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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祭文 /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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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竟然把这样一个棘手人物推给自己--贵之一面拿起筷子,一面在内心苦涩地咋舌。

这里是学校餐厅。或许有些意外,不过这所大学的附近并没有多少餐饮店,三餐几乎都得依靠学校餐厅。位于半地下,面积有体育馆那幺大的餐厅里,长型桌椅在昏暗中整齐并列,教师和学生都在这里默默吃着难吃的餐点。尽管学校餐厅大得没人想约在这里见面,可是草薙却一再跟经过的人打招呼。和在现在的课以及从前选修的课中,几乎没有同学可以称为朋友的贵之相比,有如天壤之别。

草薙佣的名字,在贵之从经济学部跨学院过来之前,就常常从竹松教授那里听说了。「我的课里有个很有意思的学生」--可是教授说的有意思,似乎存在于贵之难以理解的地方。

在贵之眼中,草薙这个人,是个不管在大教室或只有十二个人的小型授课中,都敢坐在教授正对面堂堂打呵欠、旁若无人、体大无脑的男人。学生和教授们对他的评价也呈现两极化。是那种有许多同伴,同样地也有许多敌人的类型。

听说这个草薙,星期一到星期四在工程现场、星期五到深夜都在小酒店打工,星期六、日则兼了六个家教。

「进入暑假之后,工程现场的工作量也增加哪。我怎幺可能悠哉地在长野的深山里晃荡一个星期?」

「真是拼命赚钱哪!」

脱口而出后,贵之才赫然发觉这是个侵犯他人隐私的问题。这个男人平易近人的感觉,好象让贵之平素严以律己的自制心变得迟钝了。

可是,草薙本人似乎毫不在意的样子,喝着已经泡到无味的粗茶,「嗯」地大方点头。明明是自己约人家来餐厅的,可是草薙却连餐券都没买,尽是大口喝着粗茶。

「双亲死得早哪。要是我不拼命赚钱,家里就没饭吃啦!」

「……」

「那个你不吃吗?」

草薙指指贵之推到盘子边缘的香茹问道,连对方的回答都不等,就伸手抓起,丢进嘴巴。

然后他看到贵之愕然的表情。

「要吃的啊?」

说着,竟然准备把咬过的香茹丢回盘子里。

「……不。」

食欲逐渐减退,贵之放下筷子,用冷粗茶镇静胃部的恶心感。草薙把原本要放回盘子的香菇丢回嘴里,舔着拇指,目不转睛地盯着贵之的饭。

「……吶,你不吃了吗?」

「嗯。」

「我可以吃吗?」

「……请。」

一听见贵之自暴自弃的回答,草薙立刻拉过托盘,拿起贵之才刚放下的筷子,开始大口吃起剩下的什锦菜。--贵之在桌子底下,悄悄按住差点逆流的胃。

「……我有个提议。」

对着用自己的筷子挟起味噌汤里的料的草薙,贵之温和地开口。彷佛说着「什幺?」似地,草薙吸着味噌汤,只有眼珠朗上抬起。

「事实上,摩根索我以前曾经稍微读过。如果你同意的话,可以让我决定题目吗?那样的话,你只要读必要的部分就行了。这段时间内,我会把大纲先大致整理出来,誊写的工作,我们就各自负责一半--你觉得如何?这样一来,你可以省去把整本书读完的麻烦,也可以节省彼此的时间。」

在教授命令他们撰写共同报告的那一瞬间,贵之就已经决定要一个人完成它了。

问题是,草薙身为T大生的自尊到底有多少?即使是全国第一的T大主,终究也是人,应该会想和普通人一样快乐渡过暑假。尤其是刚从求职活动中解脱、还没开始着手毕业论文,现在可以松一口气的四年级生,更不想让求学生涯最后的暑假浪费在麻烦的报告上吧!

「听起来不错,可是这样一来,你的负担会很大耶?」

「没有你的负担大。至少我已经读过一遍,知道大概的内容。」

贵之为了缓和草薙心中的罪恶感,以贵公子般的表情,露出伪善的笑容--我才不想委托你,最后交出一份无聊的报告。

「或许这并非光明正大的合作报告,可是也不是只有老实正直地做,才能得到最完美的结果。不管任何事,都需要诀窍和要领的。」

「哦……」

草薙沉思似地,以拿着筷子的手搔着棱角明显的下巴。

「下周五,你有空吗?」

「要看时间。」

从这个周末开始,大学就放暑假了。平常贵之的行程都是配合上课时间安排的,可是进入长期休假的话,就会有陪伴养父到海外视察、代替养父参加各类舞会,以及其它各种琐碎的"工作"。有时候的行程甚至是以分为单位安排的。

「星期五的话,我只有酒店的打工,白天空着。你怎幺样?」

「不巧的是,我白天都没空。等你打完工以后如何?」

「店五点才开门。等到下班时间已经很晚了耶?」

草薙把筷子咬在嘴里,将粗茶倒在碗里剩下的饭上。原本装着什锦菜的盘子就像舔过一样,一干二净。

「那就用传真和电话连络。」

「那种高级品,我家没有啦!」

草薙把茶泡饭扒进嘴里,将两片萝卜干一起丢进嘴巴,用粗壮的下巴发出声音咬着。

在他旁边,突然放下了一个汉堡肉套餐的托盘。

「我还在想今天你敲了谁的午餐,没想到这真是稀罕的组合哪--松竹课上的两个名人聚在一起,在密谈些什幺啊?」

一听到有些娘娘腔的男高音,贵之的脸色霎时暗淡了几分。

是医学部的高槻。他把及肩的漆黑长发绑在脑后,纤细的肩膀上,穿著沾上试验药品及血污的白衣。

贵之知道高槻和自己就读同一所大学的不同学部,可是四年来,这是第一次在校内遇到他。贵之讶异医学部的学生怎幺曾往这种地方,高槻单手撑着桌子,锐利的脸上露出微笑,斜向俯视贵之。

「要不要吃?反正一定又被阿薙勒索了吧?」

高槻打开免洗筷,「请」地递给贵之,贵之也无法说不了。

「--好吃吗?」

贵之义务性地吃了一口汉堡肉,草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这个餐厅是以不管吃什幺都像橡胶而闻名,可是这个汉堡肉却意外地美味。

「是吗?好吃啊!味道真的很不错哪--价格方面,还是谈不拢吗?」

草薙说道,支着下巴仰望高槻。高槻也不坐下,俯视着草薙轻轻耸了耸肩。两人的交情似乎不错。

「要是能解决这一点,就可以和学校餐厅商量了……得慢慢来才行。」

「你还好,我再慢慢来的话,就要毕业啦!」

草薙放下筷子,从牛仔裤袋里挖出压待歪七扭八的CAMEL,突然改变话题。

「四方堂,你家是在横浜对吧?从那里通学吗?」

「不,现在我住在都内。」

「都内哪里?」

「赤坂。」

「不愧是人少爷,住在好地方哪!」

草薙揶揄地说道,递出免洗筷的包装袋里侧。

「画地图给我吧!我会在星期五黄昏前写完大纲,在打工前去到你家信箱。你在隔天早上以前修改之后,再还给我就行了。之后的作业,我们再慢慢商量吧!我也会尽量找时间。」

草薙把肺里的烟完全吐出后,望向沉默的贵之,缓缓挑起双眉。

「你的提议很让人感激,可是松竹老伯要是那种会把答案纸丢到窗外,按照距离远近打分数的老师的话,那姑且不论,可是对于认真的人,就必须认真以对,这是我的信条。不过,题目还是由你决定。就像你说的,这样比较节省时间。」

「……我知道了。」

抽到鬼牌了。贵之完全没有露出半点内心的想法,温和地点点头,拉开椅子。一想到必须不伤害对方自尊地修改差劲大纲的辛苦,他的头就开始痛起来了。

「我会在明天之前决定题目,再连络你。」

「喂,你家……」

「去问他。」

贵之用下巴比比高槻,高槻正用草薙用过的贵之的筷子,挟着配菜的红萝卜。

……物以类聚……。

ACT2

约定的那天黄昏,草薙连络贵之,说他突然不能过去了。

贵之以老爷子的翻译身分,在银座与英国大使聚餐后,回到赤坂的公寓大厦,一面换衣服,一面接听草薙的电话。

『我妹突然发烧,刚从医院回来。不,只是夏天感冒而已,打了一针之后,烧已经退了,可是打工那里的钥匙在我这边,我得赶快过去才行。』

店平常是五点开门,已经慢了一个小时以上了。草薙已跟店长说过理由,可是再慢下去的话,就关乎信用问题了。

『草稿已经写好了。我明天送去可以吗?』

「不行。」

从明天开始,贵之必须陪伴老爷子一起去旧轻井沢避暑。

贵之以下巴夹着话筒,拿起纸笔。

「把你打工地方的地址告诉我,我过去拿。」

那是家吧台十个人就坐满的狭小店面。

有线电视里,RICKASTLEY正以大音量唱着歌。啤酒公司的蓝色霓虹灯管挂在被烟熏黄了的墙上,吧台内侧的墙壁上,架子里排满了许多挂着名牌的寄放酒瓶。最上面则贴着像是有名艺人的签名板,以及黏着乌龟的吉祥耙子。

客人有六名十几岁的少年。而且,看起来全都是像模特儿或艺人般容姿端丽的美少年。

小孩子为什幺堂堂出入这种声色场所?贵之皱起眉头,在门口以威吓般的视线望着这个比自宅大厦的玄关还要狭窄的空间。

于是坐在前面的少年,偶然与贵之视线相对,就像被火烧着了似地,白皙的脸蛋霎时染成一片红,让出了座位。

「谢谢。」

在日常生活中已经习惯他人对自己亲切的上流阶级青年,笑着如此道谢后,将身体滑进狭窄的座位中。

贵之优雅而自然的动作,以及虽然纤细,却经过锻炼的身体,和那知性的高贵美貌,使得让座的少年视线--不,从他打开门的那一瞬间起,六个少年的视线就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是个不适合这种廉价酒场的客人。当然是第一次见过的生面孔。外形好得没话说,身上那件浆过的衬衫,是一件的价格就足以买下好几套现成西装的高级麻料,尽管这是个闷热的夜晚,却依然规矩地打着领带。当然没有任何汗渍。梳理整齐的发型、擦得亮晶晶的皮鞋,当然连裤子的折痕都经过精心整理。

若不是日常生活中就习惯穿戴这种最高级品,是无法表现得如此从容的。只是想要帅的话,是会被名牌压制过去,看起来反而寒酸。可是,将那些俗样完全排除的话,又可能会看起来像高级牛郎。青年在这岌岌可危之间,保住了绝妙的平衡。

「哟,欢迎光临。」

谁会第一个向他开口搭讪呢?当六个人在台而下进行着无言的牵制剧码时,吧台右侧里面的通用口「磅」地打开,草薙双肩扛着啤酒箱,嘴里咬着装满乌龙茶宝特瓶的塑料袋,头几乎要擦到门框顶地走了进来。

他在冰箱前把那些东西放下,以遥控器将有线电视的音量转小,用T恤的衣摆擦了擦额头的汗。像拳击手般紧绷有弹性的腹肌,形成漂亮的段状。

「不好意思,还要你跑一赵。有没有迷路?」

「嗯,有点。这里很难找哪!」

新宿是贵之的势力范围之外。一开始他就从草薙那里听说,二丁目一带没有停车场,所以搭出租车过来。可是,由于他对这一带不熟,加上到处都是类似的出租大楼,在电话里一面听一面画的地图又难懂,找到这里之前,贵之问了两次路。

他这幺说,草薙便在CAMEL点上火,精悍的脸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能够平安到达,算你幸运。」

觉得对方在揶揄自己,贵之有点生气。

「又不是小孩子出来办事。」

望着难得流露感情的白皙美貌,草薙笑得更邪恶了。

「喝点什幺吧!外面很热吧?当做麻烦你特地来这里的谢礼,我请你喝一杯。」

「不用了。让我看看大纲吧!」

草薙受不了似地,将夹在酒瓶之间的报告用稿纸从柜子里抽出来。

「和外表不同,你倒是满急性子的。太快的男人可是会被讨厌的喔!」

「……你在胡说什幺啊!」

贵之怃然地址过报告用稿纸。觉得为这种男人的烂大纲而特地跑到这种地方的自己实在白痴。

早知道就别管这家伙的自尊,强硬地进行就好了。贵之愁眉苦脸地以充满悔恨的表情望着大纲封面,草薙将杯垫及生啤酒的酒杯放到他面前。

等到生啤酒的泡沫完全消失的时候,贵之缓缓抬起头来,将稿纸在吧台上「咚」地理整齐。然后,他转向叨着香烟,正在切装饰杯子用的柠檬的草薙静静开口。

「有个有点在意的地方,可是我想大致可以照这样进行。」

「那真是谢啦!」

草薙连手也不看,灵巧地用水果刀削着柠檬皮。柑橘的清爽味道飘散在整个店里。

凝视着旋转着伸长的柠檬皮,贵之提出了建议。他手边的杯子已经结满水滴了。

「关于今后的进行方法,我想就照着这份大纲交互来写怎幺样?各自负责两章,字数分别在一百张以内。在草稿阶段如果有任何问题,就提出来讨论。至于表现方式,你选个你喜欢的吧!」

「这是为了节省时间吗?」

草薙将削完的柠檬片收进冰箱,把CAMEL的反弹进流理台。他笑得惹人生气。

「或者,我可以把它想成这是你稍微承认我的实力了?」

贵之无视于他的问题。

「这附近有没有可以影印的地方?」

「出去后左边第三间有家LOWSON便利商店。」

「这个我借一下。」

「吶、吶吶吶、吶~~」

一个迫不及待地等着两人对话告一段落的少年,用手接住就要站起来的贵之的手。然后对草薙和贵之两个人开口。

「薙兄的朋友吗?不喝啤酒吗?因为凉掉了吗?我请你喝杯冰的,喝过再走嘛!」

「这种时候,该说是温掉了吧?」

吧台里的草薙,一面以冰锥刺碎冰块,一面苦笑着插嘴。手被少年握住,贵之一脸错愕,草薙用视线比比他。

「经济学部首席优等生,这可是无法第二次在二丁目这种地方看到的人种喔!赶快合掌膜拜一下吧!比黄色的德国汽车更吉利哟!」

「那什幺啊?」

「薙兄的同学?那,是T大生啰?」

「嘿~T大主也有这幺帅的人啊?比四叶醉酱草还珍贵呢!」

「什幺意思啊?别瞎扯淡了,你们这些人快点出去吧!要开店了。」

「啧!」

「真无聊~!」

「这家店对客人好冷淡!」

「你们又不是客人!」

「薙兄~,关店以后,一起去跳舞吧~!我会在外面等你!」

草薙漫不在乎地回答:

「死掉的妈说,在别人面前,不准跳东京音头以外的舞。」

「骗人~!你上次不是说花笙音头吗?」

「那是我老爸的遗言。好啦,回去啦、回去啦,别妨碍我做生意。五秒以内不闪人的话,就不许你们再进来第二次!」

这句威胁对少年们意外地有效。他们嘴里虽然不停唠叨着,却还是一个接一个离席了。

目送最后一个人依依不舍地一面挥手一面出去后,贵之低声说道:

「……真是意外。」

「啊?」

「你很受小孩子仰慕嘛!」

草薙一面耍着冰锥,一面抬起眼睛。他的单边嘴唇横向吊起似地狞笑。

「……还好啦,仰慕也有许多种嘛!」

「你妹妹情形怎幺样?」

「嗯,托你的福。我说要不要我休假陪妳,她竟然说看到这种大个子在家里晃来晃去会头痛,赶快出门去赚饭钱,就把我给踢出来了。」

「她几岁?」

「十二。明年就上国中了。」

草薙这幺说的时候,眼底忽地变得柔和。回想起他疼爱的小妹妹,感情也老实地浮现他的眼神里。

「给我一杯冰的吧!」

原本已经站起来的贵之,再度坐回高脚椅上。

草薙「嗯?」地抬起单眉,贵之又说了。

「为了令妹,我来协助提升业绩吧!」

草薙笑了,以奇怪的大阪腔调回答:

「谢谢惠顾!」

生啤酒的泡沫,是肌理细致的奶油状。

贵之一面咬着草薙送上来的开心果,一面望向一旁的报告用稿纸的封面。

说老实话,没有影印的必要。草薙的大纲和贵之所想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他说有个在意的地方,也只不过是添加一些内容而已。论点流畅,让贵之内心委实佩服不已。

︵本来以为他会编个无聊的理由搪塞,事实上根本没动手,没想到--只要是人,多少都会有一两个优点哪……︶

贵之望向在面前敲着冰块、长着一脸胡渣的男人。

长相不差。就算说奉承话也称不上有品,可是他锻炼过的肌肉散发出强烈的生命力及性魅力。仔细观察,草薙的鼻梁高挺,颊骨也很高,眉毛的形状也很端整。

︵可是之所以不像个美男子……︶

一定是因为性格的关系。贵之如此断定。

第一个客人,在贵之喝完三分之一杯的啤酒时出现了。

「欢迎光临。」

草薙把脸转向响起声音的门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站在那里的,是个穿制服的高中生。

才刚进入成长期的纤瘦肩膀,穿著绣有名门私立高中徽章的衬衫。看到标示出自己母校的那个徽章,贵之皱起了眉头。这里不是高中生可以穿著制服堂堂出入的地方。

但是,更令两个人蹙眉的,是他红肿得可怜的脸颊。

「……佑希,怎幺了?」

草薙停下擦酒杯的手,出声问道。少年抓紧握住门把的手,贴着白色OK绷的唇角猛烈颤抖,垂下了头。似乎已经好一阵子没擦的皮鞋上,透明的水滴接二连三地滴了上去,反弹开来。

草薙将香烟按熄在流理台上,出了吧台。

「抱歉,我失陪一下。」

贵之点点头,目送草薙抱着少年的肩膀走出店门外。--那是被殴打的痕迹。或者是私刑……少年或许是校园暴力的受害者。

不过话说回来,人真的不可貌相。原本以为只是个旁若无人、轻薄的野熊,却意外地认真,而且会照顾人,还有那优秀的头脑。这一个星期里,贵之对草薙佣的认识有了极大的转变。竹松教授所赞赏的那个「有意思」男人,指的就是这个吗……。

门再度打开了。已经回来了吗?贵之不经意地转过头去,可是站在那里的,却是个意外的人物。

对方也睁圆了银框眼镜底下的眼睛,讶异地望着贵之。

「……真令人吃惊哪。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你。」

「染山老师……」

那是国际经济论的染山教授。他三十多岁就得到教授的头衔,经常出现在电视新闻当中,是个名人。可是在学生之间,他将答案卷从窗户丢出去,依照距离远近来打分数的事更是有名。身为T大第一帅男的呼声极高,那理智的绅士形象,让他不管是在校内或校外,都拥有许多支持者。

他比贵之矮一点,可是也超过一百八,今晚也笔挺地穿著高级夏季羊毛料的西装。

「你一个人吗?」

染山不客气地坐到贵之旁边。浓烈的EGOIST香水味传了过来。

「嗯。……店里的人刚才出去了。」

「是吗?你和草薙同学,这还真是意外的组合,你们交情很好吗?」

染山知道草确是这里的酒保,那幺他是常客啰!

「我们都选了竹松教授的课。我是第一次来这里。」

「我常常过来,这里的客人素质不错。」

染山说道,露出有些缠人的笑容。贵之觉得皮肤底下有什幺东西在咫,勉强露出附和的笑容。

从小时候开始,贵之就被彻底训诫绝对不能对他人有任何好恶,可是他对这个教授,打一开始就有种合不来的感觉。染山教授是贵之与其说不喜欢,倒不如说是积极厌恶的类型。可是,贵之不清楚染山的什幺地方今他如此厌恶。至少那不是上课的内容。

「……抱歉,我去外面看一下。」

觉得尴尬的贵之站起身来,染山教授回以「请」这种装模作样的回答。总觉得背后一阵毛骨悚然。

打开店门,走出一步,外头极度闷热。路上没有草薙及少年的踪影,对于这个从廉价酒场突然出现的梦幻般美男子,来往的男人们都对他投以露骨的视线。

可是,由于贵之接受的教育,他已经习惯、而且擅长对人们好奇的视线予以漠视。他以一瞥确定两人不在来往的人群中,望向大楼间的小路。他打算早点找到草薙,好立刻离开。

狭窄的小路里,蓝色水桶及高高堆积的啤酒箱并列的另一头,在霓虹灯的微光照耀下,两个人影伫立在那里。

小个子的人影看起来似乎在哭。他的肩膀阵阵颤抖着。贵之迟疑着无法出声叫唤。

于是,草薙--像是草薙的人影呢喃着什幺,用力将少年的腰抱近。

伸长身体的少年人影,以及弯下腰的草薙人影,重合在一起。

两个影子热情地一再改变脸的角度重合在一起,好长的一段时间都没有分离。--瞪大了眼睛冻结在原地的贵之脚下,不知是陶瓷碎片还是什幺东西,发出「啪啦」的碎裂声。

ACT3

窗外的烟火到了深夜,终于迎向结束。变得寂静的夜空,闪烁着东京无法见到的星星。

「……总觉得你今天一直很严肃呢!」

穿好衣服、从浴室走出来的多华子,以湿浓的声音向伫立在黑暗阳台的贵之背影说道。

原本脱落的口红已经完全补起来了。烫鬈的黑发垂落在额头上,其它的头发像要强调纤细的颈子似地挽在后方。那是张下颚线条锐利的好胜脸庞。晒得漂亮的纤细肩膀从无袖洋装露了出来。洋装的材质是上等丝绸。两小时前脱掉衣服时,贵之已经以肌肤充分品尝过那种柔滑的触感了。

她是某家大型纤维公司的年轻董事长夫妇,雇来富幼子保母的女性。身为董事千金的她,当然也是上流家庭出身。她精通英语与西班牙语,前一阵子才刚到香港留学。她比贵之年长两岁,双亲似乎是为了给适婚年龄的她找寻好对象,才把她叫回日本的。

她已经在旧轻井沢和许多人相亲过了,可是最后她选择的,不是与良家少爷的婚姻,而是与四方堂集团统帅的桃色关系。--在夏季的轻井沢发生的事,若非天大的过错,是不会被带到秋天去的。这是社交界的习惯,也是规矩。即使是好谈是非的人们,也不会把这里的话题带回东京。啰嗦的妇人们对丈夫保密,将情人带到这里的事,并不稀罕。

「你明天要出席本多夫人的茶会吗?」

多华子戴上放在镜台上的BVLGARI耳环,如此问道。

「听说她邀请了T大有名的教授,好象要办场小型讨论会……那位常常出现在电视上的经济学教授,叫什幺来着……」

「染山教授?」

「对,就是他。你在学校有遇到过他吗?」

「三年级的时候,曾经修过他的课。」

贵之以手指梳理被夜风吹乱的头发。他发现指尖还留有应该已经洗掉的香水味,心中觉得不快。

对他而言,女人除了肉体能够为他带来快乐以外,没有更大的意义存在。不管是浑圆柔软的身体,还是耶又酸又甜的味道,只要热情褪去,就全都成了令人烦躁的东西。贵之从来没有和女人在同一张床上睡到天亮过,也从未在情事过后的床躺下过。不是换床睡觉,就是床单整个换过后才睡。光是想到被那些女人的体温、汗水和香水弄湿的床单,他就觉得恶心。

仔细一想,贵之从来没有从别人肌肤的温暖得到安心过。而且,他也不觉得有那种需要。

自己或许欠缺爱人的能力。贵之如此冷静地分析自己。

除了情欲以外的情感--独占欲、嫉妒之类,身为一般人类的平常感情,自己是不是完全缺乏?所谓恋爱,对贵之而言,是只存在于小说或电影中的虚幻事物而已。

应该迟早会迎娶的伴侣,以及她将怀有的孩子,自己究竟是否能够真的去爱?--想到不远后的那些日子,贵之露出淡淡的自嘲。无聊。不管能不能爱,生出四方堂家的后代,就是自己的义务。

究竟什幺叫做爱--对于无法理解这点的自己,感情只是种无用之物。

这个世上,明明没有任何自己所爱的事物。

「我不想到那种地方复习以前的课程,所以已经向夫人说我会缺席了。」

「是吗?那幺我也擅自缺席好了。」

「……准备好了的话,我送妳回去。」

贵之亲吻她淘气地笑着的脸颊,一面因染山约名字联想到忌讳的记忆,一面伸手环住她的背,催促她走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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