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贵听着加快脚步追着小林和凉也而去的川端的脚步声,下定决心抬起头来。
他偷偷瞧了一眼,只见箕轮夏彦没事人似地拿着酒杯看电视。
瑞贵放松地垂下肩膀,心想:干脆醉个够吧!便伸手拿起桌上的威士忌。
“我们以前认识吗?”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瑞贵停止了动作。原以为专心看着电视的箕轮夏彦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
“你不是叫我夏彦吗?”
看来他把刚才瑞贵跟川端的对话听进去了。
声音再小,毕竟在同一个房间里,被听到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瑞贵却显得十分狼狈。
“啊……”
“难不成你之所以讨厌我是因为我不记得你?”
没钳!瑞贵不能承认自己只是在闹别扭,他无力地叹了一口气,又开始动作。
他抓起威士忌酒瓶,看也不看就往酒杯里倒。他将酒倒得满满的,结果根本没办法将酒杯拿来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威士忌此时看起来并不怎么好喝。
瑞贵紧抿着嘴,瞪着茶色液体,他听到箕轮重重地吸了口气。他抬眼一瞧,果然看到箕轮带着惊愕的表情看着自己。
“你在搞什么?”
“我叫瑞贵。不是‘你’,我叫七濑瑞贵。”
瑞贵下定决心摊牌,定定地盯着箕轮。
如果箕轮真的发现瑞贵“讨厌”他,那么他应该就不像别人说的那样,对四周的事物漠不关心。
但是,像瑞贵神经这么纤细的人,是不可能直接说出这种话的。
“你在一年级的春天对我说了莫名其妙的话。那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吗?想起当时的愤怒的难堪,瑞贵不禁握紧了拳头。
“……你跟我第一次认识我的时候样子差好多,吓了我一跳。”
“差好多?咦?我有变那么多吗?”
“不是变不变的问题!要不是你那笔划特多的名字,我还更以为自己认错人呢!”
“是吗?原来我们认识啊?那真是抱歉了。我不可能因为有人突然跑来游说我‘你不应该是这种人的,你要悔过、认错’,就决定参加某个新兴宗教……”
“……谁要你悔过、认错啊!?”
箕轮那似乎扭曲了的记忆让瑞贵觉得全身无力。
“不然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箕轮夏彦提出了本来应该在一开始就问的问题,搜寻记忆似地开始在口中喃喃念着瑞贵的名字。
“七濑……”
“我叫你夏彦,而你也叫我瑞贵的。”
“……我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箕轮歪着脖子,懊恼地皱着眉头。分那拢着浏海的动作的表情刺激着瑞贵遥远的记忆。
粗犷的男子脸庞和圆圆稚嫩的小脸重叠在一起。总是眼带怒意,笔直地看着他。微微上扬的眼睛,还有经常带着伤的细长手脚。
瑞贵鲜明地想起那个性格强悍、不易相处、全身散发战斗气息的年幼的箕轮夏彦,不由得一肚子火。
“小时候啦!我跟你都是足球社的选手!”
箕轮睁大了双眼,也不知什么事惊吓到他,他脸色丕变凝视着瑞贵。
“足球社……”
“忘了吗?真是不敢相信!谁叫你老是睡觉,连人家长什么样子都搞不清楚。耍痴呆也太早了吧!”
箕轮夏彦将那被传言中只能半睁的眼睛张得大大的,呆呆地张着嘴巴望着瑞贵,瑞贵哭笑不得地骂道:
“老是一副痴呆样!难道你连性格都变了吗?是谁让我的个性变得不服输的!?”
“足球我顶多也只踢到十岁,小学五年级的冬天我就搬家了,从此就没再踢了。”
“就是那时候呀!我们虽然不同学区,但是从小学三年级到五年级的秋季大赛,我们一直都是队友啊!”
“小时候的事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箕轮夏彦用他表明了根本不记得此事的眼神定定地看着瑞贵,喃喃说道。瑞贵累积许久的怨气一下子爆了开来。
“箕轮夏彦!我想忘也忘不了!态度傲慢!脸皮超厚!目中无人!一打起架来,就算被打得七零八落,也要缠斗到底!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吗?因为不会念你的名字,我还是生平第一次去查字典哪!”
“话是这么说啦,可是……”
箕轮夏彦被瑞贵骂得把身体往后缩,嘴里不停地嘟哝着。不吐不快的瑞贵,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罗嗦!你还记得‘快乐王子’吗?就是描写燕子和铜像王子的故事,记不记得因为推荐图书活动什么的,我们要写成感想?你难道忘了当时你说了什么吗?”
箕轮被子瑞贵的气势所迫,又往后退了一步。瑞贵却不放不定期他,也往前逼进一步,最后终于把身高和体格都胜他一筹的男子逼到了窗边。
“是你教我,如果老是烂好人,就得小心在无知的情况下被剥一层皮!我就把这些话写在作文里,结果受到严厉的处罚!”
“是……是轻易相信这种奇怪说法的人自己有问题吧?”
看来他对瑞贵所说的事一点也记不得了。箕轮夏彦一脸茫然,好象听着别人讲述事不关己的过去一般。
这种反应让瑞贵更加焦躁。
“什么鬼话!是夏彦你用迫力逼使我相信的!不只我这么写,当时在场的人都这么写了。你跟我们读不同的学校可能不知道事情的经过,可是老师真的恼火了,还把我们的父母叫到学校训斥一番!”
瑞贵永远也忘不了十岁的小男孩带着满怀的愤怒和懊悔,低着头瞪着地面的情景。
他无法原谅到现在还一昧否认的夏彦。
瑞贵并没有发现自己称呼对方时的方式从箕轮变成了夏彦。体内的酒精如野火燎原般,瑞贵放声大叫:“你为什么不生小林和川端的气!!?”
“为什么……”
“不管世界再怎么混乱,同性恋仍是变态的族群!少女情结和跟踪狂、SM都一样的!”
“喂,你别把变态和与众不同者混为一谈。”
“少罗嗦!都一样!我是个脑筋死板、热爱常识的平凡男人!就算别人说我差别待遇、偏执,我还是无法认同太过自由和恋爱形式!”
“七濑,你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笨蛋!谁要听你抒发感想?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否认!?”
这种问答模式通常都是冲动的一方要吃败仗的。这种情况就跟看护醉汉一样,只要有一方激动异常,另一方就会更形冷静。
因为长相的缘故,瑞贵经常被人用这种话题来嘲讽,但这却是他第一次如此暴怒。换作平常,他总是不当一回事。
这是因为对象是夏彦,因为夏彦的种种流言,因为小林的话,一直在他脑海里打转,而大量下肚的酒精又在此时起了作用,而使得瑞贵没能抓住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契机。
“你真的是同性恋吗?不会吧?既然如此,生气啊!”
面对瑞贵的步步逼近,夏彦恢复了冷静。
“我何必把一个醉汉的话当真呢?”
确实如此,但是瑞贵却觉得有被漠视的感觉。
“所以,我才叫你否认啊!难不成你真的喜欢一个男人照应你的下半身?你真的变得那么多吗?”
“不要像个睡昏头的老人一样胡说八道。”
夏彦虽然顶了回来,但是表情仍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瑞贵继续瞪着他。
“我有朋友看到你一大早生着火辣美艳的大姐的红色跑车回来,难不成那个人是火辣美艳的大哥?”
瑞贵不悦地叨念着。夏彦一脸愕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是大姐。我所以不否认只是因为看多了,所以对这种事情没有偏见。”
“看多了?你在什么地方看多了?”
还有那个大姐是谁啊?瑞贵脸上写着这个疑问,夏彦对他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暧昧笑容。
那笑容就像一个大人在远处眺望一个无知小孩的行为一样。夏彦看起来好成熟,感觉又好遥远。
这当然更加触怒了瑞贵。
“什么嘛!竟然露出那种滑头和笑容!你不是这种人吧?”
夏彦用力地伸了伸懒腰。因为肩膀的力量放松了,身躯变得和高大的川端差不多,从刚好高出两个眼睛的位置俯视着瑞贵。
完全不同于惺忪的睡眼,为了集中精神而眯细的视线定定地看着因为愤怒、焦躁及酒精等各种错综复杂的原因,而涨红了脸的瑞贵。
“不管我有什么表情,我就是我。我从小就这种人。”
不对!绝不是这样!
好悦耳、好低沉的嗓音。夏彦笔直地看着瑞贵的脸,带着清朗的表情静静地说道,而瑞贵吸了一口气,正想回话时,夏彦突然把视线移开了。
他回过头、竖起耳朵,转向自己背后的窗外。
“怎么了?”
气势被削减了大半的瑞贵也跟着竖起了耳朵。
短暂的沉默之后,夏彦站了起来,打开窗户,把身体探向雨窗外面,静静地乍着在雨丝笼罩下的黑暗,然后保持这个姿势对瑞贵招招手。
瑞贵狐疑地走上前去,夏彦腾出一个空间给他,两个人一起探出窗外。
“听到了吗?”
瑞贵竖起耳朵,终于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那是一种混杂在枝叶磨擦声和雨声当中,很明显地不是天簌的声音。那是人的声音。
人的谈话声音?不,是争吵的谩骂声?
随着风声吹送过来的声音相当遥远,听不清楚内容,只知道是个尖锐的声音。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夏彦看也不看瑞贵,低声说道。
“你想岔开话题,对不对?”
感觉到夏彦跟他接触的肩膀变得僵硬,不禁感到痛快。瑞贵低声骂道:活该!然后一脸清爽地深呼吸了一下。
“算了!突然觉得好无趣。不过,说来奇怪,这边应该只有这栋建筑物才对,到底是什么人在那里争吵啊?”
“是两个男人。难不成是小林和川端……”
不知是难为情还是为了掩饰羞涩,夏彦突然饶舌起来,瑞贵不表认同地笑了。
“驳回!你想想他们的个性嘛!川端像隐士一般沉稳,而小林在吵架之前就会先笑场的;再说声音根本不是他们的。”
瑞贵的反驳让夏彦无话可说,他耸耸肩,皱起眉头。
“那会是谁?现在旅馆里只有我们四个男人……不对,会是凉也先生吗?
夏彦差点儿就把凉也给遗漏了。他若无其事的语气分明是不把凉也纤细的声音算在内。
明明不把凉也列入考虑范围,却又认为可能是川端或小林?瑞贵觉得自己再嘲讽下去也很无聊,便开始认真思索起夏彦的话。
是的,小林在拿出一大堆酒之前曾说分调查过一些事情。
凉也详细地告诉过他,在这边工作的人有六个。但是,因为目前还没有正式营业,所以只有厨师来上班。
“是醉汉吵架吗?”
瑞贵没有想到自己刚刚也拉开噪门大呼小叫,和夏彦紧紧挨着,身体从被雨水濡湿的窗框中探出去。
“那个斜坡可不是醉汉能随便爬上来的。”
一样把身体探出去,对话题改变一事很明显地感到高兴的夏彦积极回应。
高梨馆所在位置从闹街尾端还要往上爬一段五百公尺长的斜坡,然后又是坡度大幅增加的坡道。
就谑在酒酣耳熟之际到外头去争吵,从这段距离和途中的急斜坡来捍,醉汉是不太可能跑到这边来的。
“再说从声音听来不像争论,反倒像某个人单方面在指责对方,好象是威胁。”
夏彦说的没错。仔细一听就可以听出是其中一方用强烈的语气说了什么,而对方则小声地反驳,却被比较大的声音遮盖过去。
后来语气很明显地开始有了威吓的色彩,对方的声音消失了。
瑞贵离开了窗边,拢着被雨水濡湿的浏海。
“事情好象不妙。”
“嗯,要不要去看看?”
夏彦在黑暗中确认声音的来处之后缩回身体,关上窗户。
两人安静地穿过房间,正要打开门走出去时,和一个小小的身影撞个正着。
“——唔!”
“嗯……”
瑞贵被撞击在下巴上的坚硬东西给撞得火冒金星。
是凉也。先跑出房门而迎面被撞个正着的瑞贵捂着下巴蹲了下来。跟在后面的夏彦则扶住被撞飞的凉也。
“——吓了一跳……”
受到惊吓而铁青着脸的凉也紧靠着夏彦喃喃说道。他抬起头确认两人的身份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发现二名高大的高中生看着自己,凉也僵硬的脸上企图挤出一丝笑容。
“正想着要不要敲门,没想到门却开了……。对不起,七濑,你没事吧?”
“……嗯……”
抚着下巴、眼底泛着泪光的瑞贵勉强站了起来点点头。凉也定定地看着他,叹了一口大气。
“我的头才刚好在你下巴的位置吗?虽然我心里有数,但还是觉得自尊受到伤害了。”
“什么伤害?”
因为站立位置而逃过一劫的夏彦替还说不出话来的瑞贵问道。凉也抬起头来,用眼神对扶住他的夏彦道了谢。
“我是特地跑来关板门的。我发现你匀房间的灯亮着,可是里面却没有声音,怕风势加强,想把板门关上,没想到门突然就……”
他刚刚可能在主屋那边的房间里陪小林他们喝酒聊天。那恢复血气的脸颊微微泛着红晕。他用微带酒意的眼神看着两人,同时带着不好好意的笑容。
“老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怕万一小林说的是事实,打扰互你们就不好意思了。我还只是个新上任的老板,遇到这种事还不懂得如何处理。”
瑞贵又不能出手打一脸得意的凉也,只能无力地松开紧握的拳头。
“看来那两个家伙真的不要命了……”
“想到长相跟我相似,年纪又比我小的七濑可能做那种事,心情就像把女儿嫁给一个色情狂的父亲一样,站在门前,心情可复杂得很。”
“凉也先生……”
“不是这样吗?啊呀,那可真无趣,我对前卫的情爱关系一直有那么一点兴趣呢!我只是想请你们帮个忙,不要让我母亲的妹妹发现而已。没关系你们不用刻意隐瞒。”
凉也用着“哥哥说没关系”的语气抬头看着瑞贵。细长的双眸喜孜孜地等着瑞贵的反应。
“我很能理解的,因为我自己对这种事也不太执着。”
“这么说来,凉也先生是同性恋!?”
瑞贵慌忙后退,语尾不自觉地上扬,凉也用受了伤的表情看着他。
“年纪累累的怎么会有这么偏执的反应呢?恋爱是自由的。又不是要谁入你的籍,而且七濑也不是为了繁殖才做爱的吧?”
凉也笑着大厥词,抬眼看着两个比他高大的大男生。
瑞贵脸色微微发青,夏彦则好象看着珍禽异兽般地俯视着凉也。
“唔……”
凉也颤动着嘴唇,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啊哈哈!对不起!我只是逗逗你们而已啦!在精神上我确实不排斥同性恋,但是我谈恋爱的对象一直都是女性。我不会对欠抛媚眼的,放心吧!”
“凉也先生……”
知道被摆了一道之后,瑞贵霎时觉得全身虚脱。
“只要我开这种玩笑,大家都会僵在当场,怎么会这样呢?”
凉也正经八百地歪着头,表示不解。
那是因为这种玩笑太离谱了。瑞贵差点脱口而出,费了好大的劲才硬吞了下去。
“对了,这么晚了,你们还在出去吗?一起去上厕所吗?”
凉也仍然问出和他长相背道而驰的问题,同时将话题兜了回来。
“我们出去一下,请不用为我们担心。”
两人重新整理好心情,往廊上走去,凉也追了上来。
“发生什么事了?你们要出去,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瑞贵的夏彦停下脚步对望着。他们不想让凉也担心,可是看样子不说,凉也一样会跟上来,于是瑞贵对凉也说:
“我想是没什么事,只是刚刚好象听到吵架的声音……”
凉也果然不解地皱起眉头。
“吵架?这种地方?会不会是因为风势太强,把山下温泉街的声音传了上来?”
“我们也这么认为,不过还是想去确认一下。我们马上回来,请你先回去休息吧!”
凉也一把抓住作势走人的瑞贵的手臂。
“绕到庭院去很危险的。那边有做电缆工程的机械和挖出来的大窟窿,再说下这么大的雨也不好走。万一滑了脚就完了,我跟你们一起去。你们说是从里听到的?”
凉也不理会呆在当场的两人,靠近走廊上的一扇窗户,把身子探到雨势变大了的窗外。
“听到了吗?”
凉也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子,摇摇头。夏彦也靠了上去,三个人都竖起耳朵。
可是他们只听到风声、比刚刚更猛的雨声,以及被风吹得激烈摇晃的枝叶声。
“听不到。”
“嗯……”
“还要去看吗?”
瑞贵和夏彦又对望一眼,轻轻地点点头。凉也抬头看着两个比他还高一个头的大男孩,开始在前面带路。
“凉也先生?”
“你们在下面等我,我去拿手电筒!”
凉也头也不回地跑下连接本馆的楼梯。
怎么办?两人对望着,他们又不能不听旅馆主人的话,决定先到楼下去等。两人无言地走向别馆专用的玄关。
铺着木板的走廊倾轧声,将逐渐变强的雨声和风声淹没在枝叶摇晃声中。
途中他们试着再度侧耳倾听了一下,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可疑的声音。
把时间稍稍往回追溯。
住在这边的小林和川端。
他们把前来关板门的凉也拉了进来,一直闹到夜里十一点之后,后来是小林先打起瞌睡来的。
当带来的啤酒喝完,川端的眼皮也变沉重时,凉也关上了门,帮他们铺好了棉被。
他把满嘴胡言乱语的小林塞进棉被里,自行躺下来的川端则因为微醺感而想睡了。
和练球有点不一样的疲累感及醉意,以及不算远征的旅行,使一向沉稳的川端显得有点亢奋。他舒服地钻进棉被里,等习惯了棉被的温度之后,眼皮就渐渐沉重了起来。
当意识缓缓地坠入梦乡时,他依稀听到小小的声音夹杂在风雨声中。
瞬间,他脊背发凉。川端倏地睁开了即将闭上的眼睛。
好细的声音。很高、很亮的女人声音。
川端睁大了眼睛,舞动着手脚。
陌生的房间和撼动板门的风声扰乱了他的方向感。仿佛在耳边低语似的,从远处传来的细小声音紧紧揪住川端的心。
他的睡意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不觉得毛骨悚然。
川端屏住气息,整个人僵在棉被中。
从脚底开始冰冷起来。刚刚觉得温暖无比的棉被反而像从身上抢走了温度一样。
川端屏息凝望着黑暗中。
他不想承认听到什么声音,抱着祈祷的心情侧耳倾听。
细细的声音仿佛刻意嘲弄他的祷告般,穿梭在风雨声中。
处于某种动弹不得状态的川端只能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珠子,急着找出声音的出处。但他越是焦急,身体越是无法动弹。声音紧紧缠住他的肢体。
随着视觉渐渐适应了黑暗,他看到像人脸般的木纹朦胧地浮显在熄了灯的房间天花板上。
风声好大,然而他却持续听到声音。
细细的、小小的,如泣如诉——
“嗯?歌声?”
因为紧张而全身僵硬,只能瞪着天花板木纹的川端顿时挣脱了魔咒。
是抱着枕头、满脸幸福状的小林,发出另人心荡神驰的声音,解开了川端的束缚。
小林看也不看因为流了一身冷汗而全身打颤的川端,缓缓地歪着头,把脸埋在枕头上。
“啊,是摇篮曲……真好……”
已经有一半睡意的小林带着无辜的笑,茫茫然地闭上双眼。
“月之——沙漠——”
他用醉酒的人特有的敏锐感喃喃说着川端听不清楚的歌词。昏昏欲睡的小林声音和纤细的女子声音纠缠在一起,川端渐渐地听出是歌声了。
旅行中的骆驼
穿越一望无际的月之沙漠
放着金和银的鞍
缓缓向前走
“喂!小林!”
“嗯?”
“可别睡着了。”
“嗯……”
“叫你别睡!”
“——”
带着哀凄味道的歌声缓缓在唱出沙漠的景致,经过长长的走廊,静静地在房间里飘荡。
可能是凉也的母亲。川端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可是脸颊却仍然僵硬着,迟迟无法放松。
当他开始思索起对方为什么在这种时间,特别是为什么当对方唱起歌来时,脊背就觉得冰冷。
川端起身用力在摇着小林,可是小林却只是含糊地回应着。随即连声音都没有了,只是紧紧地抱住枕头,开始发出幸福的鼻息声。
川端放弃叫醒小林的企图,打算到瑞贵他们那边去,可是觉得肩膀一带有一股莫名的寒意,于是赶紧盖上棉被,用力地闭上双眼。
他拼命地告诉自己,是心里作祟,但却老是感觉到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一开始有这种感觉,就再也拂不去那种想象了。
他怕一打开门就会看到有人站在门口,川端连到瑞贵他们房间的力气都没了。
川端躲在棉被里,紧紧地闭上眼睛,还嫌不够,又用两手抢着耳朵,拼命地数数。
放在烂醉的小林和打从心底害怕的川端之间的闹钟,萤光涂料的字盘朦胧地浮显出来。
十二点五分。仍然听到歌声。
“到底在搞什么?”
“再等一下吧!”
这边是瑞贵和夏彦。
他们已经等很久了,可是凉也仍然迟迟没有现身。
想出去又出不去,性子比较急的瑞贵开始焦躁不安了,而已经恢复平日睡眼惺忪的夏彦,则眼神朦胧地安抚他。
当心急如焚的瑞贵看着眼前的黑暗时,凉也终于喘着跑了回来。
他手上各拿着两只手电筒的两把伞。
“对不起!我找不到手电筒,所以跑到外面的储藏室去了。”
凉也一边说着,一边将手电筒和伞交给瑞贵,自行先走了。
他们一直注视着本馆的走廊,没想到他却从外面进来。也不知道储藏室距离有多远,只见凉也明亮的茶色发丝都被淋湿了。
原来看起来是这副光景啊?
瑞贵不太舒服地俯视着喘着气、单薄的胸口贴在濡湿的衬衫底下剧烈起伏的凉也。
他看起来充满了妖冶的气息。
细细的鼻梁、浅色的肌肤、美丽的眉毛和娇小的脸庞。算不上华美,甚至可以说纤细得好象带点病态。
要是他正襟危坐看书的话,绝对像个充满文艺气息的美青年,可是看到他跟一般男人一样活力充沛的样子,却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
看起来像洋娃娃,一摸却是温热的。他当然有呼吸,而且看起来莫名的充满肉体的诱惑感。凉也总是让看到他的人有这种感慨。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长相,还是他散发出来的气息使然?瑞贵心想。或许在自己身边打转胡闹的人们也是这样看待他的。
自觉和凉也神似的瑞贵偷偷地瞧着旁边昏昏欲睡的夏彦,想知道他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后来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没有。”
“地步大致在哪个方向?”
凉也和夏彦丢下慢了一步的瑞贵,往雨中走去。
听到他们的对话声越来越远,瑞贵赶紧追了上去,正好看到夏彦指着面对他们房间窗户的旅馆后方,也就是庭院的方向。
“你说庭院啊……既然都来了,我们就去看看吧?”
凉也话中的意思摆明是瑞贵他们弄错了,但他还是往前走了。
瑞贵老是发呆,因此理所当然的,凉也和夏彦就共撑一把伞了。
因为两人身高差太多,于是由夏彦撑着伞,凉也则拿着手电筒引导。
看着夏彦为身高只及自己肩头的凉也撑伞,以至于背部有一半暴露在伞外被雨淋湿了,瑞贵不禁想起刚刚的对话,和小林说夏彦是以男人为服务对象的男公关的事。
瑞贵强忍怒气,和他们沿着建筑物绕了半圈,看到一座面对着树林的庭院。
不,正确说来是一片空地,宽得足以容纳三十辆车。就山中旅馆的中庭来说,算是相当宽敞吧?
凉也高高举起手电筒转动着。
“你看,庭院正全面整修中,挖得千疮百孔的。”
凉也说,外婆用心整理的庭院有太多回忆,老是让母亲有无穷悲凄的追思。
他一边望着裸露出来的红土一边说,为了调整老是望着庭院落泪的母亲的心情,他决定将庭院的房间做全面性的整修。
“要说果断还是强迫呢?或许根本不用做到这种地步……”
夏彦望着被大雨冲刷得一片泥泞的红土,愕然地说道。
“或许吧!我只想彻底的改变。”
凉也表现出和他外形完全不相称的马虎个性,很干脆地回答道。
凉也的手电筒照出来的光圈中,有一个装着配线、粗电缆,由JR出售的小货柜和小型推土机,一起停在庭院的角落。
“要不要过去看看?”
在凉也的催促下,三人继续往前走。当他们看到空空荡荡的中庭时,兴致已经减了大半,但又觉得既然来了,也不能在此时打退堂鼓。
于是三个人到处找,却找不到任何人影,也听不到什么声音。瑞贵把手电筒照向宿舍的建地和树林的交界区。
环绕着庭院的树林相当茂密,手电筒的光被黑压压的林木反射了回来,根本看不清楚里面的状况。瑞贵绕了一圈,但是除了旅馆的玄关之外,并没有其他入口,只见整个建地被急斜坡上的树林围绕着。
“七濑!停住!”
当瑞贵想深入确认而往树林方向走去时,正和夏彦一起打开货柜的凉也突然发出尖锐的叫声。
“那边因为进行工程的关系,有部份挖空了!”
小跑步过来的凉也用手一指,只见最里面的一个角落杂乱地挖了一个三公尺宽的窟窿。凉也表示在移动院子里的石头时,因为太大、太重,结果留下了用起重机悬吊的痕迹。
这一边的岩盘太硬,工程迟迟没有进展,再加上受限于场地,大型机具无法进入,只好砍掉一些树木腾出空间,从下方的道路上用起重机来作业。
瑞贵仔细一瞧,露出像古代恐龙般的骨架、伸长脖子的起重机浮现在手电筒的光圈中,让人看得有点不舒服。
两人交谈之际,夏彦也过来了。
四周树林的坡度非常大,要从下面的道路爬上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当然,他们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不过倒是可以藏人。如果对方发现我们,蹲到树林间躲避手电筒的光的话,我们就看不到了。”
或许是觉得在雨夜里把人拉出来自己要负点责任吧?夏彦说道。
“他为什么要躲我们?下面都是不好走的泥土路,如果因为吵架觉得不好意思,那种作法也未免太不划算了。”
瑞贵的说法听起来倒有几分道理,但是他的口吻又像纯粹是为了反驳夏彦。
夏彦为瑞贵阳市还在生气感到无奈,往斜坡上窥探。
“没办法从这边爬过去吗?”
“我想还是可以的,可是起重机交入口完全堵住了,结果还是一样。难道会有人抱着弄得浑身泥泞也在所不惜的心态攀爬吗?除非这个人很瘦……我跟夏彦可能不容易做到吧?”
“这边都是红土,下了这场雨就变得跟黏土一检疫站了,只要一用力,鞋子很容易陷进去了。”
从瑞贵和夏彦之间探进来的凉也用脚尖不费吹灰之力地就往下沉。
三人对望了一眼,默默地离开了。
结果,他们用在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咖啡温热已经冰冷的身体。
两人对麻烦凉也一事感到抱歉,凉也笑着说没事情最好了,然后就回主屋去了。
“洗个澡会比较舒服吧?”
夏彦不舒服地将濡湿地贴在身上的衬衫脱下来,瑞贵抬头看着他。
为凉也撑伞的夏彦全身上下都湿透了,水滴从头上滴了下来。
“伞不是很大吗?为什么会弄得那么湿?”
看夏彦护着凉也,不着痕迹地为他挡住风雨的作法就可以发现,他自然的保护方式实在有够高明的。
瑞贵为夏彦的体贴感到莫名的愤怒,看着夏彦的眼神带着险恶的色彩。
“你是不是从事什么奇怪的行业?”
“没有。”
夏彦的回答简单得有点冷淡,让瑞贵觉得很没趣。
“你好象很习惯为别人服务。如果我抽烟的话,你会不会跑着用两手帮我点火?”
“我怎么会做这种奇怪的事?我之所以弄湿只是为了避免接触到凉也先生的身体。”
“为什么?”
“两个男人贴得那么近叫人很不舒服。”
夏彦睡眼惺忪地说道,卒卒悉悉一阵之后就钻进棉被里了。他背对着睁大眼睛看着他的顼贵,不一会儿就鼾声大作。
至于,因为对方太过理所当然的回答感到愕然的瑞贵,则没来由地松了口气。他一口喝光咖啡,熄了灯,也钻进被窝。
漫长的一天。他想着,身体因为棉被的温度而整个放松了。
好象有什么事,却又有什么事都没有。这种精神上的疲惫感比严苛的练球还累人。
令他担心害怕得睡不着觉的夏彦已经开始打呼了,瑞贵不禁松了一口气,也背对着夏彦躺了下来。
睡魔柔柔地抱住了瑞贵。
不到几分钟,房里就响起两个健康而均匀的鼻息。
凌晨两点关半。
外头风势更强了,雨点像小拳头般持续敲打在玻璃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