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都市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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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过年了,整个三江口都喜气洋洋,在解意他们家帮工的两位大嫂也张罗著给他们准备年货,二人自然都没意见。

宁觉非半躺在床上,看著解意悠悠然地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喝茶。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了一套紫砂茶具,他悠闲地洗杯、温杯、放茶、洗茶,然後才倒出来一杯,闻了闻茶香,这才慢慢喝完,一脸的享受。

宁觉非看他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不由得好笑,问他:“你就打算这麽过下去了?”

解意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滚烫的茶出来,这才靠向椅背,从容不迫地道:“我带了指北针,还有那边的地图。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如果我是从那里钻过来的,是不是因为那边有一个时空通道,我无巧不巧地正好碰上?所以,我想等你养好身体,咱们按照图上的经纬度,在这里找一个对应的点。”

宁觉非一听,立刻大为兴奋:“对对对,很有道理。嗯,你穿越过来後就落在了临淄城外,只怕那里大有玄机吧?”

解意想了想:“也有可能,总之,左右无事,咱们慢慢地找就是了。”

宁觉非想著,很是高兴:“看来,我只怕可以跟著你穿越到年去。哈哈,倒像是美国那部老电影,叫什麽来著?”

解意似是知道他说的哪一部,慢悠悠地答道:“时光倒流五十年。”

“对对对,我倒真想看看我爹小时候啥样,还有我爷爷奶奶,哈哈。”

解意也笑。

这时,张嫂将药碗端了进来:“解公子,小少爷该吃药了。”

解意立刻起身接过,对她温和地说:“谢谢。”

张嫂每次听他说“谢”字,都会手足无措,这时也是涨红了脸,喃喃自语著退下。

宁觉非皱著眉:“他们这样称呼咱们俩,我听著真别扭,倒像我真比你矮了一辈似的。”

解意把药碗递给他,笑道:“岂止一辈?要在年,就你爹也得叫我一声叔叔。”

“可咱们实际年龄差不多。”宁觉非不甘心地说。

解意重新坐下来,好整以暇地端起小小的茶杯,与他的药碗一碰:“来,干杯。”

宁觉非便笑了,仰头一口气把药喝完。

解意拿过碗来放在几上,又去倒茶,嘴里却叹息道:“可惜没有咖啡。”

宁觉非笑著问他:“那是你最喜欢的饮料吗?”

“是啊。”解意笑。“我最喜欢牙买加的蓝山咖啡。”

宁觉非却是识货之人,闻言啧啧赞叹:“那可是世界上最贵的咖啡。你是大款?”

解意轻描淡写地说:“算不上大款,有几个钱吧。”

“多少?”宁觉非很是好奇。

解意略想了想:“可能有上亿吧?都放在投资公司托管的,我也就是年终看看报表,都不大清楚。”

宁觉非哦了一声,嗤笑道:“这还不叫大款?那年头,手上有个几十万就会嫌公共交通工具臭,有个一两百万就要跟以前的穷朋友划清界限,表示跟他不太熟的,你有一个亿,还不算富?”

解意缓缓地道:“我的朋友很多都比我有钱,小者几亿、几十亿,多则几百亿、上千亿。到最後,那些不过是数字了,也没多大意思。人嘛,日拥千间,夜眠七尺,想透了,也就不会觉得自己有什麽了不起的。”

“哦。”宁觉非点了点头。“你一直在干摄影师?”

“当然不是。我一开始也是白手起家做生意,这些钱也算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差点连命都陪上。”解意温和地笑著。“後来,遇到些事,生意败了,自己也出了些问题,有点心灰意冷,就决定退出江湖了。……其实,那些都是前尘往事了,不值一提。”

宁觉非只跟他相处了短短一个多月,却已很清楚他的性子,虽然听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那些事必定非常严重。他略想了想,也不便多问,便只点了点头,转移了话题:“你做摄影师多长时间了?”

“5、6年了。”

宁觉非很羡慕:“做国家地理杂志的摄影师,那可是很爽的工作啊,你可以周游世界。”

“是。”解意笑著点头。“我可以拍我想拍的东西,研究我感兴趣的课题,碰到各种各样有趣的人。很自由,也很快乐。”

“对了,你在这里怎麽没碰过相机?也可以拍一些照片的嘛,将来回去了,可以办个摄影展。”宁觉非颇为兴致勃勃。

“试过了,启动不了。”解意淡淡地笑。“这里的物理法则好象稍稍与我们那个世界有所不同。”

“哦。”宁觉非耸了耸肩,便不提了。

解意却问他:“你呢?最喜欢的是什麽?”

“我?”宁觉非想了一下,笑了起来。“我最喜欢的是古巴哈瓦那雪茄。”

“嘿,这可是世界上最贵的雪茄。你搞腐败了?”解意逗趣地问。

“嘁,我能搞什麽腐败?也就是你们这种人才会搞官商勾结那一套。”宁觉非不屑一顾。“我曾经跟随国防部的军事代表团访问过古巴,那边的同行送了几支给我。”

解意笑著摇头:“你一张口便不知会惹多少麻烦。说我官商勾结?要是在那边,我就告你诽谤。”

“你就装吧。”宁觉非哈哈大笑。“自古道,无奸不商,逢商必奸,你难道会有什麽例外?”

解意也笑:“法律讲究证据。你没证据而乱说,就叫诽谤。”

正说笑间,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锣声。

两个正在灶上忙碌的大嫂便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城里响起了嘈杂的鞭炮声。

两人向外看了看,除了平静的大海和海上的船帆点点,没看出有什麽异样来,便不去理会了。

宁觉非与他随口闲聊著,忽然想起一件事,於是问道:“你应该成家了吧?”

“不,没有。”解意摇头,神色自若。

“咦?为什麽?”

解意微笑:“因为我只爱同性。”

“哦。”宁觉非点了点头,一点也没有惊诧的表示。

“你呢?成家了?”

“是,有妻子,还有一个儿子,刚刚2岁。”宁觉非仰起头想了一会儿,神情却很平静。“我这一死,她不定多伤心呢。不过,她还年轻,还不到30岁,我希望她能尽快忘了我,然後找个好男人再婚,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解意伸手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以示安慰,嘴上却道:“既然如此,那若再有大妈大婶来做媒什麽的,我就做主替你定一门亲。”

宁觉非笑了起来:“得了,我现在已经变了。”

解意一挑眉:“哦?怎麽?”

“前世,我喜欢女人。不过这一世,我对女人一点兴趣也没有了。”他向窗外看了看,沈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看著解意,微微一笑。“我现在对你最感兴趣。”

7 捷报

解意笑着,凝目看了他半晌。

宁觉非看他笑里大有深意,顿时警惕起来:“你干吗?你那表情那么鬼祟,什么意思?”

解意只是摇头:“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你的这个皮相实在是未成年,我会有犯罪感。”

宁觉非为之气结,一咬牙,忽然探身向前,闪电般出手,将他肩头的衣服拽住,猛地拉了过来。

解意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拖到了床上。

宁觉非重重地压住他,没头没脑地吻了过去。

解意怔了一下,本想推开他的手卸了劲,反而揽住了他的后颈,与他绵绵地亲吻起来。

他真是年轻,或者说,他的身体真是年轻。他只觉得宁觉非的嘴唇透着清新的气息,皮肤如丝绸一般细腻,一头散落的青丝如水般滑下,盖在自己的脸上,感觉真是奇妙至极。

宁觉非这是第一次主动与男子欢好,新奇的快感令他意乱神迷。这个身体本就年轻,只略加挑逗,便已血脉贲张。他的鼻翼急促地喷着热气,手已不知不觉地伸进了解意的衣襟里。

正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两位大嫂高兴的笑声。

两人急忙分开。

宁觉非半坐着,靠在墙上,胸口急剧地起伏着,眼中有些困惑。

解意躺在床上,衣衫有些零乱,脸上却有些微的笑意。

宁觉非看着他,忽然咬着牙,低声道:“现在你知道我不是未成年了吧?”

解意笑着,从容不迫地从床上坐起身,随即站到地上,边整理衣服边说:“知道了。你是大人,不是孩子,这下满意了吧?”

宁觉非知道他在故意逗自己,却不上当,只是笑着躺了下来:“我现在身子没力,不跟你争这一日之短长,嘿嘿,咱们走着瞧。”

解意一挑眉,笑道:“好啊,我拭目以待。”

说着,他忽然认真地道:“刚才闹了一下,你会累的,先睡一会儿,我出去看看有什么状况,等你醒了,我们就吃饭。”

“好。”宁觉非这时也觉得浑身乏力,便闭上眼休息。

解意缓步出去,替他带上门,这才来到厨房。

那妯娌俩一个正在烧火,一个在切菜,边做事边说笑,显然极是兴奋。看到解意进来,张嫂便连忙把刀放下,恭敬地叫道:“解公子。”

另一个夫家其实也姓张,不过为了区别,解意问了她的娘家姓氏,便称她李嫂。这李嫂没有张嫂开朗,坚持要守礼节,一直叫他“老爷”,就是不肯改变称呼,这时听张嫂唤他,也连忙从灶边站起身来,对他福了一福,低声呼道:“老爷。”

解意听着,很是刺耳,却也无奈,只得温言道:“好好,你们继续做事吧。”

两位大嫂便又做起手中的事来,只是不再说笑。

解意站在门口,微笑着问:“刚才听见锣声,后来又有那么多鞭炮声,是城中有了什么大喜事吗?”

张嫂闻言便爽朗地笑了起来:“是啊,解公子,那可是我们国家的大喜事呢。”

“哦?是什么啊?”解意颇感兴趣。

张嫂笑道:“北蓟前两个月在燕北打我们南楚,结果最近被我们的军队射死了他们的皇后,逼得他们退了兵。以后啊,只怕有好长一段时间会太平呢。你说这是不是大喜事?”

解意立刻附和:“是啊,的确是天大的喜事。”

张嫂手中下刀快极,只见一串串细细的萝卜丝随着密雨般的“夺夺”声刷刷地出来。她手快,嘴也快,这时继续说道:“听说这次带兵立下大功的大人,祖籍就是我们三江口,所以全城父老都觉得脸上有光彩呢。今天他们商量着,过几天搞个赛狮会,可能还要赛龙舟,以示庆祝。”

李嫂一直闷着,这时也忍不住了,笑道:“这真是最好的年礼。”

“是啊。”张嫂也笑着点头。“今年这个年,过得可真是喜兴。”

李嫂忽然问道:“要过年了,老爷和小公子都不回家吗?”

解意微微一笑:“太远了,现在上路也来不及了,所以就不打算回去了。”

“哦。”李嫂点了点头,又恢复了闷葫芦的状态,只埋头烧火,偶尔揭开锅看看。

张嫂忽然说:“解公子,你和小公子老是闷在家里,其实也可以到城里走走。解公子是读书人,城中有好几个诗社,每个月都有赛诗会,大家比文比诗比书比画,赢了的还有奖呢。”

解意却是不感兴趣。要他一个现代人跟古代人比诗书礼乐,那真是玩笑了。他客气地说:“舍弟生病,我还要照顾他。等他痊愈了,我们定会到城中四处看看的。”

张嫂感叹道:“解公子,你可真疼小公子,难得看到像你们这么关爱的兄弟呢。”

李嫂也频频点头,显然颇为认同她的说法。

“应该的。”解意声音温和,不疾不徐。“这一世能做兄弟,也是难得的缘份,总要珍惜。”

张嫂立刻道:“谁说不是呢?可现在那些大富人家的兄弟,倒是吵闹的多,友爱的少。像你们这样,又读过书,又有钱,还这么友爱,真是不容易见到。”

李嫂也道:“是啊。”

张嫂说得兴起,滔滔不绝:“像我们隔壁的牛二跟他兄弟,那真是一天不打架都过不安生,弄得他爹娘简直都没法活了。”

李嫂听得连连点头,又说:“那个西城的陈大官人,那么大的家业,几辈子都吃喝不完,还不是容不下自己的兄弟?非逼得他远走他乡不可。”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东家长,西家短。解意看她们已忘了自己的存在,便悄悄地退了出来。

轻手轻脚地回到屋里,他慢慢地坐了下来,看着闭目沉睡的宁觉非。

暗影里,他的脸仍然有着惊心的美丽,苍白的肤色令他如玉一般,有种令人心疼的脆弱。可他却清楚地知道,这个显得年少弱质的身躯里,却有着一个坚强的灵魂。这样的身体,那样的魂魄,都同样让他倾心。

正在这时,宁觉非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忽然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向他。

解意正坐在敞开的窗边,西斜的金晖照在他挺拔的身姿上,勾勒着他俊朗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弓形的嘴唇,望之不似凡人,倒像谪仙。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对视着,良久,同时笑了起来,异口同声地说:“你很漂亮。”

这话一出,二人便即住口,随即又更加开朗地笑了。

半晌,解意才道:“刚才那锣声,还有鞭炮,是庆祝南楚大捷,好像说是射死了北蓟的皇后,逼他们退了兵,在什么燕北的地方。”

宁觉非听着,点了点头。

解意忽又想起还有内容没说,便补充道:“说是那个带兵的什么大人,祖籍也是这里,所以全城庆祝。”

宁觉非冷静地道:“那个什么大人,是南楚的右相,叫章纪。”

“哦?”解意有些意外。“你认识?”

宁觉非的眼睛忽然变得深邃幽黑,嘴里却淡淡地道:“莫齿难忘。”

8 三生

今天是大年三十,整个三江口都是喜气洋洋,不断有鞭竹响起,连空气都是暖醺醺的,令人愉快。

两位大嫂快手快脚地做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还替他们买了一坛好酒,乃当地特产梨花白,又在厨下备好了热水,这才跟解意告辞,要回家去团年。

解意拿出两个红包,交给她们,温和地说:“是给你们孩子的压岁钱,一点小小心意,感谢你们的照顾。”

两位大嫂顿时手足无措,涨红了脸,半晌,张嫂才道:“解公子,您给的工钱已然不少了,我们做点活本就是应该的,您看您现在还这么客气,这可叫我们怎么敢当?”

李嫂也连连点头,低着头说:“老爷,您这么做,实是折杀小妇人了。”

解意将红包塞到她们手中,笑道:“好了,客气话就不说了,拿着吧。”

二人忽然齐齐跪下,给他磕了个头。张嫂感激地道:“解公子菩萨心肠,老天一定会保佑你和小公子公侯万代。”

李嫂也低声道:“是,老爷和小老爷定会长命百岁,福禄无疆。”

解意给她们闹了个手忙脚乱,这古代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他又不敢贸然去搀,坏了人家的名节,只得连声道:“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解意无奈地松了口气,温和地说:“那你们就赶快回去吧,家里人还等着你们呢。”

“是。”两位大嫂这才缓步走了。

他们在院子里闹了这一出,宁觉非一直躲在屋里偷笑。

解意缓步进去,瞪了他一眼:“我说小公子,小少爷,你也太没良心了吧?”

宁觉非终于笑出了声。他本是坐在床上,隔着窗户观看,这时笑倒在床榻之上,哈哈地道:“我怎么没良心?我出钱,你去做好人,这还叫没良心?你这个做老爷的也太难侍候了。”

为了怕他着凉,这屋里一直升着火,解意便让两位大嫂把席桌设在这间房里。这时,他坐在桌边,闻言便道:“老爷,少爷,真是越听越像父与子。”

宁觉非顿时想起了那本著名的漫画,忍不住又是一阵爆笑。

解意拿起筷子,敲了敲酒杯,问他:“到底要不要吃饭?”

“当然要。”宁觉非这才披上外衫,下床走了过来。“哎呀,快笑死我了,解兄,这一定是你的诡计,故意害我。”

解意替他和自己倒了一杯酒,嗤道:“谁害谁还不一定呢。”

宁觉非坐下,恢复了正经,拿起酒杯,与他碰了碰,感叹道:“幸会。”

“幸会。”解意对他一笑,举杯一饮而尽。

这是梨花酒,香醇甘甜,一点也不烈。二人慢悠悠地喝酒吃菜,屋中虽有熊熊炉火,到底还是觉得冷清。

宁觉非忽然叹了口气:“现在要有台电视就好了,随便什么烂节目,我都爱看。”

解意也笑,问他:“你们那个时代还有春节文艺晚会吗?”

“有,年年都有。”宁觉非似是知道他话中含意,不由得笑了起来。“你看过几次?”

解意耸了耸肩:“好像有两三次吧,陪父母看的。”

宁觉非笑道:“我好像从来没看过,很多年都是在军营里过的,要么就是在执行任务。再说,我对那些节目也不感兴趣。”

解意遥想看过的那些节目,记忆却早已模糊,只依稀仿佛有很多颜色,五彩缤纷,舞美设计、演员服装似乎越来越精致漂亮,至于节目本身,他实在毫无印象。

宁觉非叹了口气:“这时候如果有春节文艺晚会,我保证一个节目都不落下,全部热烈捧场,还要踊跃打电话给中央电视台,给全国人民送上美好的祝福。”

解意哈哈大笑,心里却不由得想到,他当初一个人落到这里,又有那样不堪的遭遇的时候,真不知是怎样的寂寞和孤独。想着,他举起酒杯,与宁觉非碰了碰,明朗地笑道:“一会儿吃了饭,如果你的身体还行,我们就到城里去转转,好像还挺热闹的,小孩子们都在放烟花爆竹,气氛还好。”

宁觉非看着他的笑脸,心中一动,忽然问道:“你觉得寂寞吗?”

解意想了想,认真地说:“其实已经有很多年人,我一直避开主流社会,称得上离群索居,做摄影师,也大都是跟陌生人打交道。我不觉得寂寞,我喜欢平静的生活。”

宁觉非点了点头:“你跟我不一样。你是文人,我是武夫。”

解意轻轻地摇头,温和地说:“现在我们是一样的人。”

宁觉非笑了,豪爽地说:“是啊,现在我们是一样的人。”

解意忽然站起身来,去旁边的房间拿来了笔墨和石砚,便在桌上磨起墨来。

宁觉非慢悠悠地吃着菜,看着他的动作,却并未探问。

解意磨好了墨,左手端起砚台,右手握着毛笔,走到了白粉墙前,开始画起画来。

宁觉非颇感好奇,起身走到他身旁,看着他画。

解意看了他一眼,关切地道:“你尽管去吃菜烤火,我既不会唱又不会跳,画幅画给你下酒。”

宁觉非笑着点头,忽然转身回到桌边,用碟子把每样菜都装了一点,再端过来,自己吃一口,又喂解意吃一口。

解意嘴里嚼着,手上不停。他其实只是用线描勾个墨稿出来,上色是以后的事。

宁觉非吃得津津有味,看得兴致盎然,见他就像画小孩子的连环画一样,几笔就勾勒出一个鲜明的形象,心下实是佩服。

渐渐的,墙上出现了一座山坡,坡上有一头水牛,然后水牛上骑了一个牧童,正在往前看着,在他前方,有一个秀气的儒生正在上山,接着,山顶上出现了一座寺院,院门上一块匾,解意写上“天竺寺”三个字。

整幅画完成后,他退后几步,看了看,似乎很满意,便笑着在画角题了一首诗。

他用的是钟王小楷,虽然全是繁体,却秀气端正,宁觉非却也都认得。他细细地看完,问道:“这里有什么典故吗?”

解意转过身,与他回到桌边,将砚台和笔放下,继续吃菜、喝酒,然后慢悠悠地讲起了故事。

“唐朝的洛阳,有位富家子弟李源,因为父亲在变乱中死去而体悟人生无常,于是发誓不做官、不娶妻、不吃荤,又把自己居住的家全部捐献出来,改建成惠林寺,并住在寺里修行。

寺里的住持是位高僧,叫圆泽禅师,却很会做生意,在经营寺产上颇有建树,而且懂音律,精诗文。李源和他遂成为非常好的朋友,常常坐着谈心,一谈就是一整天,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谈什么。

有一天,他们相约共游四川的青城山和峨嵋山,李源想走水路从湖北沿江而上,圆泽却主张由陆路取道长安斜谷入川。李源不同意。圆泽只好依他,却感叹地说:‘一个人的命运真是由不得自己啊。’

于是两人一起走水路,到了南浦,船靠到岸边时,他们看到一个穿花缎衣裤的妇人正到河边取水,圆泽看着,就流下泪来,对李源说:‘我不愿意走水路就是怕见到她。’李源吃了一惊,问他原因。他说:‘她姓王,我注定要做她的儿子,因为我不肯来,所以她怀孕了三年还生不下来,现在既然遇到了,就不能再逃避。三日之后,请你来王家看我,我以一笑作为凭证,十三年后的中秋夜,你到杭州的天竺寺外,我一定来与你相见。’

当晚,圆泽就圆寂了,与此同时,他们在河边看见的妇人生下了一个男婴。

三天以后,李源去看婴儿,那婴儿果然对他微微一笑。

十三年后,李源从洛阳来到杭州,于中秋月夜去到天竺寺,赴圆泽前世订下的约会。到了寺门外时,忽然看到一个牧童骑牛而来,口中唱的,就是那首歌。”解意说着,指了指墙上的那首诗。

宁觉非看着墙上的字迹,轻声念道:“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解意对他一笑:“这就是三生有幸的来历。”

宁觉非看着他,渐渐的笑意越来越浓,忽然向他伸出手去,郑重地道:“三生有幸。”

解意立刻伸手与他重重相握,也认真地说:“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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