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克弘冷不冷?要不要喝点热的……可可好不好?”
在东海道新干线的月台上,抱着儿子的司马轻声问。
穿着篮色小外套的儿子摇了一下头。
好不容易从工作中脱身的司马到有贺家接出儿子。或许是本能地知道接下来要到哪里去吧,孩子一路上都很沉默。
听司马说要到奈良的奶奶家住一阵子的时候,也只是搂着父亲的后颈点头而已。
“……克弘、对不起……”
看着也不说要回家,只任自己带来带去的儿子,司马满心都是歉意。
他把脸埋在儿子那柔软的发丝间。
“过年的时候爸爸会去看你,好不好?你会跟奶奶一起等着爸回来吗?”
儿子又乖乖地点头。
他戴着纯羊毛手套的小手一直抓着司马的衣领。
听有贺说他住在那里的时候很少说话,也不会吵着要见父母。
有贺的妻子还含泪说:这么小的孩子就这么懂事真是令人心疼。
幸好有贺夫妻都非常疼爱克弘。
有贺的独生女也常跟克弘一起玩。
有贺的妻子还替他准备了一件质料相当好的奶油色毛衣当作换洗衣服。
“爸爸到时候会把圣诞和过年礼物一起带过去给你。”
平常不饶舌的司马在儿子面前也忍不住多说几句,但是老实说,他实在不知道该对儿子说什么才好。
妻子在跟司马大吵一架那天就立刻跑回娘家去,虽然岳父有打电话过来郑重道歉,但司马还是坚持要把克弘放在自己的老家。
对方也知道自己女儿放着儿子不管跑去夜游,以及都已经把儿子寄放在别人家里,却连一通电话也没有打去关心之事感到理亏。
所以岳父也没有异议地接受了司马的决定。
每天忙得不可开交的司马根本连回家的时间也没有,到最后还是决定把克弘寄放在自己的老家一阵子。
他想尽量在过年之前把跟妻子的事做一个解决。
司马抱着孩子,内心充斥着空虚的无力感。
以前为了争夺儿子抚养权的愤怒和气势都已经所剩无几。
考虑到儿子的未来,把他寄放在父母那里也非长久之计。
有贺虽然也鼓励自己别太沮丧,但是眼前的困境却让司马极度疲倦和无力。
他想为克弘准备和引导他到一个最幸福的未来,然而此刻却觉得,自己会不会成了儿子的绊脚石。
抱着孩子站在月台等侯片刻后,父母搭乘的新干线终于缓缓进站。
发现了儿子的父母并肩朝司马走了过来。
父亲虽然才刚出院,却很坚持要一起来。
“克弘你看,是爷爷奶奶啊!”
司马低头看着孩子微笑,一直不说话的孩子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揉着孩子的头,司马走向父母。
为了自己的事让父母担了不少心,司马凝视着头发白了许多的双亲。
“克弘,好久不见罗!乖不乖啊?”
父亲对孙子伸出手,故作开朗地打招呼。
刚出院的父亲脸色虽然还不好,不过脸上并没什么倦容。
跟自己的岳父一样,父亲也很疼爱这个孙子。
看着跟儿子说话的父母,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司马好不容易可以松口气。
“彰典,你的脸色很不好啊……”
母亲伸手摸摸儿子的脸心疼地说。
“最近工作太忙了……这次真的有点撑不下去……”
司马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谢谢你们能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客气?就是这种时候才要来啊!”
在寒风阵阵的月台上,母亲不断揉搓着司马戴着皮手套的手。
“如果可以的话应该早点来……但是你爸出院后得先休息,还得把工作跟俊生交代好才能全心照顾克弘……克弘也慢慢大了,这次的事……”
真是可怜,母亲举起奶油色外套的袖口拭了一下泪。
司马转头看着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儿子幼小的侧脸。
儿子也越过爷爷的肩膀偷瞄着父亲,不知道该给儿子什么表情的司马只能微笑。
孩子睁大眼睛动也不动地凝视父亲。
司马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位于自由之丘的家中。
之前司马已经先回部里一趟,上司河野看到他脸色不好就叫他先回去休息。
回到黑暗的家中,一股寒意迎面而来。
司马不是没有独居过,但从来没有觉得独自在一个空房间里是如此难过的一件事。
克弘跟着专程从关西来接他的父母坐上新干线。
一直到发车为止,他都凝视着站在窗外的司马身影。
就像知道自己的话会增加父亲的痛苦一样,克弘不吵着要见母亲也不闹不想跟父亲分开。
只是从他一直抓着司马的衣角,就可以察觉到他不想跟父亲分离的心情,司马打心底觉得对不起这个懂事的儿子。
他摸黑打开了客厅的电灯,按下暖气的按钮。
他茫然地坐在沙发上回想着儿子临别前泫然欲泣的表情。
虽然父母也安慰他别太沮丧,但司马总是无法释怀。
早知道把孩子带回来会让他看到自己跟妻子争执的丑陋面,还不如当初就把他放在奈津美名古屋的老家抚养算了。
觉得胸口好像开了一个大洞的司马,仰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不觉就这样坐了一个多小时。
今天虽然因上司的体谅让他回来休息,但是明天一早又得重新面对工作。
试图振作的司马坐起上半身时,看到客厅的地板忽然回忆起以前桐原曾经念故事书给克弘听的画面。
对日常生活琐事可以说笨拙至极的桐原,故事书倒是念得不错。
他那独特的低沉美声又在司马耳边响起,那是连男人也会听得陶醉的声音。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司马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时钟。
时间已经将近十点。
他调到内合办公室之后应该不会太晚下班,现在大概不是在位于佑天寺的住所就是在松涛的桐原家吧!
还是……司马垂下眼睛。
又被筱田叫去了……
司马知道一向对别人的情绪毫不关心且自尊心相当高的桐原,在被筱田叫去的时候精神上是背负多么大的压力。
他忍不住站起来。
他有股想立刻听到他声音的冲动。他想听听桐原那冷漠却又带刺的男声。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下那个再熟悉不过的手机号码。
那股想听桐原声音的冲动促使他拨了那个电话。
但是一听到呼叫的嘟声后他立刻如梦初醒。
事到如今他再跟桐原联络又有什么意义呢?想到这里他挂断了电话。
才响了两声的电话。司马凝视着被自己放下的话筒。
那次自己无心的话伤害了桐原后,在没有任何解释和补救的情况下离开了他的房间。
事过境迁,他拿什么脸再去见桐原?
桐原本来就是一个自尊心比别人强的男人。
应该不会轻易原谅伤害过他的自己吧?
司马又想起有贺曾经说过遇到桐原时,他不断问到自己好不好的事。他摇摇头甩掉些许仅存的期待,坐回沙发后打开电视。
或许是太累的关系吧,他毫无睡意。
越接近过年,电视台就会制作一些关于这一年来所发生的大事,类似回顾性的节目。
看到节目中提到官僚贪污的新闻,司马又想起今年春天出现在同样报导中,桐原那冷漠得令人不寒而栗的表情。
像那种冷漠的人真的还会在意一个曾经伤害过自己的男人吗?司马不禁自嘲。
然而,不知道桐原好不好的想法却一直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桐原在便利商店里提着篮子物色晚上要吃的便当。
他虽然暂时恢复了食欲,但看到架上陈列的都是以油炸为主的便当也不免兴趣缺缺,就把选择范围缩小到青莱比较多的微波食物上面。
在他犹豫着该买便当还是单样食品的时候,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听到已经很久没有私人来电的手机响声,桐原吃惊得差点忘了呼吸。
他带着控制不住的心跳从胸袋里拿出手机。
但是才一拿出来铃声就戛然而止。
忍不住失望叹气的桐原搜寻着来电纪录看看是不是打错电话。
不料出现在液晶萤幕上的文字,竟然是他朝思暮想的男人名字。
半喜半疑的桐原不断按出号码和“司马彰典”这几个字出来确认。
这种时间司马怎么会从家里打电话过来呢?
而且还只响了两声就切断……
呆站在冰柜前的桐原凝视着手上小小的液晶萤幕。
司马不是应该跟回巢的妻子一起生活了吗?现在应该是一家和乐团聚的时间才对……与绝望的想法背道而驰的是近乎酸楚的期待和盼望。
如果司马现在还需要自己的话……如果他还有点想见自己的话……
桐原握着手机呆站了好久。
终于,他把空篮子放回柜台旁边后走了出去。
正在整理着自从奈津美出走之后就一团乱的内务时,司马家的门铃声忽然响起。
他吃惊地抬起头来,壁钟上指着十一点。
他大概猜得到这深夜的来访者会是谁。
“……哪一位?”
他按下对讲机。
等了几秒之后,一个犹豫而低沉的男声才缓缓响起。
……我是桐原……
司马合上眼睛,靠在墙壁上低声喘息。
“……桐原……?”
“是啊……”
理所当然知道来应答的人是司马的桐原接着道歉。
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
司马捂住眼睛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嘴唇。
“我马上开门……”
他看到了手机显示的电话吗?他也想见自己吗?不管是什么理由都行。
司马回头望着门口。
桐原搭乘电梯上来这短短不到几分钟的时间,竟漫长得恐怖。
抱着手臂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的司马,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回到客厅,把还没整理的寝室关了起来。
顺便把叠到一半的衣服丢进和室,再把靠垫放好在沙发上时,门钤响了。
他急急走到门口开门一看,微俯着头的桐原就站在自己跟前。
穿着篮色外套的桐原怎么好像越来越瘦了?司马不禁心想。
他的样子虽然不像以前那么憔悴,但是身形却明显消瘦了不少。
“……我在便利商店买东西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垂下视线的桐原看着司马针织衫的胸口,像忘了带作业的小学生般找着藉口。
“一看是你的电话……”
他没有回电而专程过来的举动,是过度的回应还是更心想见自己?
期待和不安,还有终于看到他的安心和喜悦让司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沉默了好久之后他才终于开口。
“……外面很冷吧……先进来再说。”
本来要点头的桐原却半带怯意地试探问着:
“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太太……”
司马摇头。
“我们吵了一架后她就出走了。”
桐原皱着眉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那克弘呢?”
“他今天……被我父母带回老家去了。”
想到越过父亲肩膀凝望着自己的儿子,司马不禁一阵感伤。
儿子会不会对自己感到绝望呢?
在与桐原独处的现在,或许是心情陡然松弛下来吧,司马觉得眼眶一阵发热。
“这么晚还来找你真不好意思。外面好冷……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请你给我一杯热茶?”
看到强忍着悲伤的司马,桐原放低声音沉稳地说。
司马点点头,催促桐原进来。
在司马忙着烧开水泡茶的这段时间,脱下外套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桐原一语不发。
他没有问司马为什么会跟奈津美起争执,也没有责备当初是他单方面要求斩断关系,为什么事过境迁了才又来找自己。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等着司马自己主动开口。
把客用的茶具放在桐原面前的桌子上,司马觉得他整个感觉好像改变了许多。
虽然说不出具体的变化在哪里,但是以前那种尖锐的印象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得真的柔和。
他到现在才感觉到不像奈津美那样对自己诸多要求的桐原,竟是如此地能让自己放松。
“你最近好不好?”
司马端着茶杯,坐在两人座的沙发上与桐原保持着自然的距离问道。
桐原这时才初次笑了。
不虚假而柔和的笑容。
“我很好。”
果然就像司马刚才所想,他原本尖锐和冷漠的气质已经消失了。
在两人没见面的这几个月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司马凝视着自己的膝盖陷入沉思。
而自己呢?有任何的得到或成长吗?
只会让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受伤损坏而已。
虽然自己以前在精神上的确是比桐原占优势,但是现在看到他稳静的脸,司马觉得心情好像轻松了不少。
“你看起来反而很疲倦……”
桐原把茶杯握在手心,关心地凝视着司马。
他从来没想到桐原也会有如此温和的眼神。
“你很想跟克弘在一起吧?”
司马无言地点头。
司马当初就是因为这个理由舍弃了桐原,所以桐原当然也最了解他对这件事的渴望。
桐原意想不到的温柔让司马感动。
“我好想跟克弘住在一起……我想给他一个温暖的家庭。但是,一切都是我想得太美,我跟奈津美对于家庭的标准相差太多。我明知如此,却因为一心想跟克弘同住反而让他伤心……”
桐原沉默地听着司马充满后悔的倾诉。
他歪着头思考片刻后,绕过桌子走到司马身边坐下。
然后伸出手把司马的头揽在胸前。
他难道肯原谅当初薄情而去的自己吗?司马靠在他的胸前模糊地想着。
不过被拥抱的感觉好舒服。
光是这样,已经足够让司马孤独的心愈合起来。
桐原静静地搂着司马的头,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听见救护车开过附近的声音司马才抬起头来。
他看看壁钟已经超过十二点了。
“谢谢你肯听我说,我觉得舒服多了……”
司马把空杯放回桌上的托盘里。
他很感谢桐原能来看自己,陪伴在自己身边。
然而,想到当初两人自我而任性的争执,到最后以自己的绝情而去做为收场的时候,除了道谢之外的话,司马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即使提出想复合的要求也是自己一厢情愿,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一日一没有了身体的接触,两人就像不经世事的学生般互相试探着彼此之间的空气。
“已经很晚了,我也该告辞……”
看到桐原起身要走,司马下意识地挽留他。
“现在没有电车了吧?不好意思叫你搭计程车回去啊,你要不要住下来?”
“不了……”
对桐原一直有着深深歉意的司马拼命想留下他。
“我明天一早还要上班所以会先出门,你可以尽量睡。要走的时候把门锁好,钥匙放进下面的信箱里就行。冰箱里是没有什么东西,你想吃什么就自己拿好了。”
不谈欲望,他只是急切地想把这个男人留在自己身边。
“那太不好意思……”
桐原仍旧见外地拒绝。
“我会在和室里铺被,请你住下来。”
直到司马近乎哀求之后,桐原才终于点头。
松了一口气的司马走到浴室放洗澡水。
不过因为太累的关系,把桐原的寝具铺好之后,还等不到他洗好澡出来自己就在上面睡着了。
隔天一直到桐原把自己叫醒为止,司马都深陷在美好的梦乡之中。
2
新的一年开始,在新内合向国会提出预算案之后就等着议员执行审议了。
不再充满杀伐之气的主计处也恢复了以往的平稳工作步调。
从现在到四月开始的新年度预算毛估这段期间,可以说是让主计处修身养息的好机会。
“去年大榔头敲到财政部的时候,连宿舍里的气氛都非常紧张,几个太太在聊天的时候还怕下次不知道又有什么事要发生,像我老婆还怀疑我常常不回去是不是去应酬了。开什么玩笑?我去年十二月就因为工作瘦了三公斤,这像去吃好喝好的样子吗?不过,孩子也慢慢大了,我家刚好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也不能让他们老睡上下铺,我打算搬出宿舍。”
停下翻着水资源开发工会资料的手,谷崎模着有点胖回来的下巴跟司马闲聊。
“你想在哪里买房子?”
“嗯,依照我现在的薪水充其量也只能在琦玉或千叶吧?现在的宿舍破破烂烂,唯一的好处只有离部里近而已。搬家之后每天得花一个半小时通勤,痛苦啊!像是在编列预算的时候,就会特别想抓时间回家睡觉。东京的房租又贵,如果要租的话,可能会选中古公寓吧!反正我已经住惯了破宿舍,搬出去也不一定要拘泥新房子。”
现在是还没开始找啦!跟谷崎闲聊着的司马桌上分机忽然响了起来。
司马向谷崎此了个手势接起电话。
“哟、辛苦了。我是有贺。”
连声音都总是神采飞扬的损友速速报上姓名。
“你也辛苦了。上次的事真是麻烦你,谢啦!”
司马把话筒夹在颊边说话。
对于有贺当初的鼎力相助,司马到现在还是心存感激。
孩子、特别是即将迎接第二性徵的孩子抵抗力没有大人强,司马常听周围的人说,如果不小心让孩子感冒生病的话,就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就算没有这层顾虑,在司马因为工作而分身乏术,老家的父亲又住院不能前来的时候,有贺能爽快伸出援手,光是这份情就够司马铭记在心了。
回想起当初一早把孩子带出去的举动,司马也觉得自己太冲动了。但是,在自己由于工作无法经常待在家里的状况下,他实在不想把孩子留在歇斯底里的妻子身边。
想到这里,司马对于有贺就有满心的感激。
他曾经致电给有贺的妻子道谢兼邀约吃饭,但是才一开年,有贺就因为公务飞到欧洲一个月,司马连好好谢谢他们的机会也没有。
“有困难就要互相帮助啊!克弘回去之后我也很挂心,不过这一个月里不是跑德国就是瑞士,想问也没有时间和精力。我前天才刚回来,今天就打电话给你。怎么样,你的情况有没有稳定一点。上次看到你的时候被折唐得很惨,现在既然没去年那么忙了,你也该恢复以往的美男子风采了吧?”
有贺嘴上说得轻松,但人在外国心还是悬着司马的事。
他的关心让司马感动。
“克弘已经被我爸妈接回老家去了。奈津美则回娘家去不知道在做什么……等过一段时间稳定下来之后,我就要到她家解决克弘的事。”
司马缠着电话线低声说。
一旁的谷崎知道司马在讲私人电话,就说要去休息一下离开了座位。
司马身边有不少单亲的同事,而且财政部的离婚率不低,大家都会察言观色。
“如果把克弘放在你老家的话那就暂时不必担心了。进入调停的时候就有你忙了。”
“是啊……”
想到之后的事,司马就提不起劲。
他早就把在调停的时候所要说的答案都准备好了。
以司马现在的情况要养育一个刚上小学的孩子根本不可能,在这一点上,奈津美那有经济实力的老家就比较占优势。
而司马的老家还有一个今年准备结婚的弟弟,也不能长久把孩子寄养在那里。
也就是说,跟奈津美同居是司马和儿子同住的唯一机会。
司马要是不肯妥协的话,克弘早晚有一天会被妻子的娘家要回去。
司马摇摇头甩掉泄气的想法。
“克弘的情况好像不错,他跟附近的孩子交上朋友,从幼稚园回来之后就会跟他们一起玩。上次跟他通电话的时候他还高兴地告诉我交了新朋友。而且,我妈说他好像在幼稚园交到女朋友了,听说是一个可爱的孩子。这一点就跟我很像,特别受女人青睐。”
司马对孩子的宠溺语气让有贺在话筒另一端苦笑。
“对了,你最近忙不忙?有空的话要不要去喝一杯?就算是谢礼吧,我想请你跟你太太一起吃饭……”
“我老婆也很关心克弘的事呢,找她的话应该会来。可惜我现在抽不开身,大概还要半个月才有空吧?到时候再找我。”
“对了……”严肃的话题结束后,有贺又恢复平时椰揄的声调说:
“听说几家民营电视台几个无聊的记者在你们部前徘徊。是不是有什么事?”
有贺好奇心十足地问。
“没有啊,最近部里没什么事……”
司马不解地回答。
半年前由于财政部精英官员陆续被挖出绯闻,一时之间不管是都会门前或职员专用出口都常有记者站岗。一出去就是镁光灯乱问、麦克风乱凑的。当时所有的部员都被告知最好不要随便说话。
要是当事者的话,被注目和挨骂是理所当然,但连其他跟事件毫无关系的职员都遭池鱼之殃,让他们对来采访的媒体人格和道德产生了怀疑。
最近,因为药物引发爱滋病的话题关系,卫生署那边又被大批记者包围。所以,只要其他都会有什么风吹草动,反正同样都在霞关附近,那些媒体大概又会立刻蜂拥而至了。
由于媒体的嚣张态度,各都会的态度也开始强硬起来。
想到自己以前遇过麻烦,司马对于那些记者也没什么好印象。
被问到对于接受招待贿赂事件有什么感想的时候,老实说根本不关我事。
还是要义愤填膺地同声挞伐他们才高兴?
而且,大部分的部员每天都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战战兢兢地打拼,谁愿意跟那种混日子的害群之马混为一谈。
“那些可不是跑财经消息的记者,而是八卦节目的狗仔队。可能又要做什么服务家庭主妇的无聊节目吧?”
财政部和外交部大楼刚好比邻,有些记者搞不清对象误访了外交部的职员,所以他们也满了解财政部职员烦闷的心情。
“麻烦的可不是只有你们,像我们高层也有不少麻烦等着被揪出来。干脆我来帮忙先去举发算了。”
难得有贺也会发工作上的牢骚。
有贺的自尊心本来就强,又不想在司马面前示弱,所以入部十年以来很少听见他批评自己的工作。
“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我只是打此方而已。”
也不知道是工作不顺或无聊,或者只是兴之所至毒舌一下而已,有贺轻笑带过司马的疑问。
“对了,我昨天看新闻的时候看到桐原出现在电视上呢!在萤幕上看来好像变了一个人。”
“哦,他又被拍进去了?是啊,出现在电视上的感觉看起来更不实际。”
听到桐原的名字,司马自然微笑起来。
在新内阁开始营运的现在,开始忙碌起来的桐原虽然不太好找到人,不过司马上次才跟他一起吃过饭。
说是吃饭,其实只是在居酒屋喝了点小酒而已。由于桐原那天还有工作,必须再回官邸。两人就在居酒屋门口笑着道别。
两人在——起也只是毫无重点的没聊,但是那种轻松的气氛让时间很快且愉快地过去了。
对前一阵子忙得不可开交的司马来说,最近都是过得相当轻松。
“帮我向桐原问好,有机会的话再一起出来喝酒吧?等我不那么忙了再联络。”
“好啊,我等你。”
应该知道司马跟桐原之间有些什么的有贺,今天却没对此事加以试探,司马也乐得不耍心机愉快告别。
他边处理着手上的文件边想着下次什么时候再找桐原出来吃饭。
其实不用急着讨论两人将来的关系,只是单纯见面也很愉快。
那张腼腆的笑脸是现在最能治愈司马郁闷的良药。
3
在寒冷的二月深夜,桐原回到了松涛的家中。
他掏出钥匙开门,发现一楼还有人在。
以为是应酬晚归的英辅,桐原拿着外套走向客厅。
在岳父英辅引以为傲的室内设计要求之下,一进门的正中央就是一个面向庭园的六角变形挑高客厅。
所以要上二楼就非得从客厅里的楼梯上去不可。
但是,桐原走进客厅的时候,里面的灯虽然亮着却没有人。
心想岳父是不是在洗澡的桐原正准备走上二楼。
“你回来了。”
才走到一半,桐原就被一个声音叫住了。他惊讶地转过头来。
出声的是已经好久没交谈过的妻子弥生。
她纤瘦的身体套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下半身是黑色长裙显得气质高雅出众。
“你还没睡?”
桐原迟疑地给了妻子一个微笑。
虽然一向回避的妻子突如其来的招呼声让他吃惊,不过面对久违的迎接还是让他很高兴。
他的笑容比自己想像中更自然。
他走下楼梯站在妻子面前。
他尽量保持着不惊吓到妻子的距离站好,并且知道平视比居高临下说话给对方的感觉要好。
看到丈夫特地下来的弥生有点讶异,不过脸上的表情此以前要来得柔和稳定许多。
“你吃过饭了吗?”
虽然察觉出妻子对自己说话的口气已不像从前那么谦卑,但他并不觉得特别不愉快。
“还没有……忙到忘了吃。”
弥生柳眉微蹙。
她不是一个追求流行的人,不过气质出众的眼眉之间却有着为人妻成熟的风情。
“你调了工作之后是不是常常这样?”
“还在财政部的时候也经常忙到没时间吃饭啊!”
这并没什么好奇怪的,桐原加以解释。
现在跟弥生说话已经不再像从前那么痛苦且觉得麻烦了。
而且,他本来就少有机会跟异性交谈,能如此跟妻子轻松的聊天让他很高兴。
“我可以帮你准备一点简单的宵夜……”
妻子意想不到的贴心提议让桐原沉思了一下。
“我想喝点热饮,最好是比较甜的。因为我有点累……即溶咖啡也没关系,帮我多加一点奶精砂糖就好。”
弥生点点头转身走进厨房。
等桐原上二楼把外套和公事包放下之后,弥生也正好端着热腾腾的托盘上来。
一股浓郁的香味让人怀念起巧克力的味道。
桐原回忆起学生时代母亲经常泡给自己喝的甜饮。
自己应该有二十年以上没有喝到那么温暖又包含着爱心的饮料了。
“这是可可吗?”
弥生笑着点头。
桐原喝了一口,那味道不像市贩的那么甜,反而带点苦味,在他口腔里蔓延开来。
很好喝的热饮。
桐原觉得一天的疲劳好像完全消失了。
“好久没喝到这么好喝的热饮了。”
对于桐原的低语,弥生微笑以对。
“我以为你不喜欢这种甜饮。”
“我并不讨厌……”
桐原想到自己以前对于妻子所做的蛋糕并不是吃得很愉快的回忆。
相对于不住称赞女儿手艺绝佳的岳父,桐原只是敷衍似地附和,回想当时还十分失礼地要弥生把自己那份蛋糕切小块一点。
他虽然不特别讨厌甜食,但是当时因为要应付工作和英辅常让自己的精神处在紧绷状态,根本就对那种涂满奶油的面粉砂糖聚合体兴趣缺缺。
当然,对英辅和弥生父女的排斥感也是让他关起心扉的原因之一。
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弥生,不可能没有注意到桐原那冰冷而无感的表情,直到现在桐原才能体会,长时间待在这样的丈夫身边那种难受的感觉。
他为一点也没有体谅到对方一心想为自己展现手艺的心情,反而冷淡以对的态度感到羞耻。
就算不喜欢吃甜食也可以请她做别的食物啊,只要考虑到对方的心情,这一点体贴并不难做到。
相信当时的弥生一定会很高兴地替自己下厨吧!
“我是不讨厌……”
桐原沉吟片刻说:
“只是顽固地觉得我不需要甜食。”
一语不发的弥生只是点点头。
她没有像平常把食物交给桐原之后就迳自回自己房间,反而像在等桐原把饮料喝完一样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有人陪在身边的安全感让桐原放心地喝着可可。
吃东西的时候有人陪在旁边的感觉,让桐原的精神获得相当比的满足。
“很好喝……”
“是吗?那就好。”
弥生微笑点头。
弥生稳静的嗓音让桐原觉得放松。
“结花睡了吗?”
听到桐原的问题,弥生微微雏起眉头有点悲伤地看着丈夫。
不明白妻子为何会出现这种表情的桐原不解地凝视。弥生伸出手,慢慢地把桐原的头搂过来。
被妻子拥进怀中的那一刹那,女人那种温柔的动作让桐原在吃惊之前,先感受到的是放松般的安心。
妻子柔软的胸口让桐原回忆起小时候被兄长欺负时,在母亲怀中撒娇的回忆。
“……可怜的人……”
妻子纤细的手腕轻拥着桐原的头。
不解妻子为什么会突然对自己如此温柔的桐原只是静静享受那份温暖。
那不是爱情或欲望,而是充满了温馨的感觉。
“可怜的人……”
贴在弥生胸前的桐原发现了妻子居然在掉泪。
么会有这么可怜的人……”
他抬起头来,正好看到你生呜咽地拭泪。
“……弥生?”
不擅分析他人感情的桐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又做了什么让妻子伤心的事。
“我……都知道了……是爸爸告诉我的……”
“……知道什么……?”
虽然从妻子的语气大概可以猜出她知道了什么,但桐原还是不确定似地问了。
“我知道爸爸对你做了什么……也知道你为什么在上次聚会中被筱田拥抱时,会出现那种苍白的表情……”
原来弥生知道了自己在岳父的命令下,去找筱田并且被他强迫发生关系的事。
聪明的妻子应该知道筱田残留在财政部的强大势力而让桐原无法拒绝。
可能是去年秋天在家里举办聚会的时候,在走廊上被弥生撞见自己被筱田强拥的场面而导致她心生怀疑吧?
当时的桐原当然不知道妻子目睹了一切。他只是无法抵抗也不积极地任筱田拥抱,看在妻子眼中当然分外吃惊。
这种状况要是被一般女人遇到的话,不是当场逃离就是上前愤怒质问,然而像弥生如此纤弱的女人却能够忍下来。
桐原在了解弥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抱着自己落泪之后,却意外地不觉得受到打击。
妻子的同情反而让他感到安慰,那为自己掉落的眼泪让他动容。
“你是个很坚强的人。”
桐原吃了一惊。
他从来没听过这一类的评语,更何况从妻子口中说出来更是他惊讶。
“你是一个坚强而不服输的人。”
弥生再次肯定地说。
她像对孩子般地鼓励桐原。
“知道自己患有不孕症的话,女人……不、即使是一般的男人也会伤心落泪,但是你没有屈服在这个缺陷之下。”
“我有。”
桐原苦笑地说。
不……弥生摇摇头。
“你并没有逃避。不管是筱田先生,还是我说要生结花的时候……”
“那只是因为我无处可逃。”
面对没有责备自己与筱田暖昧关系的妻子,桐原只能低头苦笑。
他怎么会不想逃呢?他想逃到快要发疯,到了近乎半疯狂的状态之后找上司马求援。他没有舍弃一切的勇气,更没有包容一切的度量。
他不值得妻子的称赞。
他只是凭着本能动作而已,并没有多馀的心力去考虑别人的立场。
妻子温柔的鼓励让他觉得汗颜。
“我看到你抱了结花……谢谢你。”
看着低头笑得腼腆的桐原,弥生轻声低语。
“……嘎?”
“谢谢你说我是爸爸……”
桐原这才知道自己上次在玻璃房里抱结花的一幕全被妻子看到了。
原来这就是妻子接受自己的原因。
他很高兴。
“送结花圣诞礼物的人是你吧?”
“……嗯。”
“是你把那有翅膀的小兔玩偶放在结花的枕边吧?”
“……嗯……”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冷漠的人……”
抱着桐原的弥生又落下串串泪珠。
那温暖的液体沁人桐原的胸中。
虽然眼泪弄花了脸上的妆,但是桐原却觉得此刻的妻子最美。
同时也坦率地同情起她必须去面对一个薄情丈夫的痈苦。
“弥生,你坐下来……”
桐原柔声对妻子说。
“你不觉得我和筱田先生的事很恶心吗?”
桐原看着拭泪的妻子静静地问。
“你的表情一直很僵硬啊,一眼就看得出来你不是自愿的……”
我是女人,我看得出来。弥生哽咽地说。
听到这里,桐原忽然想起以前听弥生说在通学的电车里遇到色狼的事,当时自己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那是谁都会遇到一两次的经验。
现在想想自己当时真的很薄情。
自己过去的那份残酷和弥生纤细的感性让他暖昧地笑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为过去的那份冷漠找寻解释的理由。
不知道桐原在笑什么的弥生一脸迷惑的表情。
“我是在想,以前的自己真是个一点都不会体谅别人痛苦的恶劣男人……”
像是试图弥补两人间的裂缝似地,桐原用着自己贫乏的词汇努力诉说。
要把自己的心情完整表达出来比对上司作报告还难。看弥生专心地倾听自己词不达意的解释,桐原继续努力地表达。
“……但是,我也没有考虑到你的立场和心情而伤害了你。”
弥生就像好友似地抚摸着桐原的肩膀。
没有无谓的绮思,知道弥生肯在对等的位置听自己说话让桐原觉得好高兴。
两人的对话虽然像孩子交流般的稚拙,但起码意愿和诚意是足够的。
“我也是到最近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渐行渐远……”
桐原在膝盖上交握着手凝视弥生。
奇妙的是,眼前的弥生居然有一种好像自己姐姐一样沉稳的气质。
“是啊,我也觉得你现在的感觉比从前柔和多了。就算是我打的比方不好吧,你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我以前真的那么没有人的感觉吗?”
今天更是听到许多意外的事呢!对于弥生直率的批评桐原笑着问。
“是啊,我们虽然结了婚住在一起,但是你一点也没有生活的感觉啊!应该说是没有生气吧……”
弥生歪着头。
“庭院里的植物只要到了夏天就会充满了生命力;但是,装饰在桌上的花朵虽然美丽却孤独离根……你就像那种感觉。”
我的比喻还是不太恰当,弥生笑着说。
桐原好像第一次看到弥生如此天真的笑容。
她笑起来会微微下垂的眼角,让桐原联想到自己一个连名字都不太想得起来的小学女同学,那令人怀念又纯真的笑容。
“但是,你现在没那么尖锐,的变得柔和多了。撇开筱田先生的事不说,我还在想你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呢……”
发生什么事了吗?弥生歪着头问。
“……是有一点。”
桐原想起司马的脸。
看来司马的存在对桐原来说远比自己想像中还要来得重要如果说桐原会有什么改变的话,中井和有贺,或是弥生当然也有功劳;但是,最大的功臣应该要算是司马了。
“你的感觉也变了啊!这么形容或许有点失礼,不过你稳重也成熟了许多……也更漂亮了。”
弥生羞涩地笑着道谢。
“我不太善于表达,听起来或许会让你觉得不愉快,但是我真的不是恶意的询问,你不要误会。关于结花亲生父亲的事……我是不太了解,可你应该不是抱着游戏的态度吧?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桐原小心翼翼地问。弥生垂下眼睛片刻后微笑点头。
他听司马说过弥生的外遇对象是一个有妇之夫,他不打算让弥生知道自己并非一无所知,而想听她主动说出来。
“跟他的事我不后悔。”
弥生有点难以启齿似地撩撩头发,然后抬起头坚定地说:
“他是我大学时加入社团后认识的人,虽然我们不同校……但是当时我很喜欢他。所以,之前偶然遇到他时真的很高兴,即使明知对方已经结婚……我也不在乎。”
不过,对方如果要跟元配分手而与弥生结婚的话,应该早就有所动作了,既然到现在都没什么动静,可见弥生也没有破坏对方家庭的打算。
这么说对方也算是个投机的男人。明明应该是一场苦恋,然而弥生的态度却没有任何迷惘。
“当我知道自己怀孕之后,早就有了独力抚养的打算,我一点都没有要他跟妻子分手的意思。这种想法或许很怪异吧,我自己怀孕的时候很高兴,相对地对方的太太当初一定也有同样的想法,不想因为一己的私欲而让孩子受苦上。”
从来没有如此饶舌的弥生热切地诉说着。
对于妻子的想法桐原当然没有异议。
因为自己跟司马的关系也是如此。
不过,我跟他发生关系之后才知道与你的婚姻关系有多么空虚。从前的我还抱着相亲也会遇到好对象的想法,后来听过很多人对于你们这些社会精英对结婚的看法后,我才有了一点概念。我虽然不同意那种想法却可以了解。”
弥生微笑着说。
“对你来说跟我结婚不算恋爱吧?”
我连这一点都不明白……弥生有点落寞地说。
桐原到现在才知道,自己理所当然的想法是如何残酷地打击弥生的心,同时也感到深深的歉意。
对于婚姻,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看法和见解。如果弥生深信男女是因为相爱而结合的话,自己至少要做到了解,并且努力去实现她的理想才对。
不管开始如何,有心改善的话何时都不嫌晚。
以前的桐原根本不会顾虑到妻子的心情,始终只想到自己而已。
“当我知道你有那种想法之后,我的好想报复你……但是,也失去了不少东西啊……”
弥生抚摸着桐原的肩膀低声叹息。
弥生那尽量想去了解和原谅自己的态度让桐原觉得惭愧。
自己的感情并没有丰富到可以像弥生那样的原谅和包容。
就像跟中井在一起时的感觉一样,桐原能够迅速且坦率地面对自己的缺点。
弥生到现在应该还喜欢着结花的亲生父亲,对自己的感觉则比较接近同情或友爱。今后两人虽然不会再有男女之情产生,倒是弥生那种温柔的抚慰却让桐原觉得很舒服。
“每次想到要去见筱田先生都会让我痛苦得想吐……”
桐原低声说。
现在的弥生对他来说是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连司马都无法理解的屈辱,身为女性的弥生却可以感同身受。
“嗯……”
弥生继续轻抚桐原的肩膀。
桐原瞄了弥生一眼确定她能忍受自己的告白。
然后,他松了一口气,甚至觉得可以把跟司马的关系也一起告诉她。
他好想说给弥生听。除了两人的立场相似之外,他认为弥生应该是唯一可以理解他和司马之间关系的人。
“当初我有一段时间非常想死……”
桐原的记忆回溯到知道弥生怀孕那天,司马在黑暗的滂沱大雨中呼喊着自己名字那强而有力的声音。
“当时是一个跟我同期、叫做司马的男人,对我伸出援手……”
桐原花了一点时间对眼前这个比自己纤弱的女人诉说了对筱田的厌恶感、和司马的关系,以及现在虽然已经没有见面,却很想待在他身边的复杂感情。
原本以为弥生会对自己和司马的关系表现出露骨的嫌恶,但是她却只静静地说原来还有这件事而已。
连桐原都无法汇整自己与司马之间的关系,弥生却能用女人特有的纤细来引导他,把这件事做了一个比较完整的说明。
等桐原呐呐地说完之后,弥生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是因为那位司马先生才改变的吧?”
“应该是。”
桐原点点头。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半夜两点了,不过弥生没有要中断话题的意思。
她微笑地继续问:
“你喜欢那位司马先生对不对?”
“……我?”
弥生代替了没有勇气的桐原说出对司马的爱意。
“你一定很喜欢他。”
弥生肯定的答案彷佛照亮了桐原长久以来一直浑沌不明的思潮。
桐原也吃惊自己毫无抵抗地接受了,弥生的说法。
他沉吟片刻后低声说:
“我想应该是喜欢他。”
在弥生的帮助之下,桐原终于厘清了自己对司马的感觉。
“真是奇妙……”
弥生仰望着天花板若有所思地说:
“喜欢一个人居然会让自己改变。”
“会时而坚强时而欢笑哭泣吗?”
桐原接着问。弥生肯定地点头。
“对啊,其实都是一些小细节,但不去注意的话是永远不会发现的……”
弥生考虑了一下继续说:
“有点像童话里的青鸟一样。蓦然回首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在笼里,而幸福就近在身边。”
原来如此,桐原恍然大悟。
这些以前从来不会在意留心的话,现在却成了让桐原发现身边幸福的理由。
虽然那曾经被不平和压力遮盖了一段时间,但只要发现之后就是勇气泉源的小小幸福充斥在桐原胸中。
而且,还是经由弥生之手得到,这更是让桐原高兴得轻飘起来。
4
从家裁所出来的司马直接往桐原的住处走去。
在律师居中协调之下,决定克弘由母方抚养到国中毕业为止,而在这段期间之内,他一个月可以跟儿子见面一次。
那调停快得让人没有心理准备。
律师也说抚养权本来就在对方手上,不必什么争执也知道结果如何。
在司马和奈津美双方都无法履行夫妻应尽义务的状况下,年纪尚小的孩子比起跟经常因为工作无法定时回家的父亲一起同住,还不如跟有人可以照应的母方比较好。
心里也明白这一点的司马,在调停中没有什么特别的坚持。
事到如今,他最大的希望就是儿子能够幸福。为了这一点他可以压抑想把儿子接回家的渴望。
不过明知如此,司马还是掩不住内心的空虚。
到克弘从国中毕业这段时间,可以说有将近十年父子得分隔两地。
再过十年司马就已经超过四十了。
父母在孩子心中份量最重的时期,就是在克弘这个还天真无邪的年纪。
过了这段期间之后,学校、同学、朋友将会来分割父母在孩子心中所占的比例。
现在,比起奈津美,儿子当然此较心向司马。但是,两人一日长久分开,很难说儿子不会跟自己越来越疏远。
或许他再也不会想跟父亲一起住了。
而且,随着时间流逝,到了易感青春期的儿子会不会对自己不屑一顾呢?甚至,他会不会憎恨这个在家庭和工作之间选择了工作的男人,而连一个月一次的会面都不肯再来了?司马不由得开始悲观起来。
他恨自己为什么要白白浪费这么长的时间。
克弘的身上可是流着跟自己一样的血啊!
如果可以一起生活,一起守护孩子的成长,假使有一天孩子展翅高飞他也不会有任何遗撼。但是,他无法忍受的是,孩子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长大,而自己也慢慢变成一个他所不需要的存在。
更别说万一演变到憎恨时自己将如何自处。
世界上没有人可以代替克弘。就算自己将来再婚而有了孩子,克弘仍是他心中唯一无可取代的血肉。
况且司马根本就没有再婚的打算。
就是因为经历过可以重新跟儿子再度生活的喜悦,这一次的调停结果才会比第一次决定分居更让司马感到空虚。
那种好像胸口开了一个大洞的虚无,比从前所感受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来得痛苦且无可弥补。
没事先约好的司马脚步自然而然地朝着桐原的住处而去。
跟桐原再度相逢之后两人没有再发生过关系。
在不知如何填补这段被打开的距离之下,两人只是像普通的同事般一起吃饭聊天。
两人都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那敏感的话题。
桐原知道今天是司马要到家裁所的日子。
在佑天寺站下车的司马走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桐原的住处门口。
看到从窗户透出来的灯光,确定桐原在家的司马松了一口气。
他走上楼梯按了门钤。
没有预期司马会来访的桐原吃惊地出来应门。
虽然知道司马今天要上家裁所,但是不知道调停需要多久的桐原,没有料到司马今天会来。
上次跟他一起吃饭的时候,桐原就说了自己最近跟妻子的关系已经改善不少,回到松涛家的机会也相对增加。
所以,司马今天来访能碰到桐原可以说运气相当好。
“怎么了?”
随口问了一下的桐原随即把门打开。
他那低沉而清净的音质充满了关心。
因为他从司马的表情猜出了调停的结果。
司马脸上浮起一抹苦笑。
“可以让我进去吗?”
“当然……”
桐原侧身让司马进门。
司马已经快半年没有到这个房间来了,里面的摆设还是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桐原开火烧水,从旁边的棚架上拿出茶具。
最近开始穿起牛仔裤的桐原看起来年轻不少。V字领的针织衫柔和了他平时给人神经质的印象。
呆望着桐原动作的司马缓缓说出今天调停的结果。
“还是不行。”
桐原抬起头看着司马。
“我不能跟克弘一起住。”
桐原沉默地把茶杯放在司马面前。
“还要十年……一直到克弘国中毕业之前我都不能跟他住在一起。”
桐原心疼地凝视着司马。
“如果过了十年克弘说不要跟我一起住的话,就永远没有希望了……”
把话说出来才感觉到事态的绝望,司马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快被压垮了。
一想到那悲惨恐怖的未来,他就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人生仿佛完全无望。
他越想越觉得孩子长大之后一定不会选择自己,深深的一口气叹得又长又重。
他到现在才能体会桐原那种精神上的缺陷所带来的深切痛苦。
走到他身边坐下的桐原缓缓地抚摸着他的背。
他是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么温柔的动作?那种温暖击溃了司马心中已到极限的心防。他觉得眼眶开始发热。
在桐原的引导下,司马把头埋进他长毛的针织衫上。
他脸上悲伤的扭曲不会让桐原看到。
那男性的胸膛虽然不够柔软,但透过针织衫所散发出来的湿热体温,已经足够安慰司马因绝望而灰暗的心情。
“别担心,有一天他会明白的……”
桐原低沉的声音在司马耳边低语。
“即使现在不懂,将来有一天一定会懂……”
桐原纤细的手指缓缓地缠绕着司马的头发抚弄。
“等他长大……明白你的立场之后……一定会懂的……”
随着着沉稳的吐息,桐原一字一字地说。
患了男性不孕症,无法延续自己后代的桐原,司马到现在才深深了解他所承受过的空虚和无尽的绝望。
他想起桐原曾经说过,自己好像站在无人的荒漠一样,不知道该往哪里前进只能呆站在原地。现在自己就尝到了那种滋味。
现在的司马就像一个明知未来是无尽黑暗,却仍不放弃地想要伸手探索光明的傻瓜一样。
倾听在背后支撑着自己的桐原心跳声,司马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桐原大开的V字领下可以窥见凹凸有致的锁骨。
那皮肤白皙到底下的青色静脉清晰可见。
被桐原细致的肤色吸引住目光的司马微一偏头,把嘴唇贴在那细致的锁骨之上。
桐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牛仔裤与榻榻米摩擦的声音清楚地响在这狭小的六坪空间里。
司马伸手环住他细薄的背,桐原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手上的爱抚依旧温柔。
桐原俯垂的眼睑轻轻颤抖。
舍不得他微湿的发覆盖住那细致的眼睑,司马伸手摘下桐原的眼镜。
桐原没有抵抗。
“我要抱你……可以吗?”
桐原轻扬起唇角。
“可以啊……”
听到那微弱却清楚的允许,司马怀着感激的心情把桐原纤瘦的身体拥进怀里。
此刻在自己怀中这份真实的温暖,对司马来说是多么重要的救赎。
怜惜取代了欲望,司马为了想确定怀中体温的更实再度紧拥住了桐原。
桐原剧烈的呼吸清楚地从薄薄的针织衫下传了过来。
整个空间里只听得到空调的响声。
仔细想想,这还是司马第一次在抱人之前先徽求对方同意。
他握住了男人薄薄的手,而另一只手则从针织衫下摆探进直接触摸他那细致的肌理。
“你在想什么?”
闭上眼睛的桐原轻笑一声。
“没有啊……”
“怎么可能没有?”
想寻得一点精神依靠的司马故意轻刮桐原的肌肤。
“……真的没有。”
拉住了司马的手,桐原笑着摇头。
“我只是很高兴而已。”
光是这样就很高兴了……桐原低声说。
那拙劣的言词反而打动了司马,他拥住桐原的身体不断前后摇动。
他怀着喜悦的心情倾听桐原那充满圣洁感的低音重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司马享受着桐原依旧不变的细滑肌肤所带来的无上快感。
在射精后的解放和充实感中,临睡前的司马没有漏听桐原“我只喜欢你一个”的低语……