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了!要睡到什么时候啊!?”
话声一落,门就应声而开,顷刻之间,身上的棉被被扯了下来,瑞贵茫然地睁开眼睛。
他还没能赶走突然被惊醒的睡魔,迷迷糊糊地盘腿坐在棉被上。
可能是昨晚的探险和酒精及睡眠不足的缘故吧?瑞贵觉得头好重。
瑞贵一边搔着睡迷糊了的脑袋,一边抬头香着声音的主人,只见精力充沛的小林正抓着他的棉被站着。
“哟?这可不是坐得好好的吗?我还做好了心理准备,想在你起身时会因为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疼痛而扭曲了脸时,笑着跟你说声恭喜哪!”
小林的一番话顿时让瑞贵清醒了过来。他一跃而起,作势要一把抓住小林的胸口,却被闪开来,小林很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哟,挺有精神的嘛!看你动作这么机灵,难道昨晚没做错事吗?好无趣哦!吃饭时间到了却还不见你们两个下来,我可设想了好状况哪·”
“胡扯什么!?”
“譬如,如果撞见你们两个抱在一起睡的话怎么办?或者瑞贵一脸疲累地睡着的话,我是不是该只叫醒箕轮?或者对散乱一地的床单假装视而不见?”
“胡说八道!如果你真的那么体贴,怎么会直接撞进来,还扯掉人家的棉被!?”
“可恶!没想到你嘴巴也挺利的。这么说来,是没有精神上的变化罗?真是纯纯的爱啊!”
瑞贵吊着眼睛大叫,小林却一点也不畏缩。他很遗憾地摇着头,双手叉腰,带着跟他寻张娃娃脸不搭调,却好象什么都知道的表情看着瑞贵。
“两位大哥都已经17岁了,这样不会嫌太正经八百了吗?还是箕轮的技巧真如传闻所说,只让人觉得舒服却不造成痛苦?还是箕轮根本不足以对瑞贵造成伤害?”
“不管你是褒是贬,这都不是我在起床时想听到的话。”
正当瑞贵握紧拳头,对满嘴胡说八道的小林莫可奈何时,后面突然响起充满睡意的声音。
“你可别真激怒七濑,都是你老开这种恶质的玩笑,才害我没好日子过。”
睡眼惺忪的夏彦正支起身体。
“什么!?没好日子过?难道,起不了身的是箕轮!?”
夏彦有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眼神,茫然地看着那个眼里闪着精光大呼小叫的小林。
“要说就就一些让人笑得出来的笑话吧!如果你要的话,我还可以做青蛙跳或收音机体操给你捍。其实是这样的,因为七濑的提醒,我才想起我跟他是旧识,结果引得他大发雷霆。”
夏彦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起身,很自然地脱下拿来当睡衣穿的T恤。
“旧识?”
“算是小时候的玩伴吧?在我转学之前,我们好象同在一个足球社长达两年半。”
夏彦一边说着,一边蹲下来,让瑞贵他们看到了他那比运动选手更有肌肉的宽阔背部。他从行李中拿出一件粗棉衬衫披上,三两下就换好衣服的瑞贵皱着眉头看着他。
“好象?什么意思?”
夏彦脱下慢跑裤,换上牛仔裤。腰际和腿部紧实的肌肉实在让人不敢相信他是个从来不参加社团活动的人。说穿了,夏彦的身体简直就是匀称而紧实的完美作品。
“所以我才说我不记得啊!”
一边和小林说话一边换衣服的夏彦,就算没有那些流言也已经够可疑了。那缓慢的动作和他的体格实在太不相称了。
藉着运动锻炼身体的瑞贵,清楚地知道要有那种身材有多么地困难。匀称的身体只能靠每天的锻炼和持之以恒的练习。夏彦那不同于同龄男孩的均匀体格,让瑞贵极端怀疑。
“只是这样?”
小林似乎觉得这样的说明还不够,诧异地看着瑞贵的夏彦。
“就是这样!”
瑞贵回过神来,在小林注意到他的视线目标之前,粗声粗气地丢下一句话就向门口走去。小林望着他的背影,耸了耸肩。
“是吗?唉,算啦。总之,先吃饭吧!我想瑞贵偷袭箕轮的行为实在太出人意表了。是我想太多了,不觉就开了这种玩笑……”
事实上,小林一点也不怀疑他们的关系。他知道,尽管瑞贵命运中的女主角还未出现,但他总是找女孩子玩,而且他也清楚瑞贵很讨厌这方面的流言。
而且,他对于箕轮夏彦的行为也没有丝毫怀疑。小林似乎真的掌握了跟他同寝室的夏彦的某些秘密。
对这些事完全不知道情的瑞贵在打开门时回过头来,用险恶的目光瞪着小林。
“如果你再多说一句,我保证会让你的挫伤变成骨折。”
小林赶紧闭嘴,瑞贵又瞪了他一眼,不等屋里的两人就自行下楼去了。
“早,你好象还没有睡够哦?”
凉也看到下楼来的瑞贵,用清爽的笑容迎接他。
“我母亲身体不舒服,就由我来招呼你们。真抱歉,你们可能觉得很能没意思。咦?七濑,你低血压吗?”
凉也一边看着慵懒地落座的瑞贵,一边在碗里盛饭。
“我属于夜猫子型,早上就有点……”
瑞贵其实没有多少兴致聊天,用不太有精神的声音说道,顺手接过饭碗。早餐的菜色是烫芜菁、盐烤岩鱼、土鸡蛋、不知名的山菜拌芝麻和腌菜。
对有过多次远征经验,习惯吃旅馆餐点的瑞贵而言,这些饭菜的味道和量已经足够了。
“哦?我跟你相反,我属于早起型。我可以一大早起床送报,却没办法到酒馆打工。是我血压太高吗?下次找时间去量量。”
看到凉也慎重其事地嘟哝着,瑞贵差点儿笑了出来,赶紧将食物吞了下去。看起来像随时会倒下来的白皙美青年,怎么可能会有高血压?
看到瑞贵定定地看着自己,凉也反倒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你的脸色好差,是贫血吗?运动选手有低血压,这可真糟糕啊!你敢吃生肝片吗?还有包着内脏、大蒜和韭菜的饺子。我很喜欢烹饪,或许可以帮你做一些……”
“不用了。”
瑞贵赶紧制止就要起身的凉也。
生肝片跟大蒜、韭菜!?
凉也列出一大串光听就让人胸口发热的生猛食物,而脸上还带着令瑞贵晕眩的开朗笑容。
瑞贵觉得这个人的角色设定基本上就是个错误,所以只能默默地扒着饭,这时小林的夏彦也来了。
三两下快吃完饭时,瑞贵看到坐在对面的川端脸色也不是很好。
“你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睡眠不足。”
“你睡不着吗?我都没发现。”正和刺很多的岩鱼奋战的小林愕然地看着川端。川端含糊地应了一声,把汤碗送到嘴边。
听凉也提到昨晚的探险经过,小林很遗憾自己没能参加。
“你们应该叫醒我的。夜里的山林比一般的试胆大会要刺激多了。”
“可是,结果什么都没找到。我想七濑和箕轮听到的声音,大概是风把山下的声音给吹上来的。”
凉也一边说一边端来茶水,然后也坐了下来。
要是在旅游旺季时铁定忙得手忙脚乱的厨房,也因为只有这几个没必要特别招呼的男高中生客人,所以凉也才能这么悠闲吧?
“我说瑞贵、箕轮啊,你们听到的真是男人的声音吗?”
聊天的中途抬起头来的川端,带着严肃的表情看着瑞贵的夏彦。
“嗯,听不出在说什么,不过两个都是男人的声音。”
瑞贵问川端什么事,川端却仍追问道:“不是女人的声音吗?”
“女人?不,是男的,错不了。”
瑞贵颇感讶异,川端还是不死心地问:“没有唱歌吗?”
“唱歌?”
莫名其妙的问题让瑞贵皱起眉头。
头也不抬、努力吃着饭的夏彦也抬起了头,和瑞贵相对而视。
“川端你到底在说什么?”
瑞贵狐疑地问道,川端紧抿着嘴,放下筷子,转头看着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而感到焦躁的小林。
“你听到了吧?”
“听到什么?”
“歌,月之沙漠。”
“我不知道。”
对川端而言,这是个严重的问题。他勉强让自己接受那是凉也母亲歌声,才勉强睡着。可是,凉也却说他母亲很早就吃下安眠药睡了。
在做了连番的恶梦之后,又听凉也这么说,川端的脸色不泛青才怪。
他曾在中中时代经验过令人胆战心惊的试胆活动,大致上是有关于各个学校都有和七大不可思议事件,所以对敬谢不敏的。
他逼近否认听到歌声的小林,粗着声音问道:“你想想看!十二点左右,有个女人唱着歌!”
“啊?”
“是你跟我说的,说那首歌叫月之沙漠!”
小林拉开了和不断逼近的川端的距离,表情严肃地摇着头。
“我真的不知道啊!”
“可是小林……”
“你看到幽灵了吗?”
“小林!”
川端激动地大叫,同时间,原来低着头的笑了出来。
笑个不停的凉也发现惊愕不已的四个人看着自己,赶紧把眼角的泪水擦干,强忍住笑。
“对不起,我想犯人大概是我。”
“凉也先生?可是那是女人的……”
回想起昨晚那纤细而颤抖的声音,现在仍然会脊背发凉。
可是,凉也却对着脸色发青的川端用力地摇摇头。
“可是啦!我离开你们房间之后,发现我母亲醒了……”
凉也仍然一脸止不住笑意地看着川端,很愉快地开始详细说明。
凉也的母亲自从外婆过世之后就一直睡不好,医生开了安眠药给她。因为副作用小,因此效果也不大,有时候就会猛然醒转。
凉也笑着说,为了安抚在半梦半醒之间经常会听到奇怪的声音、或看到可颖东西而惊恐不已的母亲,他会一直唱着母亲最喜欢的月之沙漠,一直到母亲再度入睡。
“可是……”
川端仍然无法完全释怀。
“我的声音很高吧?”
川端无言地点了点头。凉也的声音以男人的标准来说确实是又尖又细。
可是川端的表情在在说明了这样的解释并不能完全说服他。
“我虽然瘦弱,但也像一般成年男子一样发育,所以起先并不在意,不过我确实没有变声。”
“啊?”
这离奇的说明让四个人狐疑地面面相觑。
“目前是这么健康,但是小时候却体弱多病,生了好几场差点要命的病。在不断长高及变声的时期,仍然不断地生各种病,或许是因为这样,结果第二性征就中途停止停止了。”
凉也说着,开始哼起了流行歌曲。
众人脸上浮起了奇妙的表情。凉也的声音正是典型的男高音。
或许之前他们面对面的凉也讲话时,并没有特别注意到。
因为视觉的先入为主的想法太过强烈!看到凉也俨然是成年男子的模样,那异样高亢和纤细的声音就被大家忽略了。
再加上凉也似乎也非常在意吧?交谈时,他总是尽可能把自己的声音压到最低。
平常交谈顶多只觉得音调高了点的嗓音,一旦唱起歌来就有很大的差异了。
凉也在众人面前轻松地发出其他人所发不出来的澄澈高音,然后天真地笑了。
“如果我肺活量够的话,或许可以穿上小礼服出去卖唱了。“
大家都觉得凉也穿上水手服参加少年合唱团或许会更适合些,但是没有人说出口。
这几个发育良好的高中男生,各自怀着复杂的想法看着凉也。
纤细的手脚、光滑的肌肤、娇小如少年般的体形。
一切都获得了说明。凉也的身体并没有完全发育成大人。
或许他散发出来,那种难以形容的冶艳的气息,说是因此而来的。
众人顿时觉得健康而嗓门特大的高大身躯似乎很对不起凉也,于是纷纷缩起了身体。
“啊呀!看你们这样子,连我都要感到不好意思了。我并没有生什么病,虽然瘦弱了一点,可也是不折不扣的男人哟!要看证据吗?”
凉也一边说着一边摸上牛仔裤,四个人一起用力地摇着头,也不管失不失礼了。
凉也发出清脆的声音笑了。
“要真说起来,几个英俊的高中生一起脱下裤子的话,可真会变成一群壮观无比的变态了。”
几个大男孩似乎都不敢正眼直视凉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凉也对着川端笑道:“原来从本馆那边可以听到我唱歌啊?我想在大半夜里听到这种声音确实让人不太舒服。好遗憾,早知道的就把时间拉长一点,如果不这么早解开谜题的话,就成了不折不扣的悬疑鬼怪事件了。”
凉也说完愉快地看着明显地松了口气的川端,再度哈哈大笑起来。
瑞贵吃过饭回到房间时,看到夏彦正在翻找他的行李。
“雨势虽然比昨晚小了,但是在山中的雨倒挺冷的。”
“我知道。”
夏彦只穿着单薄的衬衫的牛仔裤,瑞贵不禁皱起了眉头。
凉也请夏彦和川端两个身材比较高大的人帮忙做劳动服务。
“是去提东西还有安装大门吧?”
风虽然不是那么强,但是早上起床时却发现高梨馆的一扇大门被吹倒了。已经相当古老的木柱从根部折断,将车道出入口完全阻断了。
凉也要求他们“用身体来抵帐”,以回报他默认几个男孩子开宴会及提供他们酒品。
“伞呢?”
“没有。”
昨晚的多话和充满行动力的样子早已消失无踪,夏彦又变回了往常那个随时昏昏欲睡似的怠情男人。
“去借一把吧?”
“不用了。”
冷淡的话语以慵懒低沉的声音说出来,就不致让人产生多大的反弹。
其实瑞贵记忆中的夏彦就已经是这样的声音了。一般小学生不常有的低沉声音和高人一等的身材,就已经够引人注意了。
仔细捍来,现在的夏彦仍然保有往日的轮廓。
否则瑞贵也不会在高中的开学典礼时一眼就看出是他了。瑞贵曾想象过他长大之后大娘不会变成这样子,至少他的外表已经成长为一个高大而精悍的男人了。
可是,这种种变化只成了让瑞贵不满的因素。他原本就不是女孩子,就算外形一样,只要内容有异,那就表示一切都是假的。
现在的夏彦完全让人感受不出以前的他所散发出来热力。
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阴郁热力,经常紧紧握着的小拳头,好似告诉自己不能认输。
“箕轮,你变了……”
瑞贵对像以前一样称他为夏彦一事感到犹豫。
瑞贵难掩失落感的自言自语似乎没有传进夏彦耳里。
夏彦将找到的运动毛巾披在脖子上站起来,缓缓回过头来。
“我没有变。我不知道你以前是怎么看我的,但是我一直就是这样。”
夏彦背对着窗口,因为逆光的关系,瑞贵没能看清楚他的表情。那悦耳的低音却使瑞贵心头起了阵骚动。
“箕轮,你准备好了吗?小林说十点前要准备好,动作快一点。”
在沉默即将变成一种尴尬时,川端敲了敲门探头进来。
川端穿着一件风衣,额头上缠着一条毛巾质地的头带。他带着和早上截然不同的开朗表情看着瑞贵。
“瑞贵胸可别跟来哟!你一受寒,肩膀和背部就会痛,不是吗?利用这个机会去好好泡个澡吧!”
“我知道。”
事实上,瑞贵也想去帮忙,可是却被非常照顾队员的队长候选人川端打了回票。
川端希望骨架瘦小、个性强悍,打起球来简直不要命的瑞贵,能够利用这个机会好好休息。
“小林呢?”
瑞贵有意避开夏彦的视线,询问另一个同伴的下落。小林虽然活力充沛,但目前毕竟是伤患,绝对不能勉强行事。
“在房里捍电视,他说待会儿会过来。”
“好吧,就辛苦你们两位了。”
瑞贵目送准备妥当的两人离去,肩头好象卸下了重担。
他坐在窗棂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只要跟夏彦在一起就会方寸大乱,忍不住要跟他抬杠,可是一量发现夏彦看着自己,就又不会知道该说什么好。
平常自己应该是更冷静一些的,瑞贵不解自己为何有如此过度的反应,突然他的视线静止不动。
他不经意地俯视的庭院里有昨晚他们四处走动留下的脚印,画着不规则的圆形,散落在裸露的红土上。
瑞贵决定再到庭院去一趟。因为从房里看到的脚印非常清晰,他相信也许现在可以找到属于他们之外的脚印。
昨天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事物,大家暂时打消了追究的念头,但是他们确实听到了声音,而这件事一直盘旋在瑞贵的脑海中。
昨晚听到的声音并不是单纯的吵架声。
有很多人明明很温雅,却因为散发出难以接近的气息而遭人误解,但是个性既不沉稳也不冷静的瑞贵,从进国中之后就学会了用坚毅的态度和实力,向体育社会里常见的上下严苛关系挑战。
在团体中他的声音不大,却也遭遇过难题。
而且,他曾因为外形而被其他的男人误解,碰到过几次另一种意义的骚动经验。
目前是没有没脑筋的人想动篮球社的王牌瑞贵的主意,但是刚进国中部时,他确实有过恐怖的经验。
他之所以对小林的玩笑话感到愤怒,就是因为他对经历的许多事情,产生一种极端的厌恶感之故。
也就是说,瑞贵没有所谓的喜恶,只有习惯问题。他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以明确地区分出吵架和恫吓的不同。
昨晚的声音是有人威胁对方,如假包换是恫吓。
瑞贵一边想着一边来到庭院,当他循着脚印往前走时,背后响起一阵小小的脚步声,一把鲜黄色的伞靠了上来。
“那边不能去!”
瑞贵被小孩子清澈的叫声给叫得停下脚步之后,黄色的伞和黄色的长靴立刻跑到他身边来。
“这里有一个好大的洞哟!”
撑着伞抬头看瑞贵的,是凉也的妹妹真奈。
她喘着气握着伞,大概是为茫然走着的瑞贵担心。
“谢谢你,我知道。嗯,你叫真奈?”
那对大的双眼皮眼睛看着瑞贵,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的哥哥好象!真是讨厌耶!”
“啊?”
真奈唐突的话让瑞贵大吃一惊。他承认自己跟凉也神似,可是真奈为什么因此不高兴?
少女不理会瑞贵,嘟着嘴说:“你是我们家的亲戚吧?一看就知道,实在太像了。……为什么就是我长得不一样?”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看到小女孩耍性子用鞋尖踢着泥土,瑞贵终于了解她在说什么了。
她非常在意自己与轮廓细长的凉也、母亲以及瑞贵长得都不一样。
“真奈很可爱啊!很具有现代感。”
“为什么大家讲的话都一样!?我也觉得自己长得可爱,可是,我想长得像哥哥那样。”
真奈听到瑞贵算是出自真心的夸赞却不悦地吊起眼睛。瑞贵被她那不像少女的迫力给惊得不知如何是好,这个强悍的少女却在一旁迳自懊恼着。
“破例奈喜欢凉也先生的长相?”
“嗯,因为很漂亮啊!顺便告诉你,我也喜欢你的长相。”
“那真是谢谢了。”瑞贵无力地道了谢又往前走。
“凉也先生确实是很漂亮,可是男人被说成漂亮其实并不会感到高兴的。”
或诈是拥有相同脸孔的瑞贵讲的话特别具有说服力吧?少女似乎听懂了什么,她点点头,跟在瑞贵后面。
“你不喜欢人家说你漂亮?”
“就不喜欢吗……应该是吧?”
“真奇怪。难怪我每次说哥哥漂亮,他就变脸。”
“我很理解凉也先生的心情。”
瑞贵觉得奇怪,自己干嘛跟一个十岁的小孩子认真,可还是很诚恳地回应道。
他们一边谈着一边找寻脚印,但都是一些进出旅馆的脚印。
泥土被持续下着的雨水冲刷过,难以区别脚印的大小和种类,不过截自目前还没有发现奇怪的脚印。
为了慎重起见,瑞贵沿着庭院和树林的交界绕了一圈,但是并没有看到爬上斜坡的脚印。
他也看了昨晚夏彦打开过的货柜。货柜外面虽然生了锈,看起来相当老旧,但是因为作工十分精良,里面是干的,没有留下任何足迹。
果然看不出有谁在这边起过争执的迹象。
风势把山下的声音吹上来的解释或许是正确的。瑞贵暂时让自己接受了这个说法。
“你在找什么?掉了东西吗?”
回头一看,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正兴味盎然地抬头看着他。
“没什么,凉也先生现在在干什么?”
“一些亲戚要来谈外婆的法事,他在等他们。”
“你母亲呢?”
“她脸色不好,被哥哥赶去睡觉了……”
她倏地沉下脸,加快脚步,不想看瑞贵的表情。她似乎不想提及病弱的母亲。
瑞贵心中大叫不妙。身为独子的瑞贵不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安慰小孩子。
瑞贵看着走在半步前的黄伞,然后看看四周,试着找话题。
前方有一台履带陷在泥土当中的小型推土机。
“差一点就要被埋了。”
真奈一听抬起头来,看到推土机,发出小孩子的笑声。
“真的耶!我得哥哥说一声,把车子移开才好。”
“凉也先生?他有特殊驾照吗?”
瑞贵觉得推土机和具有浪漫气息的美青年凉也实在不搭调,不禁大有人真是不可貌相的感慨,真奈却笑着摇摇头。
“我想他没有,他说过其实他不能开吕是前几天下雨时,哥哥却把车开到前面的沙石路上去了。他还会开起重机呢?我坐过哩!”
少女说到这里,很担心似地抬头看着瑞贵。
“不能跟别人说哦!”
瑞贵笑开了嘴。真是个小学四年级的孩子。这个活泼伶俐的少女对车子的话题表现得很热络,大概忘了凉也要她守口如瓶,还滔滔不绝地讲着。
看到瑞贵一边笑一边点头,真奈松了一口气似地眼里闪着精光。
“我哥哥好厉害哟!看到他坐在驾驶座上想了想,然后车子就动了起来,履带喀喀作响,好好玩!我要他也移动起重机看看,他说起重机在路上不能乱动,只动了起重机的手臂给我看。”
仿佛现在还坐在助手座上的少女兴奋得脸颊泛红,继续说道:“为什么在庭院可以,路上就不行?”
“在路上开这种特别的车要驾照的。”
“嗯。”
走着走着,很快就跟瑞贵熟稔起来的真奈觉得不可思议似地点着头,然后再度定定地看着瑞贵。
“你们长和一个样,可是你好高,感觉好奇怪……”
瑞贵不知道怎么回她,只是暧昧地笑了笑。真的有那么像吗?
瑞贵不知道,他承认他们两人长得很像,可是他觉得就体格和身高,尤其是气质来看,两人简直有天壤之别。
他一直认为自己并没有那种会让看他的人产生焦躁感的冶艳气质……。
“七濑先生,你不喜欢你的脸?”
真奈以少女独特的敏锐感性,问了一个让瑞贵觉得很不好玩的问题。
“没这回事。不过,我喜欢比较男子气慨一点的脸……”
瑞贵若无其事地嘟哝着,突然脑海里掠过夏彦的脸孔,他赶紧将这个念头甩开。
那张脸确实很有男子气慨,他相信,如果有这种脸孔,就不会有被男人袭击的离奇经验;但是,自己所谓的‘喜欢’并不是带有好感的喜欢,只是希望能有那样的脸孔罢了……。
“我怎么会长这个样子呢?”
正当瑞贵心慌意乱地在心中说服自己时,一旁的少女落寞的嘟哝着。
“如果我是哥哥就好了。嗯嗯,我只要变成大人就好了。我得快快长大,好取代哥哥……”
“真奈?“
瑞贵停下脚步看着真奈。少女自言自语和语气听起来不像只针对长相相似一事。
”哥哥身体并不好,却老是勉强自己。就算发烧躺在床上,他也会担心妈妈……。我说要帮忙,他也老是笑着说不用了。”
伞下那张健康少女的脸带着无助的眼神看着黄色小鞋的鞋尖。
“我常常在想,为什么我不是哥哥?我不会生病,在班上也是力气最大的。”
小小的长靴子往水洼一踢。
“我好想赶快长大。让哥哥看看,我什么都能做,告诉他不用担心。如果我做不来,我一定会照实说,做不到就请人帮忙。”
瑞贵没能插嘴,只好默默听真奈说话。从她口中可以约略窥见高梨家的种种。体弱多病的母亲、坚强的哥哥、体贴的妹妹。
“我会跟妈妈说,外婆过世,悲伤的不只是妈妈,所以请不要老是哭泣了。如果妈妈老是哭,哥哥就不能回大学念书。我要告诉她,有我在,所以你不要哭……”
真奈焦躁地说。她为自己太年幼以至不能帮助哥哥、不能扶持母亲一事感到不耐。
“所以,我必须赶快长大。唉,为什么我才十岁呢?”
瑞贵有一种轻微的熟悉感。他认识过一个这样的小孩。
“真奈真坚强……”
“没错!我很坚强!”
抬起坚毅的脸、带着成熟的表情回答的少女突然露出了不安的样子。
她担心自己的心声会被解读为小孩子的妄想。
她战战兢兢地抬头,看着的哥哥有相同脸孔的青年,很认真地听着她诉说心曲。他那美丽的脸紧绷着,笑也不笑地看着自己。
“七濑先生?”
青年弯下腰来,和真奈相对而视。真奈战战兢兢地看着这个刻意压低高度,远道而来的美丽亲戚端整的脸。他的真挚让真奈觉得不可思议。
“加油哦!”
青年笑了。印象中比哥哥更冰冷的脸孔露出温柔的笑容。
那大的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摇了摇,然后松开。
“我想到那边走走,真奈呢?”
瑞贵直呼其名的体贴心意使得敏感无比的少女非常明白,瑞贵并没有把她当小孩子看待。她眼里闪着光芒,正想说要跟去,却又停下脚步。
“不行。舅舅们要来,我得去帮哥哥。”
“不要太勉强自己哦!”
“没问题!那我走了。对了,你不要走太靠边哦,有人曾因为滑倒而受过伤。”
说着,那把黄色的伞便一转身,消失在主屋的方向。
瑞贵挺直了背,再度往前走。那从比自己胸口更低的位置仰视他的眼神之坚强,让他感到好踏实,不觉欣喜起来。
他喜欢坚强的人。更喜欢努力让自己坚强的人。
咬紧牙关,把手伸向界限的彼岸。从小他就崇拜这种人。
瑞贵的内心炙热,让人从他那端整而冰冷的外表难以想象。
就算被讥为古板、无趣,他就是喜欢认真的人。或放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个性没办法义无反顾地集中于一件事情上的缘故。
瑞贵觉得明明内心热情如火,却又老是扮演旁观者的自己,矛盾的有点疏离感。
所以,他才会那么崇拜箕轮夏彦。当他在高中开学典礼上一眼看到那高得傲人的身材时,根本没办法开口,只能定定地凝视着他。
“可恶……!”
瑞贵不管泥土溅得有多高,仍用力地往泥泞的红土上一踢。
然而,谁要成为那种男人啊?
他不想看到被贴上傻瓜、呆滞标签,甚至被说成同性恋公关也不加以反驳的夏彦。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瑞贵为自己明明不愿再想,思绪却又回到同一点上感到愕然,突然打了一个喷嚏,现时打了个寒颤。
瑞贵发现自己茫然地站在雨中,赶紧朝着旅馆的方向走去,这时二楼的窗户打开,小林探出头来。
“瑞贵,你在搞什么?我们要出去了!”
小林示意他上去,瑞贵对他轻轻挥挥手,急急跑向别馆的玄关。
最后,瑞贵又环视一次那些显示人们行踪的紊乱脚印。庭院再度回归一片静寂。
“你还是不去吗?”
川端用求救的语气问瑞贵。
“嗯,雨天去洗露天澡这种疯狂的事情我做不出来。”
瑞贵的答复异常冷淡。
“太棒了!凉也先生说他要出去买东西,中以顺便载我们一程。”
小林抓着花俏的泳裤跳进房里来。凉也和夏彦跟在他后面。
“因为念经的和尚亲戚来了,回程恐怕不方便,不过送你们一程倒没问题。你们说要去哪里来着?”
小林一边指着旅游指南给凉也看,一边看着瑞贵。
“瑞贵,你怎么还没准备?”
“我不去。我又不是特地跑来让自己的身体受罪的。你不也一样吗?交给教练的诊断书难道是假的?”
“旅游指南上说,这里的室外浴池对跌打损伤和妇女病特别有效。”
“什么叫妇女病?上面又没有写说洗澡后注意不要受凉。还有什么室外浴池,是露天浴池。”
“是室外浴池啊!你出来旅行竟然连当地的重要景点都不查查。所谓的室外浴池是介于温泉和泳池及岩浴池之间的休闲设施。以后我把旅游指南借你好好学学。对了,你真的不去啊?”
“嗯。我不像你,来山中竟然还带着泳裤。”
“真是没知识耶!想尽情享乐就要努力!我不是告诉过你一定要带的吗!?”
原本想刁难小林的瑞贵被他这么一抢白,顿时也无言以对。
其实小林说的没错,而且小林确实也交代过。
现在落得被骂没有努力做功课,也没有认真听话的下场,瑞贵也只有认了。
瑞贵认真地想着,或许我真是个无趣的人。小要不理他,和凉也说着话。
“你找的地方真不错,听说这里相当好。”
“凉也先生没去过吗?”
“住在当地的人反而很少去那些观光景点。不不定期,我现在正考虑是不是也一起去啊?”
“凉也先生和温泉,听起来有点迷人的情色味道。”
“都是男人说什么鬼话?”
“可是我要声明,我和瑞贵在宿舍里洗澡的时候,可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让自己不脸红心跳呢!刚进国中部的瑞贵从热水里冒出来时简直就像个美少女……好痛!人家称赞你还要挨揍啊!”
“这哪里是称赞啊?少给我说这些令人不愉快的话!”
“我的泳裤借你吧?”
正当瑞贵和小林展开一场唇枪舌战时,背后响起一个跟话题不合的声音,是夏彦。
“箕轮也不去吗?”
“瑞贵和箕轮感情好到可经互借裤子了?”
川端恳求的声音和小林惟恐天下不乱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箕轮说要帮我去采购……”
瑞贵想象着自己穿上夏彦穿过的泳裤之后的样子,不禁全身僵硬,凉也却满怀歉意似的对他说道。
川端的夏彦两人要完成拆掉折断的门柱的工作也不容易。
柱子太重,没办法直接抬起来,只好去向凉也借斧头和锯子,一点一点解体之后再搬开。
凉也说,好不容易才腾出了可以让车子进出的通道,以至于平常早就该完成的采买工作才会拖延到现在。
“我跟和尚已经约好了时间,另一方面订购的东西也不少,我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听说是夏彦叫凉也打电话给店里的人,要他们先把东西准备好,等两人过去拿。
“他依地图指定碰面的地点和时间……箕轮的亲切真不是盖的。听他用低沉果断的语气说话,就觉得事情已经这么决定了。”
“凉也先生,你还是小心点好,这家伙就是这样玩弄男人的。”
“他不过是好球带比较宽而已,谁叫他是个谜样的男人呢?”
“谜样的高中生!?好可怕哟!”
凉也对小林这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说明大为叹服,而一旁仍然顶着一张惺忪睡脸的夏彦仍然没有反应。
“喂,别把话题扯远了。箕轮不去,瑞贵也真的要放弃?”
川端打断没完没了的鬼扯,急着做结论。
“无所谓,我决定在旅馆里悠悠哉哉地待一会儿。”
“如果是泳裤的问题,我可以借给你啊!”
也不知道是表示亲切还是有点秀逗了,夏彦再度说道。
“箕轮的裤子可能有我们不懂的成人毛病,真可怕……好痛!”
小林又开始破坏正经的对话,被瑞贵和川端往他后脑勺用力一敲,当场瘫了下来。
“我想我没有病。”
理当感到最生气的夏彦竟然正经八百地说道,然后用眼神问瑞贵,怎么样?
被夏彦那鲜少眨动的眼睛一望,瑞贵只学全身寒毛直竖,赶紧用力地摇着头。
“不用了!我不是在意你有没有病……我是真的不想去!”
夏彦瞄了心慌意乱的瑞贵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凉也怕时间来不及,催促川端和小林赶快行动。他回头看着就整个情势看来像是被抛弃的瑞贵。
“对了,你可以到处看看,不过希望你不要到本馆的一楼去。里面正在整修,很不好走。”
“好。”
“还有,可能会有电话进来,如果响一阵子还没有人接的话,能不能请你代接一下?我想是一个叫水品的人打来的。”
“没问题。”
瑞贵轻轻地点点头,目送四人离去。
粗犷的四轮传动车排气管发出轰轰声,消失在绵绵的细雨中。
已经好久没有一个人轻松度过的瑞贵,听到扬起尘埃爬上坡道的汽车沉重的排气声,眼睛整个亮了起来。凉也回来了。
他看看时间,已经过两个钟头了。他本来不想睡的,却不知不觉打起盹儿了。
他关掉一直开着的电视,走下楼去。
老实说,他是因为不想跟应该与凉也一起回来的夏彦单独在房里相处。
“回来啦?”
他对正把东西搬到厨房去的凉也打招呼。
“我回来了,箕轮又到大门那边去了,他说还要整理一下……”
凉也停下搬运的动作,很佩服似地嘟哝道:“他还真耐操。活动身体对他来说一点都不辛苦似的。对了,七濑不是帮我接电话吗?谢谢你,有没有电话?”
那家伙真的那么勤快吗?瑞贵一边想着一边摇头。凉也的表情顿时阴郁了下来。
“怎么了?”
瑞贵朝陷入了沉思的凉也走过去,一边帮忙搬东西一边问道。
凉也对着瑞贵皱起了眉头,像少年一样拢起那直直的头发。
“没什么,只不过我的姨丈为了法事的程序,应该会从东京来的,可是他并没有依约定的时间出现,连电话也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担心,凉也那一向开朗的表情一点光彩都没有。
“按照预定计划,他早就该到了。如果是前来这边的半路上出就罢了,怕只怕他那个人有点漫不经心,会不会是忘了……”
听说凉也母亲的妹妹水品响子跟他的母亲正好相反,是个充满干劲的人。她丢下学生时代就结婚的丈夫,目前人在香港的证券公司担任管理工作,是个能干的职业妇女。
“她没办法提前回来,所以事前的协调工作只好委托姨丈……算了,光想也无济于事。啊,那个很重吧?”
凉也刻意提高了音量,似乎有意停止发牢骚,他看到企图搬起木箱的瑞贵停顿了一秒钟,赶紧蹲了下来。
瑞贵婉拒了凉也的帮忙,自行将足足有一个人重的木箱搬到厨房去。
“谢谢……。我一个人是没办法搬的,原本想打散了来搬的。”
凉也一边用拔钉钳撬开箱盖,一边重重地吐着气。
“唉——,虽然我力气不够不是今天才这样的,但是每当这个时候就会觉得自己也没用。七濑,你虽然高,但是体型也不算健壮,甚至可以说是纤细无肉的,我一直以为你跟我是同类型的……”
难怪箱子那么重,凉也打开来的箱子里面塞满了米呀、味噌呀之类颇有重量的东西。
凉也一边将东西拿出来,一边带着身高比输别人的小孩子似的表情,抬头看着比他高一个头的瑞贵。
“我们明明有同样的长相,真是不公平啊!你不觉得吗?”
“唔……”
瑞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暧昧地笑了。凉也扬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表情竟然带着稚气,可爱得不像是比自己年长的人。
“我希望至少能长高一点。我知道有一种叫恨天高的鞋子,可是我在旅馆上班,从来也没见过有人穿着厚底拖鞋工作的。”
凉也仍然正经八百地说着这些奇怪的话,着实叫人觉得可爱,瑞贵差一点就冲口而出,赶紧又吞了回去。
他觉得要是说出来就好象自己企图引诱比自己年长,而且又跟自己长得神似的男人一样。
凉也并没注意瑞贵的心理变化,迳自须做了结论。
“我在发什么牢骚啊?总之谢谢你了。我原以为还得拜托箕轮的,还好有你。”
“什么?拜托箕轮?”
凉也突然提到的名字让瑞贵皱起了眉头。
“是啊!这一共将近五十公斤哩!没想到他却轻轻松松就抬起来了,害我以为当初订东西订错了。他也是篮球社的?好大的力气,想必运动也一把罩吧?”
“不,夏彦不是……”
话在瑞贵口中打转。
瑞贵这才想到,当自己下课后去练篮球时,他到底都在做什么?他突然想起那不太像没参加社团活动的结实背部。
不只这一点,仔细想想,自己对现在的夏彦几乎一无所知。
瑞贵发现他们上前一点交集都没有,不禁感到愕然。凉也好象没发现瑞贵的异状,仍然一边忙着一边说道:“我觉得箕轮好不可思议。别看他老是昏昏欲睡或发呆的样子,其实他看得可清楚了。他帮人总是不着痕迹,很习惯照顾别人。他是长子吧?”
瑞贵无语地点点头。夏彦底下确实有弟妹。
瑞贵对自己对夏彦目前的情况一无所知,却连这种小事也牢记在心事感到窝囊。
凉也突然停止动作,视线茫然地在半空中游移。
脸上那充满敬爱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原本的病态纤细,使得凉也看起来好弱小。
“我们同样是长子,却差这么多。如果我能像他那样,一定有别的……”
“凉也先生?”
别的?别的什么?
瑞贵没听清楚语尾于是反问道,凉也的肩膀倏地晃动了一下。他仿佛回过神来似的看着瑞贵,僵硬的脸上浮出了笑容。
“啊?我说了什么?我好象失了神,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什么了?”
他似乎没有发现自己说出了心中的想法。瑞贵发现自己听到凉也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感到很困扰。凉也回他一个开朗的笑。
大概是为了掩饰羞涩,凉也开始手忙脚乱地忙了起来,瑞贵帮他把堆在后门口的东西都搬进厨房,然后离开了。
他还不想回房去,他想到小林他们位于本馆的房间去看看,在渡廊走着走着,发现前方有道人影。
是个穿着蓝色和服的纤细背影。是凉也的母亲。
她两手抱着一个很大的东西缓缓走着,并没发现瑞贵就在背后。
当她快要走进大门玄关时,一个巨大的人影几乎在同时冲进了玄关。她大吃一惊,发出小小的尖叫声。
“啊,是我,箕轮。”
瑞贵跑过去看发生了什么事,刚好看到夏彦将濡湿润头发往上拢,露出脸孔。
“要不要紧?”
瑞贵轻声问道。怀中上了浆的床单散落一地,凉也的母亲高梨夫人铁青着脸呆立在当场。
“我正在整修门柱而已。”
全身濡湿的夏彦窥视着两手捂着嘴巴,眼睛圆睁的夫人。
高梨夫人发现夏彦一脸困惑地看着她,脸上终于恢复了血色。
她正襟危坐在铺着木板的玄关上,将散落一地的床单放到一旁,抬头看着夏彦,露出浅浅的微笑。
“你这么辛苦地帮我们忙,真是不好意思。”
她深深地行礼致谢,夏彦很难为情地俯视着那纤弱的身子。
瑞贵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不经意地拢着头发的夏彦,跟刚好抬起头来的高梨夫人,视线对个正着,害得夏彦更不知如何是好。
看到夏彦急忙用缠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着头发,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瑞贵心想,和年纪跟自己母亲差不多的纤弱和服美人这样相对而视,自己大概也会有同样的反应;但是,看到一向不动如山的夏彦显得那么狼狈,瑞贵不禁有点幸灾乐祸。
另一方面,夏彦终于发现同样被雨水濡湿的毛巾根本没什么作用,便开始拧起毛巾来。于是多得吓人的雨水便落在扫得很干净、铺着玉石的玄关上。
“对不起!”
“没关系。”
“笨蛋,你在搞什么!?”
“七濑,原来你在啊?”
听到瑞贵愕然的声音,夏彦顿时一脸得救的表情。
大概是看到瑞贵让他感到心安吧?原本显得狼狈的夏彦好不容易恢复了正常。他像猫狗一样甩着头,将水滴甩落,用手指头将落在前额上的浏海往上梳,然后开始解着被淋湿而变硬的鞋带。
他那濡湿的身体弯了下来,因此身体的线条便清晰地浮现。
我对这家伙是一无所知。瑞贵咬着牙,凝视着夏彦的背部。
瑞贵被轻轻叹息的声音惊醒,抬头一看,发现夫人正捂着嘴看着自己和夏彦。
“请问有事吗?”
现在对瑞贵来说,跟高梨夫人交谈比跟夏彦要轻松多了。高梨夫人对瑞贵轻轻摇摇头,浅浅笑着移开了视线。
“没什么。你们都好健康,而且反过来很开朗。”
她说着低下头去,以纤细的手指头整理散落一地的床单,用熟悉的动作站了起来。
“啊……”
瑞贵和夏彦相对而视,给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答复。
夫人一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了阴影,那种美更凸显了她落寞的印象。从领口裸露出来的细白肌肤,则散发出了一种病态的气息。
“我们都是运动选手,当然要有精神。至于开朗的只有小林一个,他连我们的份都用光了……”
“哦。”
把埋在床单中吃吃笑着的夫人就像个含羞带怯的少女一般。瑞贵不觉松了一口气。体弱多病而线条纤细的美人不是他想深交的对象。
正因为自觉和凉也神似,所以面对夫人这种类型的人让他觉得不怎么舒服。
他觉得对方好象刻意让他看到原本应该要加以掩饰的弱点。
正当瑞贵不知道如何接话,笨拙地游移着视线时,夫人用两手将床单和浴衣、枕头套等一把抱了起来。这时候行动胜过言语。
“让我来。”
瑞贵伸手想要接过去,夫人却慌张地往后退。
“不,我不能让客人做这种事!凉也会生气的。再说,旅馆业务方面我不能帮什么忙,但是这种事情至少……”
“何必跟我们客套?反正房间有好几间,不是吗?”
夏彦也伸过手去。夫人紧紧抱住床单,一脸困惑地抬头看着他们两人。
“可是,箕轮先生全身都湿透了,而七濑先生一身都是灰尘……”
“啊——”
两人急忙低头看着自己。
豆大的水珠会从夏彦修长的手臂和长长的浏海上滴下来,弄皱刚洗好的床单,而瑞贵则因刚刚搬了东西,运动服上沾满了泥土和灰尘。
结果就在这种状态下,夫人抱着床单走了。
得先换干净衣物的两人只好无聊地并肩走在夫人后面。
一向我行我素、永远昏昏欲睡的夏彦,和光看到他就会无端感到焦躁的瑞贵,也没能有正式的交谈。自然而然地,就由瑞贵和夫人进行不着边际的对话。
谈着谈着就提到了凉也。瑞贵当然不能说凉也的长相和性格不一致,只好说他是个开朗、有趣以坚强的人。
一边笑着一边走在前头的高梨夫人突然停下脚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眼看着夫人的眼眶开始湿润了。她低下头,无助似地紧抱住床单,瘦弱的肩膀开始颤抖着。
“我的母亲过世……我知道我应该坚强起来,可是我却害凉也休了学……旅馆的业务,还有家里的事,全都是那个孩子……”
夫人哽咽了。她背对着茫然站在身后的两个人,站在充满了雨声的走廊上,开始悲凄地哭了起来。
“凉也并不是一个健康的孩子,可是他却笑着安慰我不要担心。我那过世的母亲也是个很坚强的人,真奈也突然长大了……——只有我……只知道哭——”
瑞贵心痛地看着那单薄的背影。
她大娘不是这样每天哭着过日子吧?她一定常常在凉也面前哭着频频道歉,在突然长大许多的年幼女儿面前哭泣,在没有人的地方暗自流泪吧?
想必她怀念着过世的母亲,想着被孤单丢下来的自己,想着那些为她着想的孩子们,以至于变得如此瘦弱纤细吧?
绢丝般纤细的神经哪经得起风雨的摧残?她是个身心俱弱的女性。
“高梨夫人。”
突然间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瑞贵惊慌地看着出声的人。夏彦紧绷着脸看着夫人,夫人也缓缓地回过神来。夏彦那严厉的视线让那对湿润的眼眸感到畏缩。
“您得再多吃一点。”
“——啊?”
夫人听到这古怪的话,不禁瞪大了眼睛。
“请原谅我不会说话。人光是露出笑容就要耗费相当多的力量,如果您多吃一点东西让腹部有多一点力量就笑得出来了,而且也有力气活动。人只要一活动,肚子就会饿,就会吃更多。人会吃会动就睡得好,自然就不需要药物。因为全神贯注让自己提起精神,自然就会累得受不了。您只要敦促自己多吃一点就好了。”
“箕轮先生……”
“我讨厌看别人哭,我相信凉也先生也一样。与其无助地哭泣,不如多吃多笑要来得实际。如果您再不笑,身体就会变成人干了。”
夏彦话才说到一半,高梨夫人的泪又流了出来。
“是……是的——”
高梨夫人抬起头来,没能成功地用颤抖着的嘴唇挤出一丝微笑,她把脸埋在两手之间。
那拼命压抑的呜咽听起来好悲伤,瑞贵不觉移开了视线。丰产也望着外头。
夏彦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像是生气又像是怜惜,也像是悲哀。有一种温柔,也有一些严峻。
他们表情明确地说着,年纪大不见得就会变成熟。哭着说自己脆弱的夫人仍只是个少女。
“七濑,我们走吧!”
在夏彦的低声催促下,瑞贵惊醒了过来。他追上夏彦,静静地走着。
在漫长的走廊上回响的啜泣声叫人受不了。
瑞贵庆幸夏彦没有注意到背后。她望着那比修长的自己略微高了一点的肩膀线条。隔着濡湿紧贴在身上的衬衫,可以看到发达而结实的肌肉。
突然,凉也刚刚说的话掠过心头。
“箕轮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体贴又不着痕迹的大力士;明明应该没有从事什么运动,却又有着比任何人匀称的肌肉;低沉的声音。
平常总是睡眼惺忪的家伙突然显露出来那种表情。
不可思议的男人。
瑞贵开始对一直让他觉得跟以前不同的夏彦的改变产生了兴趣。
而且,他第一次认真地想要了解这个背对着自己,默默地走着的“现在的箕轮夏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