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几点了?啊,你不是有社团活动吗?”
七绪下意识地想看看手表,才想起这里是昴的圣地。确认时间的习惯是自从姐姐过世之后,对他的回家时间异常神经质的妈妈灌输给他的。“过十点了。我中午才去。”
“是吗……”七绪吐了一口气,又轻轻地闭上眼睛。蝉鸣声突然热闹地响起。
这里是连接着濑里家后院外墙的角落。小小的楠树底下成了被绿色树篱遮掩起来的死角。只有昴和聪知道七绪经常在这边睡觉。
浓浓的绿影落在聪的身上,和刺眼的阳光形成强烈的反差,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散发出夏天的气息。七绪就着横躺的姿势望着聪的侧脸,聪突然说道:
“我说七绪啊……你从以前就很喜欢绿色和星星之类的,一些所谓自然的事物吧?”
聪说话有气无力、一字一几缓和的调子,从小就没什么改变。国中毕业时就追着七绪长大的聪,在在个夏天又抽高了三公分。大有追过昴,成为一个高个子的趋势。
“看你平常装模作样的,真是奇怪了。如果学校那些家伙知道的话不吓一跳才怪。我跟昴倒是已经见怪不怪了。”
聪一口喝光“水感觉”时,喉头的动作很好玩,七绪怀着雀跃的心情仰视着他。聪的脸颊到下巴一带的线条非常纤细,跟昴很像。不能用端正来形容,他是属于个性分明的长相。
“二年级不是有一个叫村下喉和子的女孩子吗?是个大美人,相当有名。”“嗯?啊……哪个村下啊!”“听说她很喜欢你,你知道吗?”
“……唉,也许吧!我也没办法禁止别人喜欢谁。”七绪无趣地说道。心想,要是聪能讲别的事情多好。“什么叫也许吧?”真是讨厌啊!聪咯咯咯地笑着。笑得好开朗。
“干嘛?难道你对村下也有意思?”“怎么可能?唉,这也没办法,谁叫七绪天生就有白马王子的魅力。”“什么叫白马王子?”
聪斜眼看着仰视着他的七绪,微微地笑了,用左手轻抚着七绪那穿着斜纹棉裤的大腿。“就是我想亲七绪的腿的意思。”
七绪一听,露出不悦的表情,聪便又轻轻地笑了。聪那因为练习游泳而显得结实的手臂虽然细瘦,却有着漂亮的肌肉,跟自己只是手脚修长完全不同。
七绪瞄了自己那单薄的手腕一眼,用手指头弹着罐缘。冷冷的金属发出的坚硬声音,听起来就好像呼唤着昴的名字一样。“七绪,你不热吗?”“……嗯,还好。”
聪用他冰冷的手掌轻轻地摸着闭着眼睛的七绪的额头。水的冰冷感觉和聪的温柔让七绪觉得好舒服。七绪吃吃地笑了。“我已经好了,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嗯,我知道,可是如果不碰碰你哪个地方,我就是没办法放心。”大概已经变成一种习惯了吧?聪很感困扰似地喃喃说道。
触摸是昴创始的护身符。在还没有所谓的触摸疗法之前,每当七绪的小儿气喘发作时,他就一定会触摸七绪的某个地方。
“我跟气喘已经完全断绝关系了,你们太保护我了,你跟昴都一样。”
七绪甩开聪的手,把背转过来对着他。七绪这种轻率的举动,还有翻转身体时脚踝撞到膝盖的动作,似乎都没有伤害到聪的感觉。
虽然两人靠得这么近,近得连彼此的体温都可以感觉到,可是他们并不会去打扰对方。他们径自呼吸着,径自眺望着天空,竖起耳朵聆听自己喜欢的声音。他们年龄相近,聪又比较小,也或许是血缘相近吧?七绪和聪在一起时总是这样过的。
如果说对七绪而言,昴像天边遥不可及的星星的话,那么,聪就像大地一样,是一种贴心的存在。“七绪,你知道吗?”“嗯?”七绪回应着聪沉静的声音。
“听说高森爷爷在熊本那边的家要卖掉了。”“啊……”聪倏地起身,斜眼看着七绪。
“他们说斋奶奶的年纪大了,她一个人在那里生活让人担心。香代舅妈的家不是在熊本市内吗?为了方便照顾奶奶,所以就改建了一下,腾出一个房间给奶奶住。”
七绪他们从小就成祖母为“斋奶奶”。这已经是一种习惯了。
“……嗯。”没听说。七绪喃喃说道。聪接着说:“我也是昨天晚上才听说的。”“我们最后一次去那边是三年前了吧?”“啊,嗯。”
这种事谁也不愿意提,聪回答得意兴阑珊,七绪也只是点点头,沉默不语。
“就在谜生去世前不久吧?事情就发生在回来之后,让人觉得不愿意再去碰触。爷爷家就好像和谜生的最后一段回忆……”
一直到三年前为止,每年八月,这几个表兄弟姐妹,都会到熊本高森町的祖父叫玩。
被青山环绕的祖父家四周都没有灯,常常可以看到流星掠空而过。那是英仙星群。在熊本的夏天,一切都显得那么地鲜明而特别。
和谜生一起看到的最后的流星、和昴共同拥有的悄悄话。不知道到底是梦,七绪将手指头轻轻地抵在嘴唇上,试着去追寻那微温的秘密。“我们也一样,尤其是昴。”
快到第三年的忌辰了。聪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好朦胧,有种不真实感。“昴一直绝口不提熊本和英仙座的事。昨天晚上,妈妈提起熊本的事时,他也突然变得和不高兴。”
“……不会吧?我昨天晚上也才提起英仙座的事。”“唔,七绪提应该不会这怎样吧?而且你又是弟弟。”
聪随便编个理由,七绪兴味索然地点点头,心中却自虐似地嘟嚷着:那是因为他们曾是一对恋人。因为昴在失去恋人之后,还得继续生活下去。
“谜生活着的时候我们好快乐啊!我们四个人总是玩在一起。一般而言,情侣总是想两个人独处的,可是昴和谜生却不一样,总是愿意让我们两个跟着。”
“因为我们是表兄弟姐妹,而且又一起长大,你不觉得现在这种感觉更强了吗?”“可是,哥哥去看庭院或公园时都只带七绪去。”
聪刻意在“只带七绪去”的部分加重语气,七绪便露出不悦的表情。“七绪,你记不记得国中三年级时,你说想看看大学是什么样子,便要谜生带你去?”
“……啊,结果昴生气了。”聪一听,哈哈笑着,用手指头戳戳七绪那挤出皱纹的眉间。
大学时代,昴非常讨厌七绪侵犯属于他的学生生活领域。可是,七绪坚持要了解自己所不知道的昴的大学生活,便瞒着昴,要谜生带他到大学去。当时七绪才国三,而谜生已经是大学生二年级的学生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计划中途败露了,昴非常不高小地强制将七绪赶回家去。当天晚上,昴还很粗暴地抓住七绪的手臂,用焦躁的语气说:
“别偷偷摸摸的,想来就告诉我一声。你这样反而让人生气!”
七绪觉得昴简直是迁怒外加霸道,可是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轻而易举地就原谅了昴的任性。七绪觉得可能是自己怀着彼此有束缚权利的甜蜜错觉所致。
“我觉得以前哥哥老是对七绪过度保护。”
这次聪没有半点开玩笑的语气,声音是那么地清澈。他看着七绪的眼神,很明显的是在回顾他们一起度过的重要时光,那自然的视线充满了怀念的色彩。很早以前,聪就感觉出七绪对昴的爱恋。他虽然没有明确地说出来,可是也没有特别的感慨或厌恶,只是把它当成七绪的一部分,心平气和地接受了。
“是那件事吧?哥哥不再那么在意七绪大概是在谜生去世之后吧?”“……我们都长大了。我得自立了,而昴也必须花很多精力在自己的工作上。”聪微微歪着头说:
“大概是吧?”是的,确实如聪所言,他们之间之所以拉起一条隐形的界线,或许就是因为谜生的死。七绪闭上眼睛好一会儿,突然又说道:“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我长大以后,气喘好了,而昴下个月就要变成一个二十五岁的老头子了。谜生明明不在了,可是为什么只有我们在改变?昴一直都想跟谜生结婚的。”
然而,却只有谜生没有改变。她永远都是十九岁的谜生,二十岁的谜生、三十岁的谜生永远都不会存在的。“七绪少胡说八道!”
聪愕然地说道,他的声音是那么地沉稳,七绪突然有一股想要大声哭出来的冲动。呛人的夏天的浓密绿意,跟那个悲哀的三年前的味道一样。
从那个夏天开始,他们生活的平衡点完全失衡了。可怜的妈妈,可怜的爸爸。家中空出来的黑洞只有谜生能填补,而这是一辈子都没办法实现的愿望。“昴在公司吗?”
墙的对面是建筑事务所。七绪的脑海中浮现坐在描图机前面的昴的身影。“大概吧!昨天晚上去接你回来之后,他就躲到工作室去了。”
“是吗……”聪一口气喝光瓶子里的水,倏地站了起来。“那我要去参加社团活动了,七绪呢?”“我吃过中饭之后也要去补习班。”
蝉鸣声从天而降。聪瞥了一眼正抬头看着自己的七绪,然后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哦!”了一声,将自己的手掌在T恤上擦了擦,一把抓住七绪的手腕,将他拉起来。
聪的手掌是冰冷的。聪用修长的手指头抓住七绪的手腕,他的视线比七绪要高一点。“大学真的已经决定了?”
他的眉间微微带着点险恶的气息。看聪突然问得认真,七绪只是默默地点点头。“这是我离家唯一的机会,当然要先录取再说。”
“只要七绪有心,一定会考取的。如果你认真念书,就一定会有成果出来的。”聪生气似地说道,高筒跑鞋往草坪上用力一踢。“对不起了。”
七绪用左手轻轻地抱住聪的背部,聪便拿自己的额头去摩擦七绪的额头。然后呻吟似地低声说“拿你没办法”,接着突然用力往七绪的胸口一推。
少年纯洁的眼神笔直地贯穿了七绪。聪的愤怒很直接的,丝毫不加掩饰。七绪的愧疚感虽然有点动摇,可是他从来就没能讨厌聪。
“聪。”突然转过身去的聪,头也不回地小声说道“兔子”。“昴说要小心看护兔子。他说这几天阳光很强,要注意叶子的情况。”“哦……嗯,我知道。”“用功念书。”
“你也要努力游泳。”
聪挥挥他修长的手臂,拨开一片绿意的树丛,走进夏日的艳阳下。七绪望着聪的背影好一会儿,被阳光刺得眯细了眼睛,然后砰砰砰地拍着自己斜纹棉裤的臀部。
他悠闲地在被绿意围绕的宽广庭院里走着。没多久就开始渗出汗水。
庭院南方的角落,刚好就在七绪房间的窗口底下,坐着一只用绿叶剪出的兔子。姿势就好像抬头看着七绪的房间一样,长长的耳朵竖了起来。
这是昴用黄杨树第一次剪修出来的景观。不管什么季节,看着这只兔子的自己都好像站在隆冬的雪中。
八岁那年的他。外面下着皑皑的白雪。这场雪是本地难得一见的大雪,天气好冷,七绪因为气喘发作而惊醒了过来。他总是随身带着放了类固醇的吸入器。平静下来之后,恶劣的心情使得他虽然不再发作,却掉了一些眼泪。
他不能外出,当然也不能去玩难得一见的大雪,只能躺在房间的床上,出神地望着不停下着的白雪。枕边放着妈妈为他准备的热可可。此时突然传来下石头敲击窗户的声音。
七绪!七绪将身体探出窗外看着庭院,只见那年十五岁的昴对着他挥手。
雪,纯白的雪不停地下。然而,天空却蓝得好像要把人吸进去一样。七绪,你看,兔子。
覆盖着白雪的黄杨树真的就像一只兔子。看起来有点笨拙,但是却又很慎重其事地修剪出兔形的黄杨。只是右耳稍微长了一点。
七绪的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热。眼底窜起一股痛感,他故意瞪着昴。
右耳太长了啦!笨蛋!说完,昴抬头定定地看着造形兔,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他的表情是那么地温柔而开朗。当时我有好好地跟他道谢吗?
七绪照昴所说的,仔细地看着黄杨树叶,还用手去摸了摸树枝、树根和泥土的情况。由于昴耐心的照顾,濑里家庭院的树木也充满了活力。
七绪不停地咳着,昴帮他拍拍背,他的手掌有温柔的温度。“……他真的好会照顾。”吊在七绪房间窗边的盆栽轻轻地摇着。这是很久以前昴帮他装饰的。
“当你觉得疲倦时不妨到大自然当中发一下呆。植物是可以治愈人的心灵的。”昴说的话非常具有说服力。这个有着星座名字的青年,和自然之间有着不可思议的调和感。
然而,治愈七绪心灵的不是植物,不是呆在窗边的盆栽,也不是兔形的黄杨树。
学校里有玩在一起的朋友,大家一起欢笑、生气,尽管不是那么喜欢念书,不过倒也过得很惬意。然而,仿佛无聊地吃了一些垃圾食物的虚无感,却总是如影随形地纠缠着。
有时候好想完完全全一个人独处,有时候又很想跟某个人有所接触。
只要有人愿意与我接触,是谁都无所谓。不管是班上的同学,或者是不知道名字的玩伴,甚或从来未见过面的陌生人。“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有一次聪对七绪这样说。
“也许你接触过某个人,但那不是真正的接触,所以感到寂寞。”
当时七绪只是听着,心里想着:是这样吗?想接触别人需要有那么多的心情吗?我只是想接触。这种感觉是很单纯而没有扭曲的,不需要任何修饰。
玩伴越多越好,而谎言也是越多越好过日子。这样会让人显得比较温柔、贴心一点。
那一天,补习班上午举行测验,下午就没课了。补习班的空教室开放给学生自习,可是七绪从来没有去过。
到补习班去的是兹高中朋友当中比较“认真”的几个。其他的人读七绪参加补习班一事,都用看动物奇观的眼神看他。七绪一上补习班,紧接着也有几个女性朋友跟着报名参加暑期讲习。可是,头一个星期就让她们痛苦得说不出话来了。或许看似永无止境的念书门槛让她们感到害怕,也或许他们纯粹只是感到厌腻了。
考完试从教室蜂拥而出的学生们,全都挤在玄关的大厅了里。每个人都急着翻开参考书对答案,大家的表情都一样。
七绪等人坐在入口处仿大理石的楼梯上,其中一人一边翻着教科书一边叹气。他是七绪隔壁班的同学手冢。在暑假期间,他将头发染成金色,是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很健壮的青年。
“我完蛋了!还好把重心放在日本史,今天的世界史真是烂得一塌糊涂。”“所以,我在二年级时不就跟你说过了?我们是日本人,还是多看一点日本历史的好。”
坐在一旁笑的是班上的同学贺田,和七绪同样以县外大学为第一志愿的他是个混血儿,有一张娃娃脸,很得女孩子缘,性格也很开朗。手冢和贺田都是七绪念国中时就认识的朋友。
“日本史也很难啊!贺田,你少胡说八道了。”
听贺田这么说,手冢显得更落寞,七绪一把抓住贺田的鼻子骂道。贺田很夸张地发出惨叫声。双手抱膝的手冢将脸埋在手臂当中,深深地叹着气。
“怎么每天都这么热啊?烦死人了……”“现在是夏天,当然热。”
贺田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着,和手冢一样感到焦躁。为了将来能快乐的过日子,中间的过程竟是那么地疲累和残酷。
夏天。刺眼的阳光和蝉鸣声,脚底下深深长长的影子。抬头看看积雨云,无言地眺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七绪心想,现在我们的脸上一定露出了世界上最不幸的表情吧?
“春天怎么还不快来啊?”手冢落寞地说,这句话深深地渗入七绪的心底。
当樱花绽放的季节来临时,自己将在什么地方呢?会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对谁微笑?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而昴呢?贺田仿佛要一脚踢散七绪沉闷的思绪似地,很开朗地说道“
“对了,待会儿要做什么?啊……,我们去打电动?”“我肚子饿了,去吃饭吧!吃饭……”贺田一口气喝光了罐装果汁,将空罐丢到楼梯下方的垃圾筒里。手冢也抬起头。
“濑里呢?”七绪看了一下手表,然后用手掌将空了的果汁盒压扁。“嗯……我还不想回家,随便去晃晃吧!”
从国中时代就混在一起的两个好友,知道自从谜生意外死亡之后,七绪的家变得有点复杂。所以,他们也不想去干涉太多。“把你的避难所叫出来吧?顺便要他请我们吃点东西?”
贺田他们这一番话充分印证了七绪在精神上有多依赖昴。“对呀!对呀!那个帅哥,是你表哥对不对?真好,他是个设计师,还是建筑师什么的?”“是造园景观师。”
“听起来好了不起。太可恨了,感觉上就很吃得开。”“笨蛋!”七绪笑真敲敲好像真的感到憾恨的贺田的额头,然后站了起来。
“我走了,明天见。”“嗯,拜拜!”七绪将纸盒往垃圾筒里一丢,朝着巴士站走去。听着贺田他们在身后兴致勃勃地谈着女孩子的话题,他的精神为之提振不少。
车子的喇叭声、从柏油马路面窜上的热气。高筒鞋的鞋底是热的。
进入酷热的夏天之后五天。从补习班的巴士站上车,在第八个停靠站下车。
这是从小就常来参观的建筑物。跟昴他们一起来过好多次,也曾经跟谜生或聪两个人单独来过。这个地方翻新后的样子谜生并没有看过。
七绪的目标是四楼的行星仪厅。他在大厅外面抓住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对不起。下一次放映时间是几点?”“一点半。”
他偷偷地告诉七绪:今天人很多,最好先去占比较好的位置。
七绪点点头,在长长的走廊上无所事事地闲晃着。距离放映还有将近三十分钟。
科学会馆在放暑假期间常常会挤进一大堆小孩子,这里有工作机械人和实验天地,最近喜欢机械的孩子都利用暑假到这里来玩。
七绪只到四楼的天文天地。这里有行星仪,一天举行六次星象说明会。里面的冷气很强,而且费用便宜,每当身边没什么钱,却有的是时间时,七绪就会自己跑到这里来。看按四周,只有一些国中生,或者情侣。
七绪来到局限于走廊一角的吸烟区,坐到烟灰缸前面的沙发上。他从书包里拿出被压扁的烟盒,点了一根MILDSEVEN。
七绪没有穿制服,可是他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像几岁。是不是看起来就像未成年少年?在这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规则并不具任何意义。
七绪抽着没什么味道的烟,这时,一个男人站到七绪旁边,点了一根烟。他机械性地吐烟的样子也一样让人觉得没什么意思,七绪默默地斜眼看着他。七绪的视线刚好就落在男人那可能昂贵得令人咋舌的名牌领带上。七绪定定地看着男人的领带好一会儿,看腻了之后便将烟捻熄在烟灰缸里,然后站了起来。
该走了吧?时间已经过了一点十分。走进放映影片的大厅,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七绪环视四周的座位,突然看到一副景象。几个人僵硬地站着。
“你们说怎么办?你们的父母呢?”一个歇斯底里的沙哑女声响起。年轻的女人对着两个看起来像是小学生的少年怒吼着。“我们不是已经跟你道歉了吗?”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了吗?你以为这个包包要多少钱?”七绪定睛一看,只见女人不断地向少年们展示自己名牌手提包。他的右手上拿着纸杯,大概是女人喝的饮料。
“打电话给你们父母,我要他们赔钱!”
女人从手提包里拿出行动电话递给少年。这个女人身材颇高,有着一张美丽的脸孔,可是,身上那浓浓的口红和黑色的连身裙,看起来却极端地廉价。或许是太过愤怒的关系吧?七绪清楚地看到女人握着行动电话的手指头,不停地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