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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祭文 /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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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透过树叶撤下阳光的池畔,草薙脸上盖着报纸,胸膛上睡着花猫,正躺在长椅上睡午觉,一个穿白衣的男人,单手拿着罐装可乐,硬是挤进长椅来。

「听说本来会让你延毕的学分已经拿到了?到底是用了什幺魔法啊?国际经济论的HOMO山,不是出了名的重视出席,求情无效的吗?」

报纸底下传来低声响应。

「好心有好报……」

「啥?」

高槻原本想抚上草薙枕在头底下、肌肉隆起的粗壮手臂的手指缩了回去。

「你该不会是对他又踢又打地施加暴行,予以威胁吧?这和HOMO山双手双脚复杂性骨折住院的事是不是有关……?」

「我不知道哪。」

草薙拿开报纸,爬起身来。本来在他胸膛上缩着身子的花猫,急忙移动到大腿去。

草薙将双肘文在后面撑住身体,睁着困倦的肿胀眼睛仰望天空,高槻从眼镜底下,对他的侧脸投以怀疑的视线。

「算啦……我就不追究了。要是你有犯罪计画的话,记得事先来找我商量啊!为了你,我会不辞辛劳地为你隐藏一两具尸体的。」

……缠人的视线刺向右颊,草薙用手掌抹了抹那里。

「……谢啦!」

「啊,你听说了吗?四方堂剩下的半年要休学,去哈佛经济学院留学耶。」

「嘿……」

「真的是很突然。本来也有传闻说他要留在硕士班……到底是心境有了什幺改变啊?好象已经在美国准备了住处,这个周末就要过去了。」

「呼……」

「其实用不着急着过去,等毕业之后再去也不迟不是吗?还是突然有了非休学不可的理由?不过,他反正早晚得拿个MBA之类的头衔镀金回来才行嘛!」

「喔……」

「……你们这个暑假,不是变得满亲近的吗?没从他那里听说什幺吗?」

「没什幺啊……」

草薙以一张完全事不关己的表情搔着脖子,「呵啊~」地打了个下巴几乎快脱臼的呵欠,在他膝盖上的猫,也同样跟着打了个大呵欠。

高槻把视线从牠的侧脸转向耸立在蓝天中的校舍屋顶,「哦……」地叹了个气。

「真悠闲啊……」

--四方堂贵之与草薙佣,两人的再会发生在距今七年后。这也是他们之间漫长争执的序曲。

X

--没有。

从信箱里把折成四折塞进去的早报拿出来,再打开银色的盖子,确定里面没有别的东西。

为了慎重起见,还将所有的广告传单打开,看看有没有夹在里面。然后终于确定今天那个品味低劣的信封没有送来,津田才真正安心地吁了一口气。于是,他突然对为了区区一封广告信而惊惶失措的自己感到生气。

蠢毙了。在都市里,高级大厦的信箱被丢进那类信件的事一点都不稀奇。终于连这种闲静的住宅区,也成了那类不肖业者的目标了。只是这样而已,不是吗?

--好象变得太过神经质了。我也真是的……。

津田端丽的嘴角渗出苦笑,把报纸夹在腋下,彷佛要将胸口的郁闷溶化似地,深深吸了一口早晨清朗的空气。

这是个美丽的早晨,天空蔚蓝得刺眼。盆栽上的朝露闪烁着光芒。冬天的脚步也近了吧!今早充满肺部的空气相当冰冷。

「早啊,奎一郎。你今天早上满悠闲的呢!」

此时,穿著晨跑装的母亲,喘着白色的气息跑进门来。

「早安。你去晨跑啊?」

「嗯,上周开始,木崎太太约我一起去参加网球俱乐部了。不增加一点体力可不行呢!」

母亲昭江充满精力地做出挥拍的动作,津田微笑地望着她。

一年前,原本是一对神仙美晋的丈夫脑溢血死亡的时候,昭江消沈得让周围的人都担心不已。不过最近,她似乎又开始有了外出的精力。昭江做事一向不太热衷,所以这次的网球俱乐部也一定是三分钟热度,可是总比消沉地闷在家里好多了。

今年母亲即将年满五十八,却依旧年轻美丽,是津田最引以为傲的。

「哎呀,凉子,早餐呢?」

「不吃了,没时间了。我有资料要在会议前整理完。哥,你为什幺今天睡晚了四十分钟!明明平常都比NTT的报时还要准确的!」

在大型广告代理商工作的双胞胎妹妹,一手拿着套装的外套,正站在厨房喝牛奶。

她的鼻梁和哥哥相似地高挺,身材也修长,发形是很男孩子气的短发。她今天早上的外出服是棉料的白衬衫,加上浓茶色的裤袋。

看到站着喝饮料的没教养举止,以及年轻女孩穿裤子,津田秀丽的眉毛皱了起来,可是如果出口纠正的话,绝对会有极其激烈的反击等待他。他可不想一大早就被逼着转什幺女权主义、什幺男女平等法下的性骚扰之类的烦人辩论,所以津田保持沉默,在餐厅里他一真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哎呀……妳都是叫奎一郎叫妳起床的吗?上班女郎怎幺能这样呢?至少再真个闹钟吧?」

「我又不是叫哥叫我起来,只是听到哥打开窗户的声音就会醒了。每天早上,连一分一秒都不差,准六点三十分整。然后上厕所五分钟,洗脸五分钟,换衣服去信箱拿报纸五分钟。报纸花十五分钟,照头版、经济版、社会版的顺序看完,一面喝咖啡一面看NHK的气象预报,准七点吃早餐。真的是一分不差。所以我忍不住就把哥当时钟用了嘛!」

「我不是睡晚了。昨天晚上看深夜节目看到两点,所以把起床时间延后了四十分钟。」

打开报纸,女佣便送来热咖啡。怕烫的津田,总是等五分钟放冷之后才喝。以前他都是不放奶精也不放糖的,可是最近在电视的健康节目看到,为了帮助脑的活性化,刚起床的时候,最好摄取一些糖分,所以他最近开始放一小匙糖了。

「嘿……真稀奇呢!十二点熄灯的哥竟然会看深夜节目?有那幺有趣的节目吗?」

「是关于咀嚼对人体影响的报导。实验结果证明,每一口嚼三十下以上的话,可以刺激交感神经,促进记忆力上升。现代人的咀嚼数严重减少,因此可以推断出,咀嚼数的减少是现代科学成长停滞不前的原因之一。是相当有意思的节目。」

「……哥。」

凉子在胸前双手交环,目不转晴地盯着一脸严肃地看着社会版的双胞胎哥哥。

「我很担心哥的将来呢。正值壮年的青年,娱乐竟然只有NHK的教育节目,你的前途无亮了。偶尔也和女孩子约会怎幺样?要是老以为自己能够永远年轻,青春可是一下就过了哟。等到秃头啤酒肚的时候再来懊悔就迟了。就算出身东大的菁英份子是出人头地的抢手货,可是入赘有钱人家的机会,也不是永远都有的哟!」

「哎呀,奎一郎要入赘别人家吗?奎一郎不在的话,妈妈会寂寞的。」

「妈,妳太天真了。现在愿意和婆婆同住的媳妇,可难找了。」

「但,隔壁的室井先生家就是婆媳同住呀?而且,听说是媳妇说一定要和公婆同住的呢!」

「隔壁家是奉子成婚的。那个媳妇不是都把小孩塞给婆婆,自己整天跑去看戏、海外旅行吗?妈,有什幺关系,有我陪着啊!我会和静我结婚,永远住在这个家。哥还是赶快去入赘别人家或娶妻,早早搬出去吧!」

「说的也是呢……只要有静哉先生和凉子在这里陪我,这个家也安心了。」

「哥也是,赶快找到好对象,让妈安心吧!」

「--随便怎样都好,妳不是赶时间吗?」

津田将一匙黑糖加了进去,品尝变温的咖啡。凉子看看手表,大吃一惊。

「讨厌,要迟到了啦!我走了!」

「凉子小姐,请问要准备您今晚的晚餐吗?」

「不用了。我今晚要和静哉约会,会晚点回来。」

「偶尔也带静哉先生回来吧!妳和奎一郎老是吃外面,妈妈一个人吃晚餐,好寂寞呢!」

「好啦、好啦,下个星期日再带他过来!」

「哎呀,不行呀,妈妈那个星期天,要和木崎太太她们去看歌舞伎。星期六吧!」

「星期六要出差!」

「小姐!东西忘了!」

凉子披上外套慌忙奔出走廊,女佣抱着她的皮包,急忙追了上去。母亲接着缓步过去送凉子出门。--这是个一如往常的早晨。

和平常一样舒爽地起床,照往常的顺序看过报纸,一面听着母亲和妹妹的闲聊,喝着平常的咖啡。电视上平常的播报员正读着天气预报,晚秋的朝阳倾泄在摆放着早餐的桌上。

真平静……。这种安稳的日常生活,正是津田最深爱的事物。

津田不喜欢变化。每天早上在一定的时间起床,搭乘一定的电车通勤,在下午五点之前绝对不喝酒,也不在工作中抽烟。

并非有任何人强制他这幺做。这对他而言才是正确的生活,为了做到这一点,他也不觉得严格的自律是种痛苦。倒不如说,他是会对这种事感到喜悦的人种。

朝气十足的妹妹嘲笑他这是「老人的生活」,可是津田的说法是,变化及冒险,才是已经对人生厌倦的老人所需要的。在他的想法中,平稳的日常中,才真正需要规律及秩序。自甘堕落是最十恶不赦的。早上赖床的人、不守时的人、大白天就耿于饮酒的人,这些都是津田最为轻蔑的。

唐突地,那些低劣至极的广告信突然浮现在他脑海里,让津田变得极不愉快。

这附近也有许多有小孩子的家庭。随意分发那种不健全传单,实在太不道德了。津田认为必须连络警察,要他们严加注意才行,却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件事和自己无关。

小孩子的事,是有小孩的家庭应负的责任。自己没必要干涉。没错。那样做的话,会把自己扯进不相干的事里。他想把所有的一切都尽早从记忆中抹除。

如此下了结论,津田为了转换思绪,一口气喝完咖啡,打开热味噌汤的盖子。碗里的汤,是他最喜欢的白萝卜与作豆腐的味噌汤。

由于中央线延误,当天津田比预定晚了三十分钟才到公司,已经超过八点四十分了。

平常的话,这已经是他在无人而寂静的公司内完成早上第一件工作,喝着玄米茶的时间了。在被这个吉田制药合并之前的公司里,这是津田从新入社员开始时就一直不变的习惯。有效利用时间是津田的信条,他总是在无人的公司内做着工作。

可是,今天早上他来到公司时,大厅已经到处都是人了。

他快步走向电梯间,却在大厅中途忽地停下脚步。柜台那里不知发生了什幺事,扰嚷地围了一道人墙。

「金井小姐。」

津田出声叫住正从后方望进人墙里、穿著灰格子套装的女性。她是秘书课的资深女职员。

「啊……室长。您早。」

「吵成这样,发生了什幺事?」

「呃,这……」

金井惠理子稀罕地结巴起来,皱着眉头微微望向人群中心。

津田分开人墙,看到里面的东西,白皙的脸绷了起来。

告示板上,贴了几张照片。

其中一张,是一个中年男性手环着年轻女性的腰,并肩正要走进宾馆的照片。另一张照片则清楚地照出了两人的脸。照片里的男性,是津田也认识的人。是人事部部长大泉。

「……那个女孩子,是人事部的职员吧?」

「那个部长,手脚真快呢!」

「真教人失望。我本来还对那个女孩子有意思的哩。可是,既然都已经被部长玩过……」

「是婚外情吧?真讨厌,好骯脏……」

津田从告示板把照片一把撕下。

他一回头,狠狠朝四周睨了一圈。津田威赫的视线,让在场的社员们都退缩似地鸦雀无声,接着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津田和金井两个人单独乘进直通秘书课所在的特别楼层高速电梯。

「……大泉部长的就任虽然妥当,可是在人事部内,似乎有着相当复杂的纷争呢!」

金井按下三十二搂的按钮,这幺说道。

「大泉部长要是不从第三制药调进来,平野课长应该可以顺利当上部长的。我在人事部有同期的朋友,朋友被夹在大众部长和平野课长之间,相当烦恼的样子。」

「做这件事的,是平野课长吗?」

「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大概是。」

「哼!无聊。」

津田对着电梯门,冷冷说道:

「优秀的人经常会成为他人嫉妒的对象。有能力的人,就该自觉到这一点。像那样做出被拍到照片的事,就是自觉不够的证据。也就是他的才能也不过尔尔的证明。」

「我有同感。而且,那个女性也太过没有自觉了。身为同性,我真是以她为耻。」

「这些照片,在上面问起之前,先保管在妳那里。」

「我知道了。」

那个女职员八成会成为裁员的对象吧!大泉也一定会受到应有的处分。

真是无聊。津田看着表示楼层数的橘色号志,停了一声。

他不认为男人在外面养女人是件坏事。虽然这是件违反道德的行为,可是以女人来消解工作上的压力,也是必要的吧?即使是津田,也没有自以为圣人君子到那种地步。事实上,津田以秘书身分侍奉的高级干部里面,没有一个没有爱人。

可是,他们在外头养女人的同时,也擅长隐蔽。也就是说,如果想出人头地,就必须经常像老鼠般小心谨慎地行动,巧妙地化解周围的嫉妒,有时也必须拥有抢先朋友、像狐狸般的狡猾,以及像老虎般的大胆。虽然,同样是从第三制药转入的同伴,可是大泉的不谨慎,完全不值得同情。

该堕落的人,就是会堕落。--只是这样而已。

「室长,早安。」

一个名叫杉本、课里最年轻的秘书,穿著及膝紧身裙站在椅子上,以毫不掩饰自己小腿曲线的姿势擦着窗子。她是个喜欢打扫的女人。每天早上她都会像这样擦着津田办公室的窗子。

每次看到她穿著短裙困难地上上下下,津田就想开口叫她干脆穿裤子或工作裤,可是从来没有说出口过。因为干涉女性的服装,有可能演变成性骚扰问题。

津田冷淡地回说「早安」,穿过她旁边,把公文包放在办公桌上。

另一方面,杉本奈绪一边在意着裙子,一边从椅子上下来,把充满魅力的脚伸进高跟鞋里。她装作在扣鞋带的样子,以涂着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抚过小腿,并朝津田送了个秋波,可是津田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脱掉薄大衣,挂列衣架上后,拍拍肩膀的灰尘。

「室长今天来得比较慢呢!」

「嗯。中央线发生事故,停了好一阵子。」

可能是连空调都停了,一想到明明是晚秋,却闷热得跟什幺似的车内,津田忍不住皱起眉头,理直歪掉的领带。

他会比较早上班,也是为了避开通勤人潮。在密闭的空间里与他人肌肤密贴的客满电车,对有些洁癖的津田而言,简直就如同地狱般的空间。

「室长也住在中央线沿线吗?我住在吉祥寺,真巧呢!」

「是吗?」

「吉祥寺那里,有家便宜又好吃的泰国料理店。我常和朋友一起去。室长,您讨厌吃辣吗?呃,要是您愿意的话,下次能否和您一起去?我有许多像是工作上或其它的事,想和室长您商量……」

一边把交握在面前的手害羞似地扭动,奈绪以精心化妆过的眼睛朗上望着上司,却看到津田全身僵直,以奇妙的视线直盯着桌上,诧异地歪着头。

整理得一尘不染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封送给津田的红色信封。

「……室长?」

津田赫然抬起头来。

部下讶异地望着他。津田飞快抓住信封,把它塞进最上层的抽屉里,随便应答她。

「喔,嗯,好啊!我以前就有兴趣了。」

「真的吗?那,今天下班以后,您觉得怎幺样呢?」

「嗯。」

「我好高兴!那幺五点半的时候,我在地下的"弗兰波瓦咖啡厅"等您。我好期待!」

第一次能够和作风保守的超级菁英份子上司取得约会,她整张脸兴奋得发亮,期待万分地这幺说。可是,津田似乎完全听不见她的声音。

他的心脏跳得都快冲破胸膛了。手掌不停地冒出冷汗。

『为什幺?』

『为什幺、这个东西、会在这里?』

等部下一离开,门一关起,津田立刻以颤抖的手打开抽屉。

津田奎一郎先生亲展。上面以文书处理机如此写着的一个红色信封--这个东西毫无疑问的,是每天早上都会送到他家信箱中的那个广告信。

广告信第一次送来,是在这个月初的某个早上。

每天早上到信箱去拿早报,是津田的习惯之一。那天早上下着小两。他小跑步来到门口,以报纸代替伞遮在头上,结果有什幺东西落到他的脚边。津田以为是传单,将之捡拾起来,那是一封没有邮票、邮戳及寄件人姓名的信。

「的……把它放在室长办公桌上的,的确是我。」

杉本奈绪毫不迟疑地这幺回答。

「今天早上我被警卫叫住,说是有人把这个丢错信箱……。呃……有什幺不对吗?」

亲展信件不得拆封,直接送给本人。这应该是完全符合员工手册的行动。自己什幺都没做错,为什幺非得这样接受讯问不可?杉本看起来有些混乱。

「不……不是这样的。谢谢妳送过来。辛苦妳了。」

杉本战战兢兢地窥伺上司的脸色,津田努力隐藏端整的白皙脸孔下的动摇,向她微笑。

虽然几乎是半痉挛的微笑,可是由于绝少对人露出,所以它的效果也绝大,杉本的紧张立刻解除了。她白嫩的脸颊瞬间染上了红晕。

「啊、不,这用不着道谢……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而已。」

「可以了。不好意思,打扰妳的工作。妳可以回去了。」

「是的。……呃,津田室长。我很期待今晚。」

「嗯……」

津田随口响应,把下巴倚在交握的手上,深深生进回转椅中。

警卫每天早上七点上班。那个时候,这封信已经被丢进信箱的话,守卫目击到送信人--的脸的可能性,也就接近零。为了慎重起见,津田打电话到警卫室去确认,结果就像津田所想的。

到底是谁?到底是什幺人?有什幺目的?

调查自己的地址,甚至工作地点来恶作剧,到底有什幺目的?

--恶作剧?

津田交握的手指握得更用力了。

不!这绝非寻常的恶作剧。他睨向放在办公桌上的信封。

是威胁--。

有股冷冷的感觉在腹部扩散开来。彷佛被棉绳绞住脖子般的恐惧感,突然袭向他。

表面虽然看起来平和,可是这个秘书室里,也不可能完全没有任何斗争。津日以如此轻的年纪,就从被吸收合并的公司拔擢为总公司的秘书室长,嫉妒他的人不在少数。如果是公司里的人,想要调查津田的地址,是轻而易举的。想将没有邮戳的信丢进警卫室里也一样。

津田从一贯教育的名门私立学校毕业,顺利考上东大后,在前景看好的制药公司就职。对于出生以后,就一直走在菁英份子道路上的津田而言,他人的嫉妒与羡慕,是他从孩提时代就已习惯的事物。结果,自己与他人是不同人种--自己是被选出的特别人种的这种选民意识,始终根植在津田心底。

正因如此,津田从来没有偏离道路过。被敌人趁虚而入的人是三流的。津田的人生里,没有任何阴影。

如果硬要说的话,那就是--。

津田将失去血色的额头抵近交握的手指。

应该已经封印的记忆被唤醒了。令人全身汗毛倒竖、骇人的那一夜的记忆

--不。

津田用力摇头,否定自己的想法。

这样决定太草率了。未经深思熟虑就采取行动的话,可能会招来自绝后路的结果。对方或许正在摩拳擦掌,等着津田自投罗网。

但是--。

祈祷般地交握着的手用力绞紧。

万一--万一,当时的现场被谁拍成照片的话--?

万一它就像今天早上一样,被公开在人前--?

「室长?」

津田差点「哇」地叫出来。

在猛然抬头的津田面前,一脸比他更加吃惊的金井惠理子,正站在那里。她抱着档案夹,惊讶地眨着眼睛。

「非……非常抱歉。我敲了好几次门,可是都没有响应,所以……」

「啊……啊啊,抱歉,我在想事情。……有什幺事吗?」

「啊,是的。刚才柴田常务打电话来,说他想参加下周五A商事所主办的高尔夫球赛,要我们安排行程。」

「那场高尔夫球赛早就截止报名了,队伍也已经决定了啊!上周向常务再确认的时候,他的确回答说不参加的。」

「是的……可是柴田常务是个反复无常的人。这是常有的事。」

津田叹了口气。用计算机把他管理的所有上司的行程叫出来。

「行程的调整呢?」

「没有问题。星期五的那场会议,可以延到高尔夫球赛翌日的中午。」

「下午两点以后空着哪。依常务的个性,一定会打高尔夫打得太卖力,隔天肌肉酸痛,到中午前都没法子行动。我会打电话给A公司。你去调整行程,也顺便预约蒸气浴和按摩师。」

「是的。呃……恕我憯越,您是不是不太舒服?室长的脸都发青了。」

「没事,妳不用在意。昨天太晚睡,可能是这个缘故吧!」

「是吗?那幺请您多保重。」

「谢谢。接下来我要陪董事长外出。黄昏时才会回来,接下来的事拜托妳了。」

「我知道了。」

此时,电话响了。金井快速地接起电话。

「您好,这里是秘书室长室。……抱歉,请问您的大名……请您稍等。」

金井按下保留键,将话筒递给拿起公文包,准备站起来的津田。

「外线,草薙先生打来的电话。」

「草薙……?」

津田微微蹙眉。没听过的名字。

「您同意的话,要我先询问他的来意吗?」

「不,我来接。妳回去工作吧!--让您久等了,我是津田。」

津田用下巴夹住话筒,一面单手穿过外套,一面神速地搜寻着脑内的记忆库。如果是重要的客户,忘记的话,事情可非同小事。将工作客户的名字与长相完美地记住,是身为秘书的重要工作。

『真受不了哪……终于接通了。』

直接传进下腹部的男中音,悠哉地这幺说道。

津田讶异地皱起眉头。这是他不熟悉的声音。而且,客户当中应该也没有人会用这幺亲密的口气跟他说话。

「抱歉,请问您是哪个草薙先生?」

津田已经差不多得走了。他一面看着时钟,一面冷淡地反问,男人都不理会,以熟稔的态度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真是的,我光是和转接电话的小姐就争论了二十分钟哪。说要是不表明所属公司和名字的话,就不肯帮我转接,大公司就是这点不方便哪。看这样子,要约你出来,也需要表明身高和年收入啰?』

「抱歉--」

『好啦、好啦,别发出那幺刺耳的声音嘛!』

话筒另一头的声音,听得出来是在拧笑。

『一八八公分,年收入,嗯,一个礼拜两三次,在歌舞伎町喝到早上,钱包里还剩下两千圆的程度吧!要是不奢侈的话,一年还可以吃个一次河豚。』

「你到底在说什幺……」

『这不是约你出来需要的条件吗?不过,我们也不是初次见面啦!』

「………」

彷佛透视了津田更加惊讶的表情,对方吐出愉快的气息。

『你不记得啦?那真是遗憾哪……我还以为那是咱们彼此生涯难忘的相遇哪。不过,这也难怪啦--因为那个时候,你知道的只有我的声音和手指嘛!』

这个声音--。

津田战栗了。整张脸「唰」地变得惨白,话筒差点掉到地上。

这个深沉的男中音。像要吞掉对方似地、悠哉的语调--。

『舞会那天晚上,真是愉快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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