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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祭文 /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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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颈一阵鸡皮疙瘩。神经的某处闪烁着危险的信号。

柾后退了几多。明知道不可以,视线却无法从青木脸上移开。

「可是……」

「是你搞错了。」

青木逼近过来。出口……在青木的背后。

「对吧?」

「──」

「是你搞错了吧?」

柾往前冲刺。就在他以为穿过对方腋下的瞬间,青木用全身撞了过来。

他的手抓住柾的喉咙。

柾用力反抓住对方的手。就算踢打对方的小腿,青木也彷佛痛觉麻痹了似地,动也不动。

柾拚命想扯掉绞住喉咙的大手,发出细微的悲鸣。

「你这个……凶手……!」

「我没杀他!我……我不打算杀他!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在扭打的时候自己掉下去的!」

「住--」

「住嘴!我没有杀他!我没有杀他!」

抓住喉咙的手更用力了。视野逐渐变得灰暗。太阳穴一带变得模糊,手也便不上力了。

好象从膝盖开始脱力了……就在那一瞬间,一道冲击撞飞了身体,手从喉咙离开,柾倒卧在地上。青木被撞开了。

「柾!振作一点!」

贵之的大手抱起了柾。几乎无法自由呼吸、按住喉咙的柾所看到的,是倒在房间一角、失去意识的青木身影。

ACT7

「我劝你自首。」

贵之双臂环胸,俯视着对方,如此说道。

这里是青木的房间。

青木坐在床上,他的脸上有着被贵之撞飞时的瘀青。眼镜在那个时候掉到地上,已经坏了,青木露出眼镜底下的脸。

他凝视着地板,动也不动。就像哪里坏掉了似地。

柾靠在稍远处的墙上,抚着依然作痛的喉咙。看看镜子,那里已经形成了隐约的红痕。

全身颤抖不已。不是由于恐怖,而是因为愤怒。

青木垂着头,以干涸的声音呢喃:

「……请你去通报警方吧!」

「可以吗?……警车来的话,这件事也会被半岛先生知道的。」

青木默默地点头。他好象连自己站起来的力量都没了。

贵之原本就要拿起床头边的电话,却犹豫了一下。

「在那之前……请容我问个问题。当然,你不回答也没关系。--与牧野先生有恋爱关系的,不是生岛先生,而是青木先生……对吧?」

「咦!?」

柾忍不住发出惊叫,望向青木。

青木陷入哑然。苍白的嘴唇,好一阵子之后才挤出声音。

「为什幺……」

「根据侄子从牧野先生那里听来的话,他似乎有个照顾他学费等一切的资助者。半岛先生是在一年前才当上院长的。如果是从大学时代起就开始援助,那幺两人应该交往了五年以上才对。在与夫人结婚之前,只是一介乡下医生的他,不可能有支持爱人生活的经济能力。……你在六年前,由于双亲意外死亡,继承了大笔遗产。听说土地及股票等几乎部已经处理掉了,可是即使扣掉遗产税,也应该还留有相当资产才是。」

「……你知道得真清楚。」

青木的脸上如水渍般渗出苦笑。

「虽然失礼,不过我还是对你们做过一番调查。我不能让底细不明的人住进家里。」

原来如此。秘书传来的传真,原来是关于他们的调查啊!

青木深深点头。

「正如你说的。我和牧野让……曾经交往过。深深地交往过。」

「那你为什幺杀了他?」

柾忍不住大叫。青木的肩膀一震。

「为什幺?为什幺!」

「柾。」

「为什幺要杀他!因为牧野先生也和生岛先生交往吗!?所以你才杀他!」

「柾。别再说了。这样很失礼。」

「可是!」

「没关系。……没关系的。不管被说什幺,都是我咎由自取。」

青木祈祷似地,把双手交握在面前。

「……五年前……」

这次贵之就要拿起电话,可是青木的视线却固定在贵之身上,低低开口了。

「在长野,举办了一场母校滑雪社毕业校友的联谊会。那时候,一年级生只有一个人参加……那就是他……让。他的滑雪技术也是一流的……非常引人注目。」

一旦开口,告白就如同怒涛般不可遏止。

「许多女孩子都向他搭讪,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我立刻就了解,让和我是同一类的人。……花不了多少时间,我们的交情就变深了。当时我刚用父亲的遗产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正想和那些在特殊场所认识的朋友厘清关系,寻找可以规律地交往……并且能够保守秘密的对象。而他是我理想的对象。」

青木深深吸了一口气,想继续说下去。贵之却摇摇头,打断了他。

「青木先生,我既非刑警也非侦探,你没有必要勉强说出来。」

「我想听他说。」

柾以强硬的语气说道,贵之皱起眉头,正要开口责备,但青木打断他的声音,开口说了。

「让从高中时代,就打算成为一名职业滑雪选手。可是受到双亲反对,只好死了心,进入东京的大学。」

青木继绩说下去。

「滑雪是个金钱的无底洞。滑雪装、滑雪板,每个季节都会更新,当然滑雪也不是免费的。前往滑雪场的旅费、滞留费,许多东西都得花钱。这不用说明也知道,如果不是相当有钱的人家,双亲是绝对不会支持儿女玩这种运动的。拥有金钱援助者的,只有一部分的顶尖选手,赚的钱也不一定够花。让的双亲会反对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我告诉他。没有必要放弃,我会尽可能支持你。」

空洞的眼神,穿过贵之背后的墙壁,彷佛凝视着不存在那里的什幺东西。

「因此,他好象向双亲宣言说他要成为职业选手。结果因此与家人断绝关系,双亲再也不寄钱来了。所以,我便开始照顾他的学费和生活费。可是,让的才能却迟迟不萌芽。……我因为工作上的关系,和资产阶级的家庭交往颇多,由于私人教练的薪水还算不错,所以把让介绍给他们。将他介绍给生岛家的,也是我。」

「……你知道生岛先生和他的关系吗?」

「我知道。可是让只和他睡过一两次,几乎都是生岛先生一厢情愿的。让只是打算玩玩,生岛先生却认真起来,让来找我商量,说他很伤脑筋。我虽然嫉妒……可是让是属于自己的这种心情更为强烈。……而且,当时我已经和悦子小姐订婚了。瞒着未婚妻,若无其事地和情人约会……这对彼此而言,都是可以防止厌倦的刺激。」

「防止厌倦……!那悦子小姐呢?难道悦子小姐就随便怎样都无所谓吗!-」

青木意外激昂地倒吼回来。

「怎幺可能!我喜欢悦子小姐,可是……我对让的感情更深。这件事是无可奈何的。」

青木在膝上用力握紧拳头。

「可是--可是让却……」

十点。从悦子的房间出来后,青木顺便拜访牧野的房间,在他房间洗了澡。

「你也去洗吧!」

一边用毛巾擦着潮湿的头发,青木对牧野说道。牧野坐在窗边,茫然地望着黑暗的窗外。他的杯子里装着啤酒。

样子好象和平常不一样哪。青木心想。平常的话,每次两个人一独处,牧野总像深怕时间流逝似地,立刻拥抱上来。

(可能是累了吧?)

青木并未多加留意。

「都是蜡的味道。把窗子打开吧!」

青木越过牧野的身体,打开玻璃窗。刺骨的寒风跟着雪花一同吹进房间。即使才刚洗完澡,也觉得相当寒冷。

「吶……我……我想辞掉生岛家的工作。」

「怎幺突然说这种话?你在意悦子小姐的事吗?」

「……」

「为了吃律师这行饭,我需要社会上的信任。为了取得信任,结婚是最好的方法。你不是也赞成我这幺做吗?」

「我……那个时候……是赞成啦……可是那不是我的真心话。」

「别说这种娘娘腔的话啦!」

「我知道。就算你有老婆…也没关系的。我知道那是没办法的事。…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幺?」

「我已经不想再受你照顾了。」

青本用力捏扁手里的啤酒罐。

「你要拋弃我吗?」

「不要这样。你自己还不是说这种娘娘腔的话……」

「我不会分手的,不管你说什幺都一样!你知道我为什幺会决定和那种女人结婚?还不都是为了你?你不明白吗?我爱的只有你一个人!为了你,不管什幺事我都……!」

「我就是讨厌这样!」

牧野甩开青木的手,大叫:

「每次一有什幺,你就直嚷着我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你!我就是讨厌这样!我不是你养的狗,自己吃的饭,我自己会赚!」

「你一个人能做什幺!」

青木抓住牧野的衣襟,牧野用力咬住下唇,低下头去。

「……你说的没错。我自己知道。我一个人什幺都办不成。要是没有你……我根本就是个废物。」

牧野的脸扭曲了。

「我太不象话了。我讨厌这样的自己。我已经不想再受你照顾了。所以……所以……结束这种关系吧!」

「我不会分手!」

青木掀起牧野的衬衫衣襟。牧野抵抗。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窗户是开着的这件事,已经完全在他们的意识之外了。

「危……!」

牧野的身体往外倾倒。下一瞬间,他的身体从敞开的窗口倒着摔落下去。

「我到阳台上去察看。让趴倒在地上…脖子往奇怪的方向扭曲……睁着眼晴盯着上面……动也不动了。」

青木难过地抓住毛衣的胸口处。

「我想其它人应该也听见让的惨叫了,抬头仰望窗子,却没有任何人探出头来查看。我突然想起在房间里,连风的声音都听不见……所以我想,搞不好这栋建筑物有隔音设备。我急忙回让的房间。如果把窗户上的指纹擦掉的话,反而会让人起疑,所以我只把浴缸洗过,让别人看不出我曾经使用过的痕迹,然后将浴室里的水渍也擦干……用过的毛巾,就拿我房间的交换。」

青木茫然地望向桌上的毛巾。

「其它的东西,我没有碰。即使地毯上有我的头发,或是发现我的指纹,我也只要说我有事和让商量,所以曾经进去他的房间,这样就不会被怀疑了……。没有任何人看见。没有任何人知道。只要我不说,就会被当做意外处理。只要我保持沉默……。……回去房间的途中,我从走廊的窗户看到阳台。连阳台的门把我都擦过了……可是……我真是太大意了。我在积雪上留下了脚印。」

青木搓揉着交握在面前的双手。

「我以为已经不行了。要是现在有谁望向阳台,发现尸体和脚印的话,马上就会明白这不是意外了。」

「你没想过要伪装成第一发现者吗?」

「……当然想过了。」

青木的嘴唇自嘲地扭曲了。

「可是……一想到第一发现者会最先受到怀疑……我就想干脆听天由命算了。要是在发现尸体前,脚印都还留着的话,我就去自首。我打算……赌赌我的运气。」

脚印没有留下来。全部被雪覆盖住了。

「你以为你赢了这场赌注吗?」

贵之冷怜地说道。

青木低着头,用双手抓住自己的前发。

「我没有杀意。我们只是在扭打当中……」

「那幺,为什幺不立刻通知警方?」

「谁会相信我!?没有任何这是过失杀人的目击者和证据,这种没有胜算的裁判,谁会接受!只要调查,我和让的关系或许会曝光……那样的话……我就……什幺都完了……」

「……我不认为没有任何人会相信。至少你的未婚妻应该会相信。」

「……」

青木幽幽地仰望贵之。他睁大眼睛哀求似地说了。

「我……应该说出实情吗?即使会伤害悦子,我也该说出来吗?」

「开……开什幺玩笑!」

柾抓住青木的衣襟,用力摇晃。

「只是伤害,算得了什幺!?你明明都杀了人……杀了牧野先生!」

「柾,好了。」

贵之抓住柾的双肩,要他放开青木。柾恨恨地咬紧牙关,好不甘心,眼泪哽得喉咙好痛。

「牧野先生他……连受伤都办不到了。都是你让他变成这样的。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幺!」

「柾,别再说了。」

「他爱你。」

流着悔恨的泪水,柾喘息着挤出话语。

「牧野先生他爱你。他告诉我,要送给喜欢的人的礼物,得用自己赚的钱来买才行。说两个人必须对等才行。他这样对我说的!」

「……让他……?」

「他这样对我说的,你却……!」

泪水夺眶而出。不甘心到了极点,整个身体好象要沸腾了。

(我也会转告我朋友的。)

那个时候的牧野,脸上看开一切的笑容--他说的「朋友」,果然是指他自己。那是决心从心爱的人掌中飞离的笑容。

「……我不明白……」

青木呢喃。

「我那幺爱他……为什幺?要是喜欢我的话,只要永远属于我不就好了吗?他要是没有我就不行啊!为什幺他要说那种话?」

「什……!」

「柾。请……。」

贵之严厉地制止柾,将无线电话递给青木。肯木睁大混浊的眼睛,仰望话筒。

贵之俯视青木的双眸,比冰锋更加冷冽锐利。

「虽然我劝你自首,可是请你别因此以为我是个理性的男人。到底是不是意外,就交给警方查证吧!……一想到你对柾做的事,我现在就想抓住你那张脸,把你去上那扇窗。」

「……」

青木握住话筒,无力地垂下头。

尾声

圣诞节当天是个大好晴天。

细雪飘舞在清澈的蓝天里。别墅静悄悄地鸦雀无声。

众多的客人减少一人、减少两人,终于连塞满了森严警车及厢型车的庭院,也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真的到机场就好了?妳愿意的话,我可以安排车子送你们到羽田……」

门前的停车位上,一台巨大的包租车正等待着悦子。她的母亲已经先坐进车后座了。父亲生岛则早一步自己开车下山。

目送悦子和夫人离开后,柾和贵之也告别了这里。虽然都没有刻意说出口,可是两人都没心情继续在这里渡假了。他们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订别的饭店,继绩享受滑雪的乐趣。

「我们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而且,送家母去机场后,我还打算在市内的饭店留宿一阵子……我想去见青木先生。」

「是吗……」

「听说是你劝他自首的。我从刑警那里听说,对于柾的事你们不打算起诉……。谢谢。真的感谢你的宽宏大量。」

贵之摇摇头,把手放在身边的柾肩上。

「妳不需要道谢。我只是不想把这孩子卷进丑闻里而已。」

悦子按着被风吹乱的前发,与脸的一半都埋进高领毛衣的柾视线相对了。

「喉咙已经不痛了吗?要不要紧?」

「不要紧了。」

柾点点头。悦子的脸色才教人看了想问要不要紧呢!

「给你们添了这幺多麻烦,真的很对不起。请你原谅他。」

柾无法回答,不禁低下头去。

比起自己差点被杀的事,柾更无法原谅青木这个人。

(悦子小姐什幺都不知道,所以才说得出那种话。)

贵之要柾不许把青木的告白告诉悦子,所以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内情。就连青木与牧野的关系也是。她只从刑警那里听说青木被捕的罪状而已。

(这样悦子小姐不是还被他欺骗吗?好可怜喔,该告诉她真相吧!)

(真实迟早会藉由裁判而明朗化。她也会因此受到极大的伤害。现在再议她受到更深的伤害……太残酷了。)

柾明白这个道理,可是……。

「……妳为什幺要去见他呢?」

宛如瓦斯般沉积在心底的感情,忍不住透过言语吐露出来。

悦子露出有些伤脑筋的微笑。

「现在最难过的就是他了。所以,我想为他打打气。或许你无法了解……」

「……」

「……他们真的是一对很要好的朋友。在一旁看着的我都觉得温馨。」

这是欺骗。他们两个事实上是--。

柾沉默下去,悦子露出有些难过的表情,望着他的脸。

「要你原谅他是太勉强了。可是,我希望你别恨他。他……是个内心软弱的人。」

「悦子,差不多该走了。」

母亲从车中叫道。悦子坐进车子,贵之为她关上门。

「路上小心。」

「你们也是。圣诞快乐。请保重。」

卷起雪粉,车子缓缓离去。

不久之后,来接柾和贵之返回东京的直升机抵达了。

「行李慢点再送回去。」

「请问牧野先生的行李怎幺办?」

女佣问道。

「听说明天他的家人会过来拿。妳代替我慎重地招待他们吧!」

柾在贵之旁边,依偎似地坐着。

直升机开始上升了。振动就像摇篮一般。不久,直升机进入稳定飞行,几乎没有任何振动。

别墅逐渐远去。宛如宝石般的银蓝色大湖……还未被任何人踏入的纯白滑雪场、山毛榉林,都逐渐远去。

卷起粉雪奔驰的黑色车子,看起来是那样渺小。是载着悦子和她母亲的车子。

「青木先生……真的没有杀害牧野先生的意思吗?」

凝视着远去的车子,柾呢喃道。

「他真的爱着牧野先生吗?要是真的爱他,怎幺能那样冷静地湮灭证据呢……」

「……嗯……为什幺呢……?」

「要是我的话,就做不到。绝对做不到。要是贵之死掉的话……我也一定会死掉。他一定不是真心爱着牧野先生的。绝对是。」

「……」

「可是牧野先生爱着他。」

滑雪场的尾端消失在山毛榉林里。

「即使是那幺差劲的人,牧野先生还是喜欢他。因为喜欢他,所以才不想受他照顾。才会想和他变得对等的……」

「……」

「我了解牧野先生的心情。非常非常地清楚。」

他和柾是一样的。和不想受到贵之的庇护,可是又害怕被对方疏远,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变得不知所措的柾一样。

「……你累了吧?稍微休息一下吧!」

贵之把柾抱近肩膀,打开厚重的英文书。柾切断了耳机的通讯。

(要是我说出和牧野先生一样的话……贵之会怎幺样呢……)

在贵之的肩膀找出可以稳稳靠住头的舒适场所,柾心想道。

(贵之一定能够了解我的心意的。……对吧?)

柾决定小睡一下。贵之的胸膛好温暖……他还想再像这样撒娇一下。

「晚安……」

晚安。再见。对这个雪原。还有,对牧野已逝的灵魂。

雪不断落下。彷佛要将一切覆盖殆尽似地……将大地染成一片无垢的白。

ONCE UPONA TIME

ACT1

喧嚣的蝉鸣声,似乎掩盖了两次的敲门声。

今年七月的梅雨比往年提早结束,没有冷气的走廊,充满了不快的闷热感。湿度极高,连热风都吹不进来。

站在依旧保持沈默的古旧木制门前,四方堂贵之以手指经轻拉了拉汗流浃背的开襟衬衫,看了一下左手腕上的手表。

星期三的下午虽然没课,可是从上个月开始上课的阿拉伯语家教,预定在四点来访。贵之原本打算在剩余的时间里上健身房,稍微游个泳的。他心想,如果竹松教授找他不是为了什幺麻烦事就好了。好几次上完课后,贵之都被教授叫去陪下棋艺低劣的西洋棋。--但是,即使如此,贵之也无法对这个在他从经济学部特例"跨学院"到法学部去的时候,帮了他大忙的恩师草率以对。

贵之等蝉声转弱一些,再次有些用力地敲门。

「门开着!」

于是这次,从听说三十年前就一直贴在那儿、已经变成茶色的"入室请安静!"贴纸后方,传来了老教授的回答。

「失礼了。」

贵之握住生锈的金色门把,像捏起棉花糖似地轻轻转动,再轻轻地开了门。将这扇门关上时,必须比开门时更加细心才行。

国立大学都是半斤八两,可是这所大学的校舍,在当中也是特别古老骯脏的,而且狭窄。再加上松竹--贵之不怎幺喜欢这个昵称,可是学生们都带着亲昵之意如此称呼老教授--的研究室,每次开关已经老朽的门,它的振动一定会使老教授工作三十年间,所带进来的资料及私物等掉下来的事闻名全校。甚至有过从书架上掉下来的盆子正中学生的头,结果那个学生因此丧失记亿,现在还在住院的逸闻。

在这个传说颇多的心房间里,古董级的书架塞满了书籍资料,地板上到处是堆到贵之肩膀高度的书堆,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向外打开的窗子则笔直射进盛夏的炽烈阳光,飞舞在空气中的尘埃,形成一道道闪烁的光柱。

「啊,四方堂,我在等你。」

贵之用手掌盖住鼻子和嘴巴,轻轻关上倾轧不已的门,仰望书丛中,在椅子上伸长了身体,又把右脚踩在堆积如山的书上,一副像在攀岩模样的小个子老教授。

「……您在找东西吗?」

用三角巾覆住嘴巴的竹松教授,将拳头大的棉絮灰尘扫到贵之头上,指指打开的窗口边。

「嗯。不好意思,你先到那里去避一下吧!本来打算在你们来之前找出来的,可是啊,找到的尽是些杂七杂八的垃圾。」

「要我帮忙吗?」

一面为不断落下的尘埃皱眉,贵之如此说道。

教授脚下的书山,好象随时会崩塌下来似地,摇晃不已。虽然健朗,但教授已经是过了耳顺之年的老人了。他的骨头一定脆弱得禁不起摔吧?

教授好象也对毫无进展的搜寻感到有些疲累了。他老实地让出地方来。

「那里应该有个黄色的盒子。装西点的。」

硕长的贵之一站上椅子,头就越过书架,几乎要碰到天花板了。可是一旦弯腰,脸又会和书架靠得太近而吸进灰尘,实在进退两难。

「是饼干盒吗?」

早点弄完吧!贵之伸出修长的手,将生满铁钥的YOKUMOKU点心店的黄色罐子从上面递下去。书架上堆满了类似的古董盒子。

老教授口上罩着三角巾,以满是茶色斑点的手接过饼干罐,摇了摇头。在夏日的阳光下,老教授全白的头发闪烁着银色的光辉。

「不是、不是,不是这个。那个盒子是装长崎蛋糕的。有广辞苑那幺大,黄色的纸盒子。黄色……不,搞不好是茶色的……」

「是很旧的盒子吗?」

「嗯~呣,已经有二十四、五年了吧……」

这样的话,是比自己还老的盒子了。贵之现在大学四年级,到秋天才刚满二十二岁。

贵之向老教授道歉,把左脚踩在书架下层,以不安定的姿势,准备伸手拖出类似的盒子,可是突然「碰!」地一阵强震袭击过来。

「呜哇……!?」

失去平衡的贵之反射性地抓住书架,结果堆积如山的盒子、箱子全都崩落下来。灰尘甚至弥漫到天花板。贵之呛咳着,慌忙从椅子上跳下来。

「教授!您要不要紧!」

「……好危险哪。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不偶尔打扫一下怎幺行呢?松竹老师。哪天被盆子打中,可不是开玩笑的,眼睛真的会弹出火花哩!」

尘埃纷飞中,一个男人站了起来。

那是同样选修竹松教授课的草薙佣。洗白了的圆领T恤袖子卷起,隆起惊人肌肉的褐色手臂,保护了老教授免于受创。有些鬈翘、刚剪不久的硬发下,是张宛如太阳之子的黝黑脸庞。

发现导致地震的原因是因为他粗暴地开门的缘故,贵之准备开口抱怨,可是就像要削弱他的气势般,教授开口了。

「噢!有了、有了!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我就是在找这个!」

教授看到散落满地的箱子、盒子,发出了孩子般的欢呼。他拿起来的,是个既不是黄色、也不是茶色,而且也不是装长崎蛋糕的盒子,而是绿色的草如煎饼的盒子。

「哦,找到了吗?」

不知为何,草薙也高兴地望过去。

不理会从头到脚都沾满了灰尘的贵之,两人急忙移动到桌子那里。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生锈了哪。都已经二十五年的东西了。」

「没关系的啦,只要擦一擦,就光亮如新啦。噢!好棒!是白铁皮的T型福特汽车!噢!是ALFAROMEOSPIDER!嘿……这台PESPE方做得真好……」

「好怀念哪。可是,这种玩具真的那幺有价值吗?」

「什幺玩具,拿去卖的话,可以卖到一笔不得了的好价钱喔。哦荷!黄色的BEETLE!小时候啊,大家都说要是看到这个的话,就会遇到好事喔!」

「是这样吗?」

「嗯。本来数量就少,黄色的更是稀有,就像四叶的酷酱草一样。」

「我可是每天都看的哪。住在隔壁的儿子,每天都在庭院擦洗那台车,可是不可思议的是,我从来没看他开出家门过。」

「原来如此。所以数量才会那幺稀少哪!」

「教授。」

在两人背后,贵之故意大声咳嗽。

「请问您找我有什幺事?」

将古老的迷你车放在掌中兴奋不已的老教授,这才回神似地转过头。

「喔,是啊、是啊,我是有事才找你们来的。」

废话--贵之在心里骂道。

「您把我和草薙同学一起找来,想必是为了下个月集训的事吧?」

如果老教授找他们来的理由是一样的,除此之外,应该别无可能了。草薙也一脸同感的表情,靠到桌子上去。竹松教授的课中,唯一不参加合宿的,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出所料。

「我应该已经说明过,集训基本上是全员参加的吧?可是你们因为各自的家庭因素,无法远行一个星期之久。不过集训这种事情,并不是为了大家一起在深山里煮咖哩、打西瓜、讲怪谈。那是为了让平常只能在上课时见面的学生们,共同渡过一段时间,透过共同作业,彼此接受刺激,藉此得到更精采的发现--不过啊,这也算是一种表面说法,事实上我每年都很期待能和学生一起吃咖哩哪!--话说回来,你们有没有读过摩根索的《国际政治学》?」

贵之和草杂默默地对望了一眼。看到两人凝重的表情,老教授满足地笑着点点头。

「那幺,在这个暑假读完,两人一起写合作报告。题目不限。本来想报告的张数也不限,但还是设在四百张以内吧!缴交期限是第二学期第一节课的早上,在上课之前,两个人一起交过来。就这样了。嗯,把它当做毕业论文的练习,轻松地去做吧!我很期待你们的成果的。」

离开教授室,一来到闷热的走廊,草薙就以悠哉的声音发问了。

「午饭吃了吗?」

「不,还没。」

「那我们到哪里去吃饭,顺便开会吧!--在教室里从来没有好好打过招呼哪。我是草薙,请多指教。」

和草薙那张明朗无垢的笑脸一同伸出的,是只沾满灰尘的污黑手掌,贵之将那张端整脸上的嫌恶感完全排除,用力回握。

「我才是。我是四方堂。」

草薙的手掌意外地干燥爽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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