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晴朗无云、一如往常的午休。
像平常一样,提着水桶转进建筑物后方的伊原萌,发现有个人正坐在属于她一个人、几乎不会有人拜访的花圃上,皱起了眉头。
“七濑……?”
她确认穿着制服的修长人影是谁后,不觉睁大了眼睛。
“七濑!你不是受伤了吗!?烫伤要不要……!?”
萌这么叫着,跑了过去。但是,她却没能把话说到最后,就停了下来。
在那里的,不只有瑞贵一个人。
“箕轮……。到底是怎么了……?”
被对方呼唤名字,瑞贵后方、靠在建筑物上的夏彦,慢吞吞地站直了身体。
他在想些什么?夏彦的表情还是一样,教人看不出内心。被巨大的身影俯视,萌不安地望向瑞贵。
瑞贵静静地吐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七濑,你不要紧吗……?”
看见他小心翼翼的动作,以及白色夏季衬衫底下透出来的绷带,萌担心地踏近了半步。瑞贵朝她微笑,抚摸肩膀。
“不要紧,没那么痛的。因为处理得快,所以烫伤也没那么严重。”
“可是你还没办法打球吧?”
仰望瑞贵的萌,望向体育馆的方向。
确实,现在正是中午练习时间。小林、田嶋和川端,应该都正在体育馆尽情挥汗。
“这种时候,我就利用一下伤势吧!这也算是偷懒跷掉练习吧?可别告诉教练喔!”
瑞贵以轻松的口吻说道,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缠绕在肩上的绷带。
在不断重复自己没事的瑞贵后方,夏彦微微蹙起眉头。
瑞贵的伤势,并没有他说的那么轻微。只因为夏彦紧急处理得快,所以只有表面烫伤,但是医生说,暂时是不能把惯用的右手抬到肩膀以上了。
“是吗……?那太好了……”
但是,萌却把瑞贵的话当真,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然后她偷偷看了沉默的夏彦一眼,仰望瑞贵,一脸询问他们两个为何来此的表情。
“呃……”
“你今天没有穿运动服呢!”
蓝色西装外套、白色上衣、蝴蝶结配上格子裙。穿上制服的萌,柔和的感觉比平常凛然的印象更加强烈。
“很适合你。果然是女孩子呢!”
瑞贵打断萌的话,这么说道。在瑞贵印象中,萌总是潇洒地穿着运动服。
“是吗……?大家都说我不适合穿裙子……”
萌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轻笑了一下。
“你在种花吧?”
“啊……嗯。”
不理会萌迷惑的表情,瑞贵转向花圃。
她专用的花圃里,正生气勃勃地冒出数种植物的绿芽,稚嫩的叶子在初夏的凉风中舒爽地摇曵着。
“不过,我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呢!你种了些什么?”
“……Snowdrop(雪莲花)、Nemophila(喜林草)和Campanula(风铃草)。那个比较大一点的,是Alstroemeria(百合水仙)。”
萌一面指着绿苗一面说明,瑞贵露出苦笑。
“果然还是听不懂啊!夏彦还说,那是新发现的恐龙学名呢!”
“——呐,七濑。”
萌陪着瑞贵干笑了一会儿,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来,呼唤他的名字。
“这些全都是外国的花吧?”
但是,瑞贵不看她,依旧朝着细心照顾的花圃继续说道:
“这样说的话,就是以硷性土来种植的啰……”
“——……”
萌沉默下去。瑞贵缓缓转头。
“花会选土,这是伊原告诉我的呢!”
萌一脸僵硬地保持沉默,瑞贵以不像他的温柔语调说下去。
“仓库里有生石灰的袋子。是你用了它吧……?”
日本的土壤属于弱酸性,有些在硷性土壤培育的欧洲原产植物,并不适合这种泥土。
为了中和泥土中的酸性,必须把硷性材料混进泥土里,以改变泥土的性质。这是萌曾经说明给瑞贵听的。
“一般园艺用的几乎都是熟石灰,不会使用生石灰,但是也并非完全不用。而它正巧——……”
萌低下头去。少年般的脸颊逐渐变得苍白。
瑞贵小心不吓着她,慎重地踏出一步。
“这是夏彦告诉我的。生石灰也使用在土木工程等土壤改良上,它会与水反应,产生热。我调查了一下,它会在一分钟之内,产生四百度左右的高温……”
生石灰亦即氧化钙,吸收水分之后,它会变化为氢氧化钙(熟石灰),进行化学反应期间,则会产生高热。
在工地现场打工了好一段时间的夏彦,知道生石灰的性质。他好几次被前辈叮咛,也亲眼目击一些小意外。
他看见被雨淋湿并冒出火焰的白色粉末,立刻就明白它的真面目了。
夏彦对瑞贵迅速而正确的处置,也是出于他的工作经验。
“‘白色人影’的真面目,就是这个吧……?”
萌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了起来。
明亮的发丝遮住了大半的表情,但是看得见刻划出少女般柔和线条的唇瓣,正被紧紧咬住。
“你能不能回答我们?学校怪谈的幽灵小姐。”
瑞贵以含笑的声音,温柔地问道。但是,少女却不抬头。
以少女而言,身材相当高的萌,正像小孩子般不停发抖。
“四百度,算是相当高的温度了。要是有易燃物品在旁边,立刻就会起火燃烧吧?像是铺在水滩上的塑胶布、被雨淋湿的枯草和衬衫……——为什么雨天目击到幽灵的人那么多,我总算了解原因了。”
比任何人都熟悉夜晚校园的夏彦,却从来没有看过幽灵的理由就在这里。最近,夏彦雨天都不会去打工。而雨天却是幽灵出现的必要条件。
“为……什么……知道是我……?”
萌以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音呢喃。瑞贵难过地皱起眉头,回头瞄了一眼夏彦。
“上次,你夏彦帮你搬肥料对吧?那时候,你只要他把用过的生石灰袋送回去,不是吗?”
萌拜托夏彦搬的肥料,还有其他几袋,可是只有生石灰的袋子,萌说‘很危险’,拜托夏彦再搬回去。夏彦记得这件事。
他好象不知道萌是拿去做园艺用。夏彦对瑞贵说,他看到生石灰袋出现在这种地方,觉得不可思议,萌知道它的危险性一事,也教他吃惊。
“从我堆在楼梯底下的肥料袋里,拿出生石灰的袋子,移到校舍后回去的,也是你吧?”
当成踏台、矮了一截的肥料袋,被推进雨打不着的建筑物里侧的袋子,传出数次幽灵目击事件后,变得空荡荡的袋子。
“——……”
一阵强忍泪水般的沉默之后,萌紧握得发白的拳头开始颤抖起来。
“你别误会了。我不是在责备你,只是想知道理由而已。”
瑞贵叹了一口气,让变得胆怯的萌也能听懂地,缓缓地开始说明。
“可能会下雨的日子,就在洗手台或操场撒上一点生石灰,然后在上面放些可燃物。生石灰吸收雨水,开始发热,放在上面的东西便烧了起来。这样一来,空无一人的地方也会冒烟,甚至起火。只要计算好生石灰的量、放在上面的东西及场所,这件事本身并不是那么危险……”
由于需要水源,同时萌可能也考虑过安全性,所以幽灵的目击证词,不是在洗手台附近,就是操场的正中央。
这么说来,中庭发生火灾的时候,附近也有洗手台。
最后留下的,只有无害的熟石灰,这和在操场画线的石灰粉是完全相同的东西。
撒在洗手台旁边的生石灰,只要前来晨练的人用水,就会被冲进排水沟中;操场上的生石灰,若是撒在白线上面,就几乎不会留下任何证据了。
“第一次的小火灾,只是偶然的事故吧?”
那天风势非常强劲。塑胶布被吹到生石灰上,起火之后又被风吹走,勾在藤架上面。
瑞贵停顿一下,望向萌的脸。
“总之,只要幽灵出现,你就满足了吧?你没有将事态扩大的意思,当然也不想引起火灾。是吗?”
“呜……、嗯……”
萌的肩膀颤抖着,传出微微的啜泣声。她低着头,紧紧握住裙子。
“那场小火灾,想必让你非常吃惊吧!现在我又受了灼伤。如果详细说明给学生知道,恐怕会有些傻瓜模仿,所以校方不愿意公开真相,我也只对其他人说这是不小心受的伤。但是,你一直觉得很不安吧?”
那么危险的东西,竟然随便堆在没上锁的仓库里,校方一直不知道这件事。如果公布真相,那么校方就必须承认自己管理不周,得负起完全的责任。
最后,校方决定仓库暂时上锁,在生石灰尚未完全处理完毕之前,不做任何正式发表。
但是,得不到确实的情报,事情就这样暧昧地终结的话,萌就必须一直处在不安当中了。
真可怜。带着怜悯,瑞贵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
“不要紧的。拜小林的活跃之赐,全部都当成意外解决了。而且,事实上也完全没有留下证据。”
“……林他……?”
萌这才第一次露出反应。她轻声呢喃,以泪湿的眼睛望向瑞贵。
瑞贵点了点头,开始说明。
那时候,小林利用手机,完成了一些巧妙的布局。
他先打电话给川端,要他爬到宿舍屋顶,确认到底能不能从那里看到烟雾。知道能够模糊看到之后,川端再把这件事告诉宿舍里的人,以便引起骚动。
然后,川端丢下立刻喧闹起来的住宿生,依照小林的指示,跑到舍监那里,用接通的手机,让小林直接和舍监联络。
理由是:因为从宿舍的屋顶看见烟雾,小林等人急忙赶到校园,结果发现仓库前面,有干草堆烧了起来。
小林不停反复地坚持这项说法。在莫名其妙的混乱状况下,小林可能真的只说得出这些话;但是,不透露多余的事,贯彻赶来看热闹的群众角色的这个判断,非常正确。
幸好瑞贵和夏彦当时正在远处;原本小林想要隐瞒他们两人在场的事实,然而他的体贴,却被夏彦给糟蹋了。
虽然由于夏彦的说明,他们得以免于一开始就被当成犯人的危机……。
听着说明,萌的表情像被责骂的孩子般扭曲了。
“……那,林也知道是我……?”
“不,小林知道的,只有诡计的真相而已。伊原的事,只有我和夏彦知道。”
“可是,七濑的烫伤……”
“我的烫伤是自己失误所致,不是任何人的错。所以,你也不用在意了。”
萌的肩膀垂了下来,又低下头去。她把格子裙握得几乎起绉了,泪水在鞋尖形成水珠。
“发生问题的只有两次小火灾。两次都是被淋湿的生石灰发热,引燃干草。校方迟早会公布真正原因吧!这样一杰,学校怪谈的谣言也不攻自破了。”
瑞贵努力想让萌抬头而走了过去,但萌却像受惊的小猫般缩起身子,躲避瑞贵的视线。
就算瑞贵一再说不是萌的错,但是对萌而言,瑞贵还是受害者吧!她好象没有脸面对瑞贵的样子。
瑞贵静静地叹了口气,求救似地望向站在背后的夏彦。
夏彦回应似地,缓步走上前去。
“伊原,我们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只是想知道理由而已。”
但是,萌却一语不发。半长的头发随风吹拂,掩藏了萌的秘密和哭泣的脸。
“……小林他们一直要七濑说明。我们不能再继续隐瞒下去了。”
萌的身体微微一震。
一起听夏彦说明的小林和田嶋,已经知道学校怪谈的真相了。负责留守的川端和树,也听过说明了。但是,夏彦和瑞贵并没有说出谁设的机关。
知道了真相,当然就会想知道‘是谁?为什么?’吧!大家好象已经快按捺不住,心思敏锐的小林,也察觉了瑞贵似乎在隐瞒什么。
他们迟早会耐不住性子吵了起来。而且,把重要的同伴卷进事件里,却对他们隐瞒真相,也让瑞贵觉得为难。
他们自己也想知道理由,而且就算要瞒,不知道真正动机的话,也没办法瞒到底。
“我知道你不是会因为好玩而做出这种事的人。所以——……”
萌抽泣了好几次,像孩子般用手指拭泪,然后又踌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我……有个喜欢的人……”
怎么回事?瑞贵和夏彦飞快地对望了一眼。
“我从以前就一直喜欢他了。他很温柔、很活泼又很帅,我非常非常喜欢他……”
这种事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萌和他们同是高中三年级,没有喜欢的对象,或许反倒奇怪。
但是——。
“听说他喜欢长头发的女孩子,所以我开始留头发,习惯穿着的牛仔裤和衬衫也换成和他一样的牌子……。我和他感情不错,我们常常聊天,去看过他的比赛,也交换电子信箱……”
萌顿了一下,轻轻叹了一口气。带着咬痕的嘴唇,悲伤地微笑了。
“——可是,我说不出口。我一直单恋着他……”
不了解这和幽灵事件有何关连,两人无言地等待她接下来的说明。
感觉到两人无声的催促,萌轻轻笑了。
“……对不起,让你们听这种奇怪的事。那个人——……”
“叫你这么做?”
瑞贵预测着没接下去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虽然对萌过意不去,不过她也真的没有看人的眼光。萌看起来内心坚强,然而人是不可貌相的。
可能是知道皱起眉头的瑞贵在想些什么,萌笑了出来。
“呵呵……不是的,七濑。没有人叫我这么做的。是我自己想出来,自己一个人做的。”
是我做的。这么说出口后,内心的重担似乎减轻了一些。
“……我和香奈看到的白烟,我想应该是园艺工作人员,不小心撒出来的生石灰造成的。……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原因,但是隔天早上看见撒在操场上的白粉,我就了解烟雾的真面目了。所以我才——……”
原本紧绷的肩膀线条,柔柔地放松了。萌缓缓吐了一口气,舔舔干燥的嘴唇,又开始说起话来。
“……那个人,非常喜欢好玩和有趣的事物,他一开始听见这件事时,露出非常兴奋、非常高兴的表情。所以我……”
“——伊原,难道你……”
睁圆了眼睛听她说话的瑞贵,闭上呆然张大的嘴,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
“难道你是为了看见那个人高兴的样子……?”
“很傻吧?”
对于瑞贵话中“骗人的吧”的意味,萌给了肯定的自嘲。
“……这是男人绝对做不到的体贴吧……”
夏彦低声呢喃。
因为喜欢的人觉得高兴,露出很快乐的样子。
没想到这就是学校怪谈的真面目……。
这个幽灵事件的动机,是多么地可爱又滑稽、同时又多么地可悲啊!
瑞贵带着新奇的心情,望向伊原萌。
修长苗条的少女,适度地融合了锐利与柔和、有着少年般容姿的校园风云人物。
身为田径社的王牌选手,个性爽朗又体贴。
如果听到她对自己表示好感,没有哪个男人会不高兴的。
虽然,她不是目前当红的华丽风格美少女,但萌是个充满魅力的少女,不管是谁都会承认吧!
“……伊原的话,即使不做这种事……。只要对你喜欢的人直接说喜欢不就好了?”
瑞贵忍不住说出自己的想法,萌的嘴唇却带着怜悯的笑,以女人的表情回视他。
“——七濑没有暗恋别人的经验吗……?”
“这……”
被说到痛处,瑞贵支吾了起来。
他差点反射性地回头,却全身使劲忍住这股冲动。
我正在暗恋一个人。对自己完全没有自信。想磨拳擦掌话、希望对方说的话多得不可胜数、但是无法以言语表达的心情乳一样多。
对方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足够让自己高兴或不安个老半天。
自己的心情都无法随心所欲地控制了,更何况是对方的事……。
“——对不起。”
对心上人告白,是一件多么艰难、多么不容易的事,自己明明再清楚不过了。
“……站到那个人面前,我连手脚该怎么摆都不知道了。七濑很受欢迎,或许不会了解我这种心情……”
“不,我了解。”
这是瑞贵所能说出的最大安慰了。
萌对道歉的瑞贵轻笑一下,以看开了舒畅表情仰望睛空。
无云的蓝天,让萌眯起了泪湿而红肿的眼睛。
“啊——啊!我实在是傻极了!!”
萌以明朗的声音说道,装作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好隐藏自己的泪水。
留在颊上的泪痕,在凉风吹拂下,逐渐干涸。
“……伊原,要是你愿意,要我们帮你调查那个人的事吗?”
总觉得过意不去,瑞贵忍不住说了。虽然他不擅长这种事,但是有没有女朋友这种事,至少问得出来吧!
“咦——!?”
萌突然抬头,脸颊转眼间涨得通红。
“不……不用了啦!那种事!!”
“你说去看他比赛吧!这么说的话,对方是运动社团的啰?那样的话,我认识的人也不少喔!”
“不用了啦!七濑、还有箕轮,请你们忘了这件事!好不好!?拜托!!”
萌无意义地上下挥手,慌张地说道,就在瑞贵和夏彦对望的瞬间——。
“啊!他们在这里!!”
一道兴奋的叫声传来。
由于背对明亮的操场,看不见来人的脸,可是修长的身影及夸张的动作,让他们一眼就看出突然闯入的家伙是谁了。
“呀——!?”
“……、小林!?”
“被找到了啊……”
第一个发现的萌发出轻声尖叫,回头的瑞贵和夏彦同时呢喃。
“林……!?讨厌!”
萌的肩膀微微一震,比瑞贵和夏彦慌得更厉害。
她急忙试去眼泪,慌张地用手指梳理前发,然后发现被握紧的裙子满是绉褶,立刻拉扯裙摆,拼命想抚平它。
“——伊原,你喜欢的人……”
瑞贵睁圆眼睛,吃惊地望着萌的反应,茫然低语。
明朗、温柔、喜欢快乐的事物、对春天的幽灵感到既高兴又愉快,而且兴奋不已……
“难道是……”
“不、不是啦!讨厌啦!七濑搞错了啦!!”
瑞贵就要说出名字,却被萌激动地否定。她好象慌得很,因为头部摇得太厉害,好不容易梳理好的前发,又披散在额头上了。
“喂!他们在这里呀!什么东西不是!?真是的!我本来就怀疑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地在商量什么,结果突然一起跑掉了!”
小林朝建筑物的另一头出声吼叫之后,一面埋怨一面跑了过来。
“你们到底在讲些什么嘛!要是敢丢下本大爷,看我放出你们后悔一生的谣言……、咦?伊原?”
萌紧紧靠到墙上躲起来,却还是被小林发现了。小林灵巧地踩煞车,同时停止机关枪式的话语和冲刺,探头望向缩得小小的萌。
“你怎么了?在这里干嘛?”
“——!!”
瞬间,萌本来已经红得不能再红的脸颊,又涨得更红了。带着锐利感的美少年脸庞,整个红到耳根。
“小林,在这里啊……、瑞贵!箕轮!”
川端的声音传来,接着巨大的影子出现在逆光中,然后是差不多高的田嶋影子,最后小个子的树也从后面加入。
“……?还有谁在吗?”
慎重的川端停住脚步,观察这里。
后面是夏彦,前面则是川端一行人。萌的双手僵硬地交握在胸前,求救似地仰望瑞贵。
瑞贵抬起头来。
“——是伊原。我在我午睡的场所,结果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瑞贵若无其事地走近,插进萌、小林与后来的川端等人之间。
“伊原?不管这个了,瑞贵……”
知道有谁在这里,川端好象就没有更进一步的兴趣了。他瞄了一眼瑞贵后方,视线立刻回到瑞贵和夏彦身上。
“嗯,我知道。今天晚上我会说明的。”
“真的!?”
高声大叫道,是瑞贵背后的小林。
“嗯。我终于了解一切了。午休也差不多快结束了,大家今晚到我房间集合吧!”
“今天晚上?为什么?”
小林不服地抗议,一副现在就想听的表情,嘟起了嘴巴。
“要说的内容不多,可是我想慢慢说明。而且……”
瑞贵含糊其词,朝萌那里瞥了一眼。
他是在暗示,不好在有旁人的地方说明。
“——知道了。今天晚上是吧?”
川端点点头。小林也立刻察知了瑞贵的暗示。
“啊、……嗯。我知道了。”
发现瑞贵眼神的意思,萌倒吸了一口气。无言地站在后方的夏彦,轻轻吹了声口哨。
借着把萌当成‘不能被她听见真相的外人’的行为,瑞贵暗指她是与事件无关的第三者。
“那,晚上再慢慢听吧!田嶋……”
“什么?”
站在川端后面的树出声叫田嶋。好久没被他这样叫了,田嶋兴高采烈地回过头去。树催促着大个子的幼时玩伴,折回体育馆那里了。
转身的瞬间,树朝瑞贵打了个暗号。
树被瑞贵拜托,要他盯着不要让别人闯进来。所以,树几乎了解真相的全貌,也大概察知了瑞贵接下来要做什么。
树用视线向瑞贵道歉自己无法阻止小林不容分说的强行突破后,带着田嶋远去了。
“那,我也……”
小林可能觉得既然晚上能听到说明,就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被瑞贵挡住去路,莫名其妙留在原地的他,急匆匆地准备走人。
“等一下!”
瑞贵抓住即将穿过自己身边离开的小林肩膀。
“嗯?干嘛?”
灵活的猫眼天真地回望过来。
“伊原有话要跟你说。”
“——!?”
突然被点名,萌瞪大了眼睛。
“咦?我吗?”
小林好象吃了一惊,一脸错愕地望望瑞贵,又看看萌。
被小林这么一看,萌原本恢复平静的脸颊,又一口气红了起来。
“啊——……”
难得迟钝的小林,看见的样子,也终于察觉了。
“……、……”
“——喂!瑞贵!”
小林原本就受欢迎,这种事应该不是第一次了,但是他却对湿着眼睛低下头去的萌感到手足无措,求救似地呼唤瑞贵。
“那,我走了。……伊原,我会好好处理的。”
但是,瑞贵没有任何同情可以施予即将接受少女告成白男人,而完全不理会小林求助的视线。
前半是对小林说,后面则语带双关地对萌说完后,瑞贵往前走去。
夏彦跟着离开,对事情发展感到吃惊的川端也慌忙跟了上去。
留下萌的花圃及哑然伫立的两人,瑞贵快步离开了现场。
“……这样可以吗?”
与瑞贵并肩走着,夏彦低声问道。
萌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他好象想说,这样是否太过唐突了。
听到夏彦的疑问,瑞贵也疑惑地偏了偏头。
“……不知道耶。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好不好,可是对于那种凡是想太多的人,这种突如其来的机会,有时候或许反而好……”
就像我一样。瑞贵默默加了一句,想起自己与夏彦之间,突然而唐突地、像一场狂岚似地邂逅。
“……话说回来,那个伊原和小林啊……。总觉得有点……”
川端对于这个组合,似乎有些微妙的不满。不知道他是佩服还是不甘心,发出了暧昧的叹息。
“该说是意外,还是人不可貌相……”
听见川端的喃喃自语,瑞贵绕富兴味地扬起眉毛。
“怎么了,川端?难道你对伊原……?”
“不是啦!我只是觉得吃惊而已!”
事实上,瑞贵也了解川端想说什么。
他并不是想说两人速不速配之类的问题。就算撇开小林朋友这个立场来看,小林也是个讨人喜爱的全校偶像,而且是个好家伙。
但是,修长而有些成熟韵味的萌,和最喜欢有趣事物、像只永远玩不够的小猫般的小林站在一起,总让人觉得好象哪里错配了。
这充满不调合感的两人,可能让川端感到困惑吧!
“这样不是很好吗?伊原好象是个表里不同的有趣女孩呢!”
瑞贵干脆地说道,决定不去在意往后的发展。无论会演变成什么情况,那都是萌和小林两人决定的事。
可是,我希望伊原能够绽放笑容……。
瑞贵对着胆小却拼命、然后有些滑稽的幽灵悄声呢喃,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知夏彦怎么解释瑞贵的叹息,他的手突然抓住瑞贵没有绑绷带的另一边肩膀,瑞贵仰望过去,夏彦露出只牵动唇角的轻笑,微微握了一下抓住的肩膀,然后离开了。
夏彦就这样加快脚步,来到走在前面不远处的川端旁边。
“川端,下节课是选修吧?”
“嗯,不一堂课是美术……真糟糕呢!”
川端应答。他一面说着一面望向手表,确认时间之后,皱起眉头。
他们的教室离这里很远,美术室则位在更远的别栋校舍。一板一眼的川端,可能发现时间只剩下刚好够他换衣服和冲进教室了。
“箕轮好象不是选美术吧!你选修什么?”
川端一副现在才发现的表情,望向同班同学夏彦,选修课是美术、书法和音乐三选一。
“音乐。因为可以睡觉。”
“原来如此。”
川端发出完全了解的声音。高个子的两人逐渐远去。
“……夏彦这家伙,在客气些什么啊……”
被一个人丢了下来,瑞贵苦笑着呢喃。
“瑞贵!”
又开始慢慢往前走的瑞贵,听到有人从背后叫住他。
是树。田嶋去换衣服了吧!树喘着气,一个人跑了过来。
“已经结束了?”
“……嗯,差不多了。小林还没有回来呢!”
“是吗——……”
点了点头,树回过头去。从这里看不见的校舍后方,萌现在正和小林说些什么呢?
树眩目似地眯起眼睛,凝视着校舍,然后露出想到什么的表情,抬起头来。
“呐,我一直很在意,瑞贵曾问过夏彦,他出现在火灾现场的理由吗?”
“理由?没有……”
经树这么一说,瑞贵才想了起来。这么说来,应该被树盯在宿舍里的夏彦,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校园里?
因为就自己的烫伤和之后的骚动,还有萌的爆炸性发言分散了注意力,瑞贵完全忘了要问夏彦理由。
看见瑞贵陷入思考的表情,树露出微笑。
“下次再问就行了。”
“你知道为什么吧?”
“结果平安无事,所以就原谅我吧!帮我跟箕轮说声抱歉。”
“什么跟什么啊?”
树向夏彦道歉?瑞贵愈来愈莫名其妙了。
夏彦会出现在那里,也就是树没能阻止他。虽然个子小,脸长得也温文和善,但树绝不是会屈于威胁的人,夏彦也不是那种会强硬行事的男人。
应该挺身阻止夏彦离开宿舍的树,或许有什么无法留住他的理由吧?
事到如今,瑞贵才觉得不可思议,不觉望向树的脸。但是,树却难为情地微笑,摇了摇头。
“我不会说的。这应该由瑞贵自己去问箕轮……。在等你们的时候,我们聊了很多……”
聊了些什么?树问了夏彦他打工的理由吗?树打断想要开口询问的瑞贵,忽地望向天空。
“……真的,不管箕轮或伊原,他们都好果断呢……”
树悄声呢喃,低下头去轻叹一声,又露出微笑。
“……女孩真厉害……”
“——是啊!”
发现树的思绪已经从夏彦身上离开,瑞贵暂时把这件事挪后。
“总觉得……自己完全无法匹敌……”
树对‘少女’这种存在,似乎怀有复杂的心情。他寂寞地微笑了。
“别跟那种人比啦!放火可是重罪耶!你知道吗?古时候有个女子,曾经为了同样的理由做出同样的事,不但把江户城整个烧毁,最后被叛死刑呢!”
为了帮奇妙地消沉下去的树打气,瑞贵故作开朗地说道。树抬起头,睁大眼睛笑了出来。
“八百屋阿七?瑞贵意外地博学呢!”
“因为我妈以前是个文学少女。”
看见树被自己的玩笑逗得发笑的侧脸,瑞贵安心地吐了一口气,轻轻把手环上他的肩。树的不安,与瑞贵体内某处偶尔隐隐作痛的荆棘成分是相同的。
“……可是,女孩子真的——……”
“厉害的不是‘女孩子’,而是‘喜欢’的力量!”
瑞贵打断树带着叹息的话语,以强硬的口吻说道。这同时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喜欢的力量……”
这句话,好象触动了树内心的某一部分。他低着头,反刍了几次之后,沉默了下去。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
树抬起头,对瑞贵笑道。
“树……?”
那透明的笑容,让瑞贵的胸口感到一抹不安。
“难道你……”
“没关系的,瑞贵。接下来的事,应该由我来决定的。……拜拜。”
树果决地说完,以快要哭出来的童稚表情笑了一下,这个三年级才分到别班的优秀经理,向瑞贵挥手道别。
目送他离去后,瑞贵伫立了好长一段时间。
瑞贵对树突兀的表情十分在意,可是就算追上他质问,也只是在折磨对方而已。
结果还是无法像故事书一样‘可喜可泣’地结束。瑞贵想道。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每个人都被自己的事搞得焦头烂额、每个人都是自己故事中的主角。
总之,在树的故事里,目前没有自己出场的余地。
“……真的好复杂呢,许多事都是……”
瑞贵长一口气,仰望天空。
晴朗地蓝天,云朵飘动得极快。季节逐渐进入夏天,天空也会变得更高更蓝吧!
季节一旦转变,愉快的事也会跟着增加。
萌的花圃,春天的花开完之后,就会长出夏季的花朵吧!
——也就是,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不合季节的幽灵,应该不会再出现第二次了。
被耀眼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瑞贵将复杂思绪,连同体内的呼吸全部吐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