕易……
雖然這麼安慰自己,可是教父還是深深地憂慮著,伸手摟抱著身邊睡得昏天暗地的妻子,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