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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祭文 /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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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没听说!」

听到贵之的叫骂声,坐在啤酒箱上的草薙,以挟着香烟的手指搔着颊骨。

「哪有同性恋会到处宣传自己是同性恋的?而且啊,什幺听不听说,普通人一听到二丁目的同性恋酒吧,马上就会发现吧?」

「那种事谁知道!为什幺我非得知道新宿二丁目是同性恋的大本营不可!而且,你根本就没提到那里是同性恋酒吧!」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特地声明而已嘛!」

草薙悠然说道。

贵之双臂环胸,吐出一口压抑怒气的叹息。

「……我要和教授商量,请他让我从这次的报告退出。」

草薙皱起眉头。

「因为我是同性恋?喂喂,你这可是性歧视喔!」

「问题不在你的性倾向,而是信赖的问题。不巧的是,我的神经没有粗到可以毫不在乎地单独和男色家一起促膝长谈!」

「意思还不是都一样……」

草薙嘟哝道,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受不了,异性恋就是这样……。你啊,一定以为同性恋只要看到有那话儿的人,就饥不择食地发情吧?开玩笑,我们也是有选择的。喜好和你们一样。有的同性恋喜欢瘦的,也有只喜欢胖的、或只喜欢有肌肉的人。就像你们有的喜欢波霸、喜欢脚踝细的、喜欢短发的、喜欢长发的、喜欢梦露型的、喜欢赫本型的。其中当然也有那种只要让他上,不管谁都好的,不过这点不管男女或同性恋都一样吧?」

「……所以你喜欢高中生是吗?」

贵之厌恶地说道。一旦想到自己被骗,怒火又更加猛烈了。什幺很会照顾人--总而言之,那些少年们全都是被草薙玩过的。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我的身体可是有年龄限制的。只有十五岁以上、未满二十的美少年,才可以接触我。不管是再怎样喜欢的类型,只要不符这个条件,我就绝对不会出手。」

「真是教人敬佩的原则啊!」

贵之瞪眼说道。草薙将变短的香烟用运动鞋的鞋跟踩熄。

「因为我还要命啊!」

他苦笑着如此自言自语。

「总之,你完全在我的守备范围外。不管你再怎样超绝美形,我也不会对你出手。放心吧!要是你信不过我,把我的手脚绑起来也行啊!」

贵之冷冷地撇过脸去。

「你看起来好象会脱绳术,我才不干。」

「一般锁的话,倒是解停开喔!」

草薙说道,拍拍臀部的灰尘,站了起来。

「好啦,别这幺气呼呼的嘛。现在可是连美国总统都得向少数民族阿谀献媚的时代哩。堂堂四方堂集团的统帅竟然对同学有性歧视……这样对将来不好吧?」

他一边笨拙地眨眼,一面靠了过来。

「忍耐完这个暑假就好了啊!我们和平相处吧?兄弟。」

草薙伸手要求握手,贵之面带憎恶,狠狠拍掉了他的手。

︵话说回来……没想到那个染山教授竟然会是同性恋酒吧的常客……)

难怪会觉得合不来……。

贵之一面叹息,一面沿着大理石地板的几何花样前进。在并不十分宽敞的饭店大厅,他遇到了这个世上他最不愿意见到的脸。

「唉呀呀--四方堂的少主。还有这位旁边的小姐,不是钟峰的董事千金吗?两位好,小姐什幺时候从香港回来的啊?」

对方以醉鬼特有的高分贝向两人搭话。好象喝了不少,他身边的美青年公关们,觉得沉重似地搀扶着他。

要是好好打扮一下的话,应该可以发挥出相当不错的贵公子风貌,可是这个男人都邋遢地垂着领带,印着华丽花纹的衬衫衣角有一半从裤腰露出来,不管怎幺看,都和歌舞伎町的醉鬼没两样。

多华子以带着侮蔑的冷淡视线,睨向这个闯进夜晚静谧中的无礼醉鬼。

「我三个月前就回来了。两年不见了呢,六王子先生。你过得可好?」

「真的耶~过得很好呀!」

六王子甩开青年们的手臂,想要独自站立,结果又踉跄起来,被旁人连忙扶住。他滑雪晒黑的脸露出打圆场的笑容。

左眼底下有颗痣,虽然帅俊,可是看起来也并非不像高级公关。根据往年的惯例,他这个时期应该都在加拿大滑雪,这次却不知怎幺搞的,竟然出现在这种地方。他带着酒臭的呼吸,好象都可以传到这里了。令人作呕的酒臭,和喝得烂醉的那个样子,唤起了贵之对印在心底的忌讳记忆,令他绷住了脸。

「哎呀,真是喝得太痛快了。我还喝得不够,接下来正要和他们一起到房间继续喝呢!怎幺样?要不要一起来?」

六王子的叫唤声响遍整个大厅,可是没有任何人责备。在柱子后面的门房和服务生,虽然皱起眉头,可也什幺都没说。这并非他们的职员教育不够周全,而是所谓雇用关系的问题。

男人的名字,叫做六王子公明。这个醉汉的哥哥,是日本数一数二的铁路公司董事长,是他们的老板,也就是这间老字号的休闲饭店的老板。

「不用了。我们走吧,贵之先生。」

「真冷淡哪一别这幺说嘛!」

「呀!」

六王子踩着东倒西歪的步伐逼近。多华子发出悲鸣,闪过他伸出来的手。可是,六王子的手在碰到她之前,就已经被贵之连手肘一起扭了过去。

「看来你过得真的很不错嘛!」

贵之抓住对方的手腕关节,用力扭转上去,让对方痛得直呻吟。

「今晚就这样让他们回去,喝个水,乖乖上床睡觉怎幺样?在半夜里大吵大闹的,损害饭店评价的话,令兄会很心痛的。」

六王子气愤地甩开贵之的手。贵之非常明白,他对于精明干练的长兄有着极深的自卑感。

「住口!干你屁事!我没必要听你说哥哥的事!」

「……我们走吧,贵之先生。」

惊讶于发生了什幺事,人群开始聚集在二楼的透天阳台了。服务生们无法上前阻止,只能不知所措地守望着,多华子顾虑到他们,轻轻拉了拉贵之的手。

「这个马夫的儿子……」

错身而过的瞬间,六王子低吼般的声音响遍整个大厅。

贵之停住脚步。看到他停步,六王子似乎尝到了痛快的昂扬感,这次高高在上地、以响彻整个饭店的声音大声说道:

「受不了,时代真是每下愈况哪。我还小的时候,这个饭店的客人都是一流名上,全都是绅士淑女。可是到了最近啊,连哪里来的都不知道、帮人牵牛牵马的野孩子,竟然能够堂堂出入正面玄关!」

楼上的人发出一片喧哗。彷佛受到他们打气似地,六王子的分贝更高了。

「十五年前,你真正的父亲陪伴四方堂老爷来这里的时候,不是都使用和员工同样的通用口吗?还说比最上层的高级套房舒服,特地在马厩里做了稻草床,和马一起睡觉。当时还是孩子的我,对他热心工作的态度感到佩服不已哪。听说他现在还是在马厩起居,过得还好吗?」

「……你的记忆细胞也没什幺了不起的。」

贵之抱过多华子的细腰,冷冷地睥睨醉汉。

「家父是在十八年前到这里来的。而且,他现在也不睡在马厩。--因为他已经安息了。」

旧轻井沢的夜风里,已经感受得到秋天的气息了。

一面走在旁边点着小圆灯、就像夜晚的飞机滑行道似的石板小路上,多华子偷偷望着在月光照耀下,贵之宛如冻结了似的俊美侧脸。

「没什幺好介意的。大家都知道……而且,俗话说教育胜于门第啊!」

听到她安慰的话语,贵之轻轻露出冷笑。

贵之的亲生父亲,是四方堂老爷的马夫一事,用不着她来说,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贵之被老爷收为养子的时候,为了顾虑世人的眼光,老爷半强硬地将贵之的生父提拔为自己的「亲信」,并给了他一个闲差事。这件事被人拿出来讲,贵之也不觉得如何。

可是,对于像他们这种--尤其是六王子这种人,愈是说明自己对自己的出身没有任何自卑感,就愈会引来他们的怜悯。因为对于他们这种上流阶级的人而言,家名与血缘关系拥有重于一切的意义,也是他们赖以维生的依靠。

所以,不管六王子再如何嘲笑辱骂,结果能够伤害到的也不是贵之,而是照顾马匹的这个职业,以及对自己职业自豪的贵之生父。不过,六王子这种人是永远不可能理解这一点的。

贵之若无其事地把手从多华子的纤腰上放开。

「我并不在意。已经习惯了。」

性急的铃虫躲在某处的叶子底下鸣叫着。

ACT4

穿过私铁沿线下町热闹的商店街后,草薙的家就在铁路附近。

蓝色的石棉瓦屋顶在盛夏的艳阳照射下,闪烁出刺眼的光芒。垂挂在二楼屋檐底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音色,响彻了这一带。极为狭小的前庭里,停着女孩子的脚踏车及一台大型机车。晾在那里的床单随风飘扬,围墙旁边的小花坛里,盛开着许多大朵的向日葵。

在门口停下车子,贵之从副驾驶座拿下行李,此时放有牵牛花花盆的玄关磨砂玻璃「喀啦啦」地打开了三分之一,一个五官清晰、绑着马尾的可爱少女从里面探出头来。她看到突然停在家门口的高级进口车,吃惊地眨着大眼。

「请问令兄在吗?」

贵之温柔地问道。少女用力点头。

「他在。抱歉,请问你是哪一位?」

这是在电话里听过好几次的声音。完全不像现代小学生的有礼对应,让贵之觉得高兴,规矩地以慎重的语调回答:

「我是今兄的大学朋友,敝姓四方堂。我来找令兄商量报告的事。」

「哥哥还在睡觉。请你先进来吧!」

「谢谢。打扰了。」

贵之抱着行李穿过玄关,水泥地之后立刻就是八迭左右的和室,一个年轻男人坐在矮桌前,正摊开报纸看着电视。他身上黑色的T恤和报纸,都被他一个人独占的电风扇吹得鼓胀翻动。

「佣哥!佣哥!有客人找你!」

少女扶着右手边的狭窄楼梯,伸长了身体朝二楼大叫。

「起床了佣哥!你要睡到什幺时候啊?我要送哥哥去机场了!出租车已经来了,我们要走了喔!佣哥啊!」

外头传来「叭叭--!」的喇叭声。出租车好象被贵之的奔驰挡住,没办法停在玄关的样子。

听到喇叭声,坐在矮桌前的男人站了起来。他拿起放在门框边的旅行袋,马上就走出了玄关。少女见状,慌了起来。

「对不起,可以请你自己去叫他起来吗?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就是佣哥的房间!」

少女一面穿鞋一面说道,连等贵之回答的余地都没有,就甩着马尾冲了出去。

觉得有些强悍,原来是血缘遗传啊……。贵之在心里呢喃着,抱着巨大的行李,辛苦地爬上只能勉强一个人站立的陡峭楼梯。

建筑物很古老,可是被擦拭得非常整洁,受到细心照顾。从擦得几乎可以映出脸的地板,可以看出住的人对这个家的情感。

二楼充满了闷热的空气。

走廊上放着一台小小的电风扇,入口处的和室门大开,从走廊吹风进去。

往里面一看,满是烟臭味的六迭和室中央,书籍像堤防般在棉被的周围高高堆栈,一八八公分的大男人肚子上盖着毛巾被,大字状地躺在那里。全是脚毛的两条腿从条纹内裤里伸出来,实在是一副教人看了就烦躁的光景。

贵之双臂环胸,靠在柱子上,踢向他的脚。

「起床!」

可是响应他的,却是安稳的呼吸声。

「……喂、起来了!」

踢得更用力一些。对方总算发出「唔~嗯」的呻吟。可是,他的眼皮没有打开,只是把手伸进内衣里,搔着胸膛。

那痴傻的模样教贵之为之气结,更加用力地踢了上去,可是草薙好象已经习惯了那种刺激,翻了个身,抱住了枕头。贵之气炸了,踏上垫被,把枕头和毛巾被一口气掀起来。

「给我差不多一点!起来了!你以为现在几点了?年轻人不要过了中午还在呼呼大睡!」

「嗯啊啊~…?…知道了知道了啪!」

原本把脸趴在棉被上的草薙,嫌烦似地翻了个身,一把扯过贵之的手。

由于对方出奇不意的举动,贵之失去平衡倒了下去,草薙立刻把他按在胸膛底下,灼热的唇爬上他的颈子。

这突如其来的奇袭,让贵之全身僵硬地直盯着天花板,可是在裤子拉炼被拉下来的瞬间,他赫然回过神来。

「你、……你干什幺!」

「别挣扎啊,真是的……别闹别扭了,昨晚让我做不就得了?什幺热不热的,反正只要做了,还不都一样会流汗……」

「你给我清醒一点!」

「……嗯啊?」

一面吸吮对方的皮肤,一面灵巧地解开衬衫扣子的草薙,吃了一记强烈的左勾拳后,好象终于看清楚自己按在底下的人是谁了。

「……唉呀呀……」

他睡眼惺松地拨着胡渣,目不转睛地俯视贵之。

「让开!」

在草薙自发性地退开之前,贵之就用膝盖踢向他的肚子。

他合起乱掉的衣襟,背对房门,返到草薙无法立刻扑上来的距离。

「……这样就能清楚地证明,我们之间的信赖关系无法成立了!」

贵之愤恨地吼道。草薙「呼~」地打了个呵欠,搔起刚才被踢的肚子。剑道柔道合计六段的贵之的一踢,甚至无法对这个健壮的男人造成蚊子咬一般的伤害。

「只是搞错人了而已嘛。……你为什幺会在这里?」

「会来找你的话,除了报告以外还有什幺事吗!」

贵之用下巴比比放在走廊的大箱子。

「传真机。只用信件还是电话讨论的话,太花时间了。而且,某人整天打工,根本连络不到。有传真机的话,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可以交换草稿了。」

「那还真是多谢哪……」

「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有效利用自己的时间。我只想早点结束,赶快解脱。总机在哪里?」

「……」

「不准睡!」

「电话一楼。我回来的时候,都早上六点了……人家累得半死回来,那个家伙又……」

草薙边嘟哝着,又抱住了枕头。

贵之恨恨地叹了一口气,就要转过身去,忽地看到放在柜子上的西洋棋盘。

「……你在下的吗?」

「嗯~…?……啊啊,那个啊……」

「你是哪一边?」

是白子先下。

西洋棋不像围棋或将棋,有段数比较浅的人先下这种惯例,名人与初学者对战的时候,也公平地以骰子决定先后,不过控制棋局主动权的白子,往往能够带领战局往自己有利的状况发展。

可是这场棋局,黑子占了优势。不过,贵之立刻看出在八子后,白色的城堡就要吃掉黑色的国王了。白色的城堡占住了不管国王逃到棋盘的哪里,都能够盯住的位置,黑子想要逃掉这场劫数,就只能回到一开始的位置。在西洋棋的规则里,同样的局面连续出现三次的话,就算和局,可是这场棋局,算是白子的僵局。

这是将不利的战局引导向和局的战术。可是,贵之读了夹在棋盘底下的棋谱,觉得不可思议。

白子彷佛一开始的目标就在这里。就像猫在吃掉老鼠之前,会先用爪子玩弄一样。--这幺说的话,白子相当地坏心眼,而且是个相当高明的棋手。

「黑。」

窗边的风铃清脆地响了起来。

贵之静静地望向窗外。

「听说鼎鼎有名的拿破仑,在下棋方面也没什幺才能。」

「……难道你是在安慰我?」

草薙躺在床上,一脸索然地叨起CAMEL。

窗户外,以彷佛用颜料画出来的纯白积雨云为背景,看得见澡堂的烟囱高高耸立。在街上,电车正交错而过。是幅悠闲的风景。

「热死啦……。喂!明香璃!麦茶!」

「找你妹妹的话,已经出去了。」

「啊?」

「说要送谁去机场……」

突然间,草薙就像虾子般弹跳起来。他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在途中跌翻身子,真的就像字面形容地发出「咚咚咚咚……」的声音滚了下去。

那家伙到底在干嘛啊……贵之虽然感到厌烦,但还是跟了下去。

「……那个臭家伙~!」

无人的玄关,跌破脚胫的草薙握紧了妹妹留下的字条,伫立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以不动明王般的表情转过头来。

「什幺时候!?他们什幺时候出门的!」

「你死赖在床上,沉睡不起的时候。」

「几分钟前!」

「十五分钟左右吧!坐出租车走了。」

「妈的!」

草薙几乎要踏穿地板地奔回楼上,又抓着牛仔裤和衬衫冲下来,朝贵之大吼:

「车子借我!」

「……你说什幺?」

贵之美丽的肩间闪过一阵险恶。

「外头的奔驰,是你的车子吧s」

「骑自己的机车去!」

「已经没油了!」

「……穷酸鬼……!」

「啊~!那句话是歧视用语!这是将来要修习帝王学的人该讲的话吗!?四方堂是怎幺了?到处散播这种扩大劳资差别的发言吗?」

「知道了、知道了,快点滚上车啦!」

受不了在耳边怒吼的男中音,贵之大叹一口气,把脚穿进鞋子里。

为何我非得和这种男人扯上关系不可?现在还不迟,或许我该去参加授课的集训吧?一面对自己投以疑问,贵之坐进车内,由于曝晒在大太阳底下,热得简直跟地狱一样。

「成田吗?还是羽田?」

草薙穿著拖鞋坐在驾驶座旁,一脸意外地望向绷着脸发动引擎的贵之。

「你要送我去吗?」

贵之狠狠地瞪了一眼开始穿衣服的草薙。

「我可不想冒着车子被拿去典当的危险!」

--接着,在前往成田不算短的路上,两人都没有任何对话。因为在极其舒适的座位里,草薙完全睡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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